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兵戎相见 完颜洪烈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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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五
清早，当看到身上披着自家儿子的火狐裘，跟在自家儿子身后，悠悠然步出帐外的人时，完颜洪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方才刚起身便接到报告，说小王爷夜里顶着大雨独自出去，不多时领回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来，居然还在帐里留了一宿。他想想觉得担心，莫非是那叫做穆念慈的姑娘？可又不曾听说是个女子，于是转头便来瞧，浑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这一位，真是惊得心跳都顿了一顿。且不说白驼少主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就十足神奇，单单是这两个年轻人居然能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便已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当年欧阳克还在赵王府担任幕僚时，他与杨康如何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可一点儿也没瞒过完颜洪烈的眼睛。那时早就预料到自家儿子娇生惯养，脾气骄纵，定然要在这狡猾多智的白驼少主手下吃亏，转念间又觉得这是一番好历练，也可令得杨康长大成熟些，是以两个年轻人的争斗，他一直在一旁瞧着，从头到尾都未曾插手。
日子一天天地过，发生了许多事。包惜弱与前夫一同赴死，珍视的儿子去而复归，完颜洪烈秘密潜入宋境寻那《武穆遗书》，却遇上了重伤的欧阳克和他心心念念的“叔父”。欧阳锋是什么人，完颜洪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人从里到外都是尖锐戾气，真应了他的名字，不像是个人，倒像是把随时都能伤人的锋利刀刃。与这种人离得太近，最终只会弄得遍体鳞伤，就像是那个平日里清清冷冷，可只要一看到那人身影，便会从眼底里都涌出笑意的年轻人一般。于是从那时开始，一点点真心在意起这个年纪轻轻，却似乎历经了沧桑的温润公子，在他消沉欲死时安慰鼓励，拼着性命护他穿过蒙古兵重重封锁，亦换来了那年轻人的惺惺相惜，中都城下一战，若无欧阳克一手高明武功震慑全场，如今怕是大金早亡。
后来……杨康回来了，再后来，传来白衣公子的死讯。完颜洪烈既痛且悔，事情发生在眼皮底下却未能阻止，那披衣坐在床头温润微笑的年轻人再也回不来。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毕竟其中一方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不但不能报仇，甚至还要为了护住杨康的性命帮忙遮掩。事后坐在堂前点燃一盏引魂灯为那年轻人守夜，完颜洪烈觉得自己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而现下里雨后天晴，四处满地的雨水映上明丽鲜亮的晨光，给那施施然走上前来的年轻人披了一身霞色，完颜洪烈简直有些恍惚了。
“……欧阳公子？”
“欧阳克拜见王爷。”欧阳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对眼前这名有着指引之恩的年长男子，他始终是怀着敬意的，“……许久不见，在下心中一直甚是挂念。”
完颜洪烈侧头去瞧杨康，只见他一双眼睛始终定在欧阳克身上，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不由暗叹一句：现在年轻人们的心思当真莫名。随即对欧阳克道：“说实话，本王着实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又朝他上下打量，目光在那双腿上扫了一圈，露出个安心宽慰的笑容：“……欧阳公子的气色，比之上次见到时已然好得多了，而且这双腿竟然也已痊愈，真可谓吉人自有天相。现下瞧着你回来……当真高兴得紧。”
杨康在一旁接口：“正是如此，小王再次见到欧阳兄，也觉得甚为喜慰……数日之前又蒙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欧阳兄今日既然来了，不妨便多留些日子，小王也可一尽地主之谊。”说罢抬手搭在欧阳克肩上，一副极为亲密的姿态，低低问道：“如何？”
欧阳克任他搭着，面上不见喜怒，道：“既然小王爷盛情相邀，在下便却之不恭。反正——”话音一顿，露出一丝落寞来，“……暂时也无处可去。”
杨康听他此言，手上不由微微一紧，道：“什么叫无处可去，欧阳兄这样的妙人，又如何会无处可去？至少我和父王这里……这里总是欢迎你来的。”
欧阳克还未答话，完颜洪烈已接口道：“正是。欧阳公子你记住，只要我大金国还在，只要我完颜洪烈还活着，我这赵王府的大门就永远是为你敞开的。”又瞧了瞧站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补充道：“我方才还颇为担忧，现下瞧着你们俩的样子，也就放心了。”
