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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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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眯起眼睛,烦躁地抓了抓头上乱翘的银毛。
他的全部体力都被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压榨干净,而为数不多的耐心也早就不知不觉消耗了彻底。身体处于最糟糕的状态,现在的他只想走进新买的别墅里,瘫倒在他早早订购的床上一觉睡到自来醒。
可谁来告诉他,现在半死不活浑身是血地躺在房子门口的家伙该怎么处理?
坂田银时死死地皱着眉,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终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四下一片寂静。明月当空,夜色正好。
如果不是远方的森林在视网膜的欺骗下显得张牙舞爪,如果不是晚秋的风带来身体一阵又一阵无意识的轻颤,如果眼前的一切景象和他看过的鬼片场景不是如此相似,而浴血的少年也能瞬间从他面前蒸发掉——那该多好。
他迟疑了许久,终究认命般走向昏迷的少年,以不会加速对方血液流动的轻柔动作背起那支离破碎的身体,慢慢向地下室走去。
将少年轻放在手术台上,坂田银时干净利落地戴上早已消毒的橡胶手套,然后拿出整齐完备的手术用具,开始给眼前的身体做完整的修复手术。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知道,这身体已经是危险到不行的状态了……完全不知道此时有多少病毒在体内变异复制外带交叉感染,又有多少破损伤口寄生着致命毒素。他使用的每一剂药的用量多少都可能导致少年突发过敏性休克,他曾今引以为傲的、药用效果极高的回复药水,此刻几乎失效。
他需要时不时地划伤自己的手臂才能保持专注的清醒,而只有在偶尔扎束血管的间隙,坂田银时才有些自嘲地想到,让不是专攻内科的药剂师做伤势检测和紧急手术这种事,还真是难得的挑战。
……最后在少年动脉里注入他自己研制的活跃血细胞的酶药剂。对方逐渐平稳下来的心电图宣告着第一波紧急救援手术告一段落。
坂田银时用手背揉了揉酸胀的眼,重新把目光投向手术台上熟睡的少年。
对方清秀的脸和精瘦的身材,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骨架,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承担起这么恐怖伤势的样子。那近乎破碎的身体,也不知是怎么带着无数致命毒药和刀伤枪伤找到这样僻静的住处。
坂田银时扫过少年极罕见的白皙肤色,下意识皱了皱眉。
越是罕见的东西,越是觉得美丽。越是美丽,也就越危险。
坂田银时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像此刻,就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是一个能让他和死神跳擦肩舞的大麻烦,他也没有冒出过半点把少年扔出去的念头。或许是身为医师的自觉,或许,只是因为少年在手术过程中近乎痛苦的喘息声和死死握在身侧却始终没有挥出的拳头。
——即使他知道,那少年在这几个小时内完全没有自我意识。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坂田银时拿着他之前配了整整了五个月的药剂走出实验室。周围是他不熟悉的风景不熟悉的温度,这让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让迟钝的大脑明白,他是在日本。
强打着精神走过花园,绕过栅栏,门口的大片草地上血迹斑斑。
他面无表情地倒出瓶中浅紫色的悬浊液,冷眼看着地上凝固的血块以极快的速度分解风化,但那药效远不止于此——在氧化了附近的血液后,液体随着血流的方向漫溯,紫色的迷烟像是有生命般沿着深红色的鲜血游走,过境后徒留一地白灰,随风即散。
这药剂足以分解几十公里长的血迹,任是来找人的家伙有天大的本事,也会因为线索中断而陷入瓶颈。
……这样做的话,至少可以拖延一下时间吧。
而突然……头晕目眩。
该死的!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扶上一旁的铁栅栏才让自己重新站稳。神经仿佛填充了矛盾的空虚和渴望,像是打了兴【和谐】奋剂一样不停地向大脑发送微妙的信号。思考也不过是溺水般的徒劳挣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错综复杂层叠在不知何处的毛细血管,冲击着他仅剩的清醒。
