《弦外之音》水木音

2、（二）

　　“游飞！游飞！开门啊！”
　　一大早，被叫门声吵醒的不是我，是我的室友。哪个家伙，枉费我轻手轻脚尽量不吵醒室友的一片苦心！
　　叫门的人衣履尚算整洁，但头发凌乱，被我一身整齐的打扮吓了一跳。我爱穿格子衬衫，就像我的生活一样，充满条条匡匡，井然有序的严谨生活。
　　看我将食指放到唇边，他会意地降低了音量。
　　“游飞……想不到你这么早……”
　　“只要早上有课，我都这么早。呵，这点你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听过很多关于我的传闻。”
　　“不说这个了，喂，今天造型学院和设计学院一起上英文啊！你等我，我梳好头过来和你一起去——”
　　我把梳子递给他，城中名导演古天成的独生子，古瑜。
　　我这么做，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虽然，古瑜对我的热情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是，毕竟是朋友啊。
　　是的，怎么可能自在？不是我缺乏自信，只是，贫富之间，生活方式存在太多差异。我亦亲眼目睹过这种朋友因各种各样理由反目的例子。古瑜，倘若有一天我们做不成朋友，你不要觉得出奇。

　　校道两旁栽满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下疏朗的光斑，踏在上面，宛如踏着星光大道。大道尽头，不是舞台，是教学楼。
　　上天总有它公平的地方，它给我坎坷的生活，也给了我聪明的头脑与清秀的外貌，一直以来，我的学习成绩都让我骄傲。但是，心呢？我的心，与感情一道埋在深处，是好是坏，已无法分辨。不过，我已经学会一个人生活。这，已经足够。
　　“游飞，听说你文化课很厉害，为什么要读设计？理工大学出路很好啊！”古瑜问。
　　“因为成为名服装设计师，可以赚有钱人的钱啊！”我笑道。
　　“理工念得好做教授收入也不错啊！做‘科学家’是我儿时的梦想呢！”
　　“小朋友，你好天真啊，你知道要拼凑多少篇论文，才能成为‘教授’吗？靠那一点点拨款，可以做多少研究？”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批评学术腐败，但这确实是我的看法。
　　美院之内，逃课的人不少，根本不用这么早来课室。只是，中学的时候早起惯了，况且，早晨的景致，错过了岂不可惜？
　　古瑜这小子，上课一分钟之内打了5个哈欠。我这么认真听课，当然不是我数，是教坛上那位英文先生批评这位大少爷时说的。
　　“喂，睡觉就到后排去，不要在前排占位子。”我没好气地说。
　　“游飞，难道你不觉得我们一见如故吗？亲近不好吗？坐在你旁边，感到很安心啊。”
　　“恶心死了！亲近你个鬼，跟你好熟啊？认真听课！”课桌之下，我一脚踹过去。
　　“不要这么开不了玩笑好不好？”
　　“喂，你除了笑和开玩笑还懂不懂别的？”
　　“懂电脑和外语啊。”
　　哼，真是败给这家伙了。最怕遇上这种人，你跟他来认真，他不当一回事；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松软的棉花上。我不是不会开玩笑，但也得分场合吧。
　　调子完全不对，真的是，朋友吗？

　　之后，我经常碰到古瑜。当然，有时是他特意过来找我。他甚至在我做兼职的时候过来“探班”。看来我可以跟La Seine的老板商量加薪，因为我帮他拉到“大客”。
　　而我，亦开始盘算是否应该好好利用古瑜，名导演古天成的独生子。
　　“喂，古瑜，你没有其他朋友的吗？干吗老缠着我？”有一次他饶有兴致地看我派传单的时候，我问。
　　“因为可以开眼界咯。我以前没见过穷成你这样，而文化课成绩又这么好的人来读美院啊。”好啊，古瑜，原来你也会话中带刺。“读美术，投入高，回报低，不是很不切实际吗？”
　　“哼，我一定会成为名设计师，一定。”我眼中闪烁着自信，甚至是自负的光芒。——好久没试过在人前表现出自负了。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变得圆滑。
　　一个人被逼上绝路时，就会用尽一切力量去实现目标，所谓置诸死地而后生，大抵如此。所以，我一定会成功。
　　我的消遣方式之一，是想象自己一朝成名，被城中名媛以恳切的目光请求我为她们设计服装的情景。我内里十分轻狂，轻狂到衍生报复心理，对有钱人的报复。真是病态。——穷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抱有这种病态心理。或者是出于对有钱人，特别是不劳而获者的妒忌。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虽然这也许是造成社会治安问题的原因之一。如果弱势群体连妒忌、怨恨的权利也被剥夺，将会有更多人抑郁而死。
　　对自己的日常行事划下太多界线，作为平衡，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放纵自己的情绪，甚至放纵到坏心眼的地步。我不做出坏事来，也许只因我还没有条件。得志的我，说不定是一个坏事做尽的人。
　　“游飞，你很有抱负。”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古瑜，你功架不足，不可能看穿我的动机。我对你来说根本深不见底，然而，你连这一点都没觉察。这也是我不用对你掩饰自己的放肆的原因。你认为的抱负，也许是一种报复。
　　“你呢？你为什么读媒体艺术？继承父业？”
　　“你怎么知道？也许是小时侯被熏陶多了，对摄影什么的特别有兴趣。不过，我不希望仅仅是生活在我爸的光芒之下，有机会的话，我想走出自己的路。”
　　我笑，古瑜，你才叫有抱负。动机越单纯，目标显得越神圣。
　　“你一定很崇拜你父亲。”我说。
　　“从导演的角度来看，他很出色。”古瑜眼中闪过的黯然，我清楚地捕捉到了。
　　古天成是个怎样的人，单从层出不穷的桃色新闻就知道，至少不是善男信女。绯闻真伪不重要，即使那只是一种宣传手段，已经引起我的反感。不知道，古天成是否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也会看不过眼。
　　和煦的阳光洒在古瑜身上，涂出一抹白茫茫的光晕。班驳的树影投在我身上，绘出光怪陆离的图案。我俩的经历与性格，千差万别，正如同一天空下，太阳也会打下不同的印记。
　　一个澄明如水，一个光影参差。

　　古瑜对我说，虽然我们很不同，但还是觉得我很亲切。我知道，这次他不是开玩笑，而是出自真心。他说，像我这样不买他帐的人不多。他不喜欢被溺爱，被簇拥，被过分迁就；他需要敢与他分庭抗礼的朋友。
　　我不禁喟叹，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享有的溺爱、簇拥与迁就，我可不介意为你分担，但我又何曾有这种福分分你半点？我不买你帐，是因为我没时间跟你胡闹，跟你发天真的白日梦。你的白日梦，我何曾做得起？
　　我嘲笑他说，古瑜，你居然觉得跟一个穷人一起很亲切，真是堕落。他说，是啊，越堕落，越快乐。
　　你说得轻松，因为你没见过真正堕落的人。他们不存在绝望；他们的欲望仿如无底深潭；他们的眼睛，空洞得吓人。
　　母亲说过，人要自重，踏错一步，也许永远不能回头。
　　古瑜，不要堕落，千万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