完颜洪烈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欧阳克亦知他是发自肺腑，并不多言，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杨康在一旁瞧着，忽然想起什么，拽了他衣袖道：“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话未说完，忽然一名传信兵快步奔来，声音惶急：“启禀王爷，小王爷！蒙古人攻过来了！成吉思汗二子察合台并四子拖雷，领五万骑兵沿着乌浒河谷一路北行，距我们已不到二十里！”
完颜洪烈与杨康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惊。花剌子模向来气候干旱，所幸却有“乌浒水”及“药杀水”两大河流贯穿全国，都城撒马尔罕正位于两河之间，数百年来的繁华昌荣全赖于此。因此，倘若有谁占领了水源，切断了交通，攻下撒马尔罕城便只是时间问题，想必蒙古人也是怀着这般心思，这才沿着河谷一路抢攻。骑兵脚程极快，越过二十里路程不过须臾，若不立刻整备应战，便难有胜机。
杨康召了身边一名将官问询：“我们现下还有多少兵力？”
那人低头计算了一下，道：“回小王爷，屯驻此地的共骑兵一万三千人，步兵三万人……亦有部分驻守在三百里外的布哈拉城，其余皆在撒马尔罕城内协助摩诃末国王，若要赶到尚需时日。”
杨康面色微微一沉，道：“……当真失策，起先想着弃卒保车，便将大部兵力屯驻城内给了那摩诃末，不想现在咱们自己倒成了被弃的‘车’。”
完颜洪烈倒十分平静，立刻转头对身边几位将领道：“即刻传令下去，各营收拾整备，一刻之内准备迎战！”
“便是按照六韬险战之法，步卒四人可当一骑，这边的兵力也是大大不及。”欧阳克眼珠转了转，瞧着完颜洪烈好奇道：“王爷莫非……又打算来一场以少敌多的险战？”
完颜洪烈听他此言，忆起旧事，哈哈笑道：“如今以少敌多确实不假，不过此番拼的不是兵力，不是勇气，而是谋略。我记得那《武穆遗书》当中有好几章所记载的内容都适用于此刻境况，不过具体却不大拿得准。康儿——”
杨康连忙接口道：“书中提到一起“伏兵落凤崖”的战役于此间情况十分相似，或可借鉴。那乌浒河谷两侧尽是峭壁，若埋伏其上，以弓箭火弩对付蒙古骑兵，最是有效。”顿了一顿，却微微皱起眉头：“只是此刻时间紧迫，咱们怕是来不及赶到那里了。若说其他策略倒也可行，但却必须弃守此地，迂回作战……”
“……来得及。”欧阳克不自觉张口，见完颜父子两人均转头瞧他，又微一犹豫，才道：“那乌浒河谷有一处豁口，原本是干枯的河道，后来便成了一条隐秘小路。从那里可直达河谷峭壁之上，并且正离此地不远。”
杨康讶道：“你如何知道？”
“我曾经带着商队亲自走过，又如何不知道？”
完颜洪烈听他此言，恍然大悟，喜道：“本王险些忘了，欧阳公子岂不就是西域本地之人？这铁门关外千里黄沙大漠，你都是熟悉得很罢。”
欧阳克微微一笑，道：“不过地头蛇罢了。西域全境大大小小的国家何止百余，我自不敢称个个都轻车熟路，不过主要商道上的几个大国，都还是多少来过几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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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安达！从刚才起就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郭靖一惊，恍从梦中惊醒，侧头瞧见拖雷正骑在旁边一匹骏马之上，与他并驾而行。此时他二人正做了五万骑兵的前锋，领着队伍沿乌浒河谷一路驰骋。
“不、不，没想什么。我只是发了一下呆。”
拖雷瞧着他神情，叹了口气，才道：“你不必强迫自己跟来的，我知道那杨康是你兄弟，你不忍与他兵戎相见也是应该。”
郭靖连忙摇头道：“康弟助纣为虐，我劝不动他。可那完颜洪烈却是我杀父仇人，这一战又事关三国命脉，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因小失大，为这儿女私情耽误国家大事。”说话间神色甚是坚决。
拖雷知道身边这人性子敦厚，但决定的事情必是要贯彻到底的，旁人便再劝也没用，只得岔开话题道：“对了，那天晚上，你们后来寻到欧阳公子没？”
郭靖一听，面上更添忧色，又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欧阳世兄不让我们追，所以谁都不敢动……没想到后来下了大雨，连何教主下在他身上的追魂香都洗掉了，再寻不着……小皇爷他们几个都快急疯了。唉，我现下后悔得紧，那时候便该不管欧阳世兄如何说，一把拽住了不让走才对。”忽地心中一动，道：“对了，会不会在康弟那里？”
拖雷诧异：“你不是说杨康险些杀了欧阳公子么？他又怎么会去杨康那里？”
“也对。”郭靖懊恼起来，拍拍自己脑袋，“但他究竟去了哪里呢？原本欧阳世兄武功高强，等闲不会出事才对，可是那天看他离去的那副样子，好像很伤心，我真担心……”
话未说完，拖雷已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啦，正如你说，欧阳公子武功高强，等闲不会出事。所以现下要担心的反倒是我们自己了。”说罢朝前一指，只见河谷另一侧，远远扬起沙尘，有战旗迎风飞舞，其上斗大的“金”字赫然可见。
郭靖拖雷二人登时警惕起来，喝令身边的将士围上前，摆好阵势，静待远处那支金兵队伍靠近。
“……领兵的是谁？”拖雷极目望去，只能远远看见那骑马在前的将领头盔上镶嵌着厚厚皮毛，只得求助于身边之人。
“……”郭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话。
“郭靖安达？”
“是……康弟。”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兵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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