半喘息着抬起头,月色下的一切都像是明镜中的虚像般诡谲而无所遁形。他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维持基本的清醒,跌跌撞撞、三步一拐弯地回到实验室,坐在实验台的一侧。
仅仅是几十步的距离,就仿佛抽掉了全身的力气。
糖分,糖分,糖分。
他近乎机械地吃着桌上的慕斯蛋糕。
直到口腔里溢满了甜食特有的滑腻气息,眼前世界才重新缓缓从血色恢复成五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而睡意夹杂着长时间高度警惕带来的倦意一起袭来。
他终于闭上了血色的眼眸,趴在实验桌上沉沉睡去。
×××××
神威自梦中醒来。
近乎撕扯的钝痛仿若潮汐般席卷全身,一波比一波强烈。等到渐渐摆脱了失血和缺氧睡眠的不适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周身的冰冷机械。
唇角扬起讽刺的弧度,神威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自己的所在地。
既然是被抓回来了,那么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那帮疯子一定会更严密地监视这个新的实验场,而像上次一样天时地利人和一一具备的逃跑时机,以后……大概是没有了吧。
神威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屋内唯二的可呼吸生物身上。对方那一头乱蓬蓬又耀眼到不行的银发和桌上杯盘狼藉的不明物体,对比着这里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呈现出格格不入的异样温暖。
而且……这次是怎么回事?先不说他的手腕脚腕上没有负重和特制锁链,也不说屋里没有电击等刑罚装置,怎么连看守的人都在昏睡甚至一脸在梦中吃到美味的白痴表情?
神威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在活动了一下手腕找回疼痛的感觉后,他向着背对他睡着的人开口询问:“这是哪里?”
那团银毛似乎是无意识蹭了蹭,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现在是什么时候?”
沉默。
“嗯……你醒着吗?”
沉默。
“哦呀,真难办呢。”神威微笑地说着,跳下手术台,慢吞吞地走到熟睡的男子身旁。对方疲惫的睡颜和在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暖色的轮廓,让神威毫不犹豫地一个手刀劈向对方漂亮的颈。
实在是,太碍眼了呢。
……而刹那间,形势逆转。手刀还未劈到实物,神威只看见模糊的银白色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的假象。他的大脑先身体一步反应想后退,伤痕累累的身体却迟钝着跟不上直觉。
等被束缚的双手处传来钝痛,神威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大力地摁在桌子上,脸颊触碰着冰冷的机械板。而方才本该熟睡的家伙却睁着一对猩红色的死鱼眼,双手将他的手钳在背后,单腿抵住他的腰——用一种既不会撕裂伤口,也不会让他自由丵行动的姿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啧,太高估身体的恢复力了。神威自嘲地轻笑开来,视线转移到背后抵着他的银发男子身上,似是非是地警告:“呐,你最好赶快把我醒来的消息报告上去哟。再晚几个小时,说不定你就再没机会开口了喔。”
而出乎他意料的,银发男子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猝不及防地,对方的手飞快地触碰了下神威的额头,似乎是确认他的高烧退去了之后,慢慢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神威终于迟钝地发觉到了异样。而关于是否成功逃出的问题,也似乎在心里有了隐约的答案。
他睁开蓝得近乎洁净的眼眸,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谁?”
×××××
此时的坂田银时头疼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张合着嘴,而对方说的所有言语转变到他的耳中,都变成了绵延不绝的轰隆声。
这该死的……耳鸣!
