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亦夕

14、十三

　　沈洵备了两样贺礼，一样是定制鸳鸯戏水纯金茶盘，出自金器大家史初和之手。坊间有传史初和能点石成金，就是说经他之手的即使是石头也价比十金，更何况用十足的黄金打造。贵重自不必说，意头也极好，盘面上浮雕鸳鸯戏水图，镶边是镂空的设计，盘底一方史初和的印章，若说金器也不算什么，那大师手笔才真正的稀罕。另一样郎窑红釉敞口瓶，更是难得的珍品。俗话讲“要想穷，烧郎红”，足见郎红烧制极难。康熙年间江西巡抚郎廷主持景德镇窑务时烧制郎红，数百窑亦难成一件，其色如红宝石般艳丽灼灼，胎质细腻，光泽柔和，绝对的瓷中上品。即便以范沈两家深厚的交情，这样的贺礼也不可谓不重。

　　沈蕴容是特意提前了两天来南京的。她这样的人，听惯了晓风残月读多了垂柳杨花，对于江南风月总是有着向往和好奇的。“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的南京城，金陵古都六朝金粉，是一定要好好看看的，秦淮河、玄武湖、白鹭洲、乌衣巷……她不出两天就一一逛了个够。范家的人在新宅子里忙前忙后张罗六月十五的婚礼，她倒也不着急去看，只是偶尔给范可颐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儿又去了些什么地方，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转眼就到了婚礼的日子。

　　六月十五。
　　为着这场西式婚礼，沈蕴容特意挑了一件淡紫色洋裙，头发直直的披散下来，配一个米白的发箍，这样温暖明媚的天气，这一身看起来端庄清秀也不至于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车子停在新宅的门口，清一色着红色礼服的乐队列成一排，锣鼓喧天。红绸高高的挂上了“范府”的横匾，同样挂上了旁边一辆缓缓开出的崭新劳斯莱斯。沈蕴容心想，这辆婚车倒是真漂亮。刚进了门，沈敬之就迫不及待和他朋友伙伴们聊天去了，沈蕴容正好落得一个自在，四处去找范可颐了。
　　婚车再缓缓开进来的时候，范可颐给沈蕴容指了指今日西装革履的谦谦君子范修平，问：“我哥今儿是不是特不一样啊？”
　　沈蕴容点点头，笑：“是，正儿八经的有点玉树临风的意思了。”
　　“哎哎！牵新娘下车了！过去看看！”
　　沈蕴容被范可颐拉着挤到车旁，先瞧见新娘头上漂亮的白纱，一旁的人忙不迭的朝一对新人撒花瓣和彩纸片，她忘了拿，就顺手从旁边抢了一些来，也跟着撒撒凑热闹。新娘子抬起头来，笑着向她们点头道谢，又笑着望向范修平，眼神里满满的幸福。沈蕴容觉着，这人虽说不上多美，但周身都是一股娴雅安静的气质，的确吸引人。大概，这就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吧，真真的“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不像她和范可颐，表面上大家闺秀，骨子里却是霸道任性的。
　　沈蕴容拍拍兴奋过头的范可颐，轻声问：“我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新娘子叫什么呢。”
　　范可颐答道：“何子娴——我觉着挺好听的。”
　　“恩，也是人如其名呢。”沈蕴容低头一想，又问：“哎，你问过你哥么？”
　　范可颐不明就里：“啊？问什么？”
　　“是……父母之命还是自由恋爱啊？”
　　“可以算是，一半一半吧。那时候何次长带着我这大嫂回北平小住了一段时间，上我家做客，就和我爹撮合起他们来了……然后日久生情两情相悦，最后就水到渠成终成眷属啦……哎，我可是软磨硬泡才让我大哥说给我听的！”

　　两人这边聊得起劲，那边新人的仪式也差不多结束了。不一会儿，有个小丫头过来叫范可颐：“五小姐，夫人叫你进去陪陪大少奶奶呢，三小姐四小姐都在里面。”
　　范可颐朝沈蕴容道：“那我先进去了，你自己吃点东西。”
　　“恩，不急，你们慢慢聊着吧。”沈蕴容说着，便起身去找她爹了。

　　沈敬之坐的这一桌，倒没一个沈蕴容认识的人，听口音应该都不是北平的，大约不是老板就是高官，不过这也不是她关心的，既然不认识，就闷头闷脑的吃饭好了。
　　沈蕴容安安静静吃着饭，却突然听见坐她旁边的一位夫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种女人都来了！”
　　她抬头一望，竟在邻桌上看到了刘家大少刘世元，眼神一转，才发现刘世元身边的一位小姐更是夺目，一袭浓烈的红色长裙，配一条鸽子蛋大小的钻石项链，脸庞白皙精致，透着十足的妩媚与骄傲，柳叶眉樱桃口，眼波微转，顾盼流光。恍惚让人想起那尊价值连城的郎窑红釉敞口瓶，一样的明艳灼灼不可方物。沈蕴容竟然看得呆了呆：“好美……”
　　旁边的夫人拍了拍沈蕴容，问：“你认识他们两个吗？”
　　沈蕴容回过头，想着“他们两个”大概指的就是刘世元和那位小姐了，便道：“我只认识那位先生，是北平刘家的大公子，在南京读大学，现在好像已经毕业了吧。”
　　夫人点点头，说：“还是大学生，竟然也和这狐狸精在一起……”
　　沈蕴容看刘世元和那漂亮小姐举止亲密，想来确实是关系匪浅，便轻轻问：“那位小姐是什么人啊？”
　　“可不得了呢！沪上一枝花呀！只要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哪一个的床没上过？”
　　“她是……交际花啊？” “就是个价高些的妓女罢了，还天天花枝招展的往外跑，没脸没皮的！沈小姐你从北平来的自然不认识她，你回去最好劝劝那个刘公子，离庄晓梦远点！”
　　“庄晓梦？”沈蕴容念着这个名字：“庄生晓梦迷蝴蝶……倒是个好名字。”
　　“再好的名字也是个骚·货！”
　　这样难听的话，沈蕴容只觉听得耳朵疼，她很无奈的想，也许这位夫人的丈夫就是庄晓梦的入幕之宾吧。说起来，生性风流的范修平娶了个娴雅安静的媳妇，而曾经一身书卷气的谦谦君子刘世元，现在竟然和上海滩的头牌交际花卿卿我我，这世界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很喜欢北京卫视《天下收藏》那个节目，几年前看过一期讲郎红的，深深被那么美的瓷器给惊艳了，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啊~~~所以把我心爱的郎红搬进这一章~~~我想，如果真的有一个女人可以美得和郎红一样，那她是一定担得起“沪上一枝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