他松开钳制着对方的手,习惯性地抓乱了一头的银发,又倒了杯水递给眼前警惕着的少年。
“你现在最好多喝些液体。嗯,我叫坂田银时,职业是药剂师。我刚乘飞机抵达日本,而你倒在我新买的别墅门口。这里是地下室,也是我特意弄出来做实验的地方。”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很糟糕,所以,那个桌上的东西在三天之内给我全部喝掉!”坂田银时伸出手指着不远处摆满了各色液体试剂的实验桌,“至于这里的安全性问题,我想,你没必要担心。”
坂田银时看着对面的少年在微微犹豫后喝下他递过去的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还有,因为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客机,耳鸣很严重,现在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要是有什么不紧急的事,就改天再说吧。”
简单几句话概括了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之后,他眼前的少年笑容灿烂无比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坂田银时太容易相信某个捡来的陌生少年,以至于草率将自己新的藏身之所暴露给对方,只是因为他在少年的身上,嗅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气息。
对方那认真的饥渴感,似曾相识的微笑,一次次地提醒他救下少年的不平凡。
不过……嘛,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
神威微笑。
明明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生人勿近气息的人,却毫不犹豫地一个转身离开——将后背满不在乎地留给安全性与否还有待商榷的他。
究竟是自傲还是……信任?神威隐约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将视线转回放置着无数奇特药水的实验桌,微微不满。
和他喜欢鲜艳的血色相反,神威讨厌触碰任何色彩浓厚的食物——无论食物的味道如何。事实上,在他有限的接触中,唯一得到他青睐的只有白色的米饭。过去那些种类繁多的仪器和有莫名其妙味道的药水,已经扭曲了他所有仅剩的正常审美观。
注意到瓶瓶罐罐旁似乎有张白色的纸条,神威拿起来随意一扫,微愣之后嘴角无法抑制地轻扬起来。
看来那个银发的男子远比他想象的温柔。
纸条上略显潦草地记录着药用药效和服用时间——很明显,坂田银时清楚乱用药而让各种化学物质在体内反应的话会有什么下场——而神威本就是对药物使用什么的一片空白,他也只当字条上承载着银发男子单纯的善意。
他按着字条上写的找出他此刻需要服用的量,毫不犹豫地喝下。而药物特有的诡异味道并没有如他预料般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液体,如同纯水般的舒适感。
……这样看起来,剩下的药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清淡。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味道除掉的,可神威隐约觉得,那个银发的男子大抵是猜出了他讨厌这些。
莫名其妙的熟稔却仿若理所当然。在和银发男子接触的短短几分钟内,神威却不止一次体味到这种感受。可惜,比起所谓的惺惺相惜,他感到更多的只有危险。
从来没有与人真正相处过,神威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接触的都是冰冷的机械、药物和人心。突如其来的温暖,只能让他萌生出破坏的欲望来。
神威牵起嘴角的弧度,暗自思索。
要不要去……杀了他呢?
他推开实验室的金属门,顺着地下室的入口拾级而上。外院漆黑一片,月光都藏掖着不愿意出来。神威静默着,任凭夜风拂面。
多久没呼吸到由植物释放出的氧气了,多久没看到不经修饰的外景了。
神威伸出手掌,不顾伤口用力握成拳。
血丝一点点顺着绷带渗透出来——这是他自由的勋章。
仅站了片刻,神威便干净利索地转身,抛弃夜色带来的惆怅。
他重新挂起微笑,缓步走进别墅内屋中。
屋内的空气中有挥散不去的腥甜气息,而神威记得这个味道——实验室里银发男子,貌似就睡倒在这些气味的中央。
神威无意识皱眉。如果身上都挂着这种味道的话,逃跑都变成了奢侈。更何况那个银发男子的趣味实在太恶劣了,毕竟,有必要把全屋子都搞成这种气味么?
他循着甜味的浓度踏上干净的阶梯,穿过木质的回廊,最终站在某间屋子的门前。
神威抬手,敲门的动作硬生生改成了轻推。
屋内依旧是一片漆黑。神威凭借着良好的视力瞬间找到了他的目标——某团银毛此刻半藏在薄被中,偶尔微砸着嘴,一脸沉浸在梦乡里的舒坦表情。
怎么觉得稍微有点……可爱呢?
叹息。神威承认,自己在下手的前一秒钟……心软了。
神威以为他早已丢掉了这种软弱。可当他将手缓缓放在对方的喉结处,感受着手下温热的肌肤和能想象到的就要喷涌而出的鲜血时,他却忽然没有了下手的兴致。
他能清晰地想起自己恢复意识时灯光下的疲惫睡颜,想起他偷袭未果后对方那毫不介意的触碰,想起某张白色的纸条上潦草的笔迹,想起那近乎是在书写信任的背影。
这些和他的自由比起来……
神威转过身,又轻轻带上了他推开的门。
或许,他以后的某一天会在两者间作出决定。但至少今天,让他好好睡一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