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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幽草晚晴 “那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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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一
晚膳过后,郭靖正坐在穆念慈房中说话。穆念慈搬到将军府休养已有数日,方才他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来看诊,说是母子身体状况均是恢复极好,先前奔波劳累未有大碍。那郎中本要开药,结果瞧了一眼之前欧阳克开的方子,当下连连惊叹,说是不敢班门弄斧,背起药箱就走了。
穆念慈瞧着那药方上并不算陌生的飘逸字迹,情不自禁地便想到了许久之前在溧阳一间客栈里,曾有人与她深夜相谈。一句“非如此不可”便令那平素云淡风轻的人,露出一脸似哭似笑的神情,抱着酒坛猛灌了整夜。后来欧阳克走了,却留给她一封信。信的内容已然记忆模糊了,无非提醒她小心杨康之类,而现在能忆起的便是,那满纸潇洒干净的字体,只令人看得心旷神怡。
除了杨铁心包惜弱的惨死之外,他从未曾对她不起,而那件事亦不过是他听命行事,阻拦他们前去救援罢了。他数次救她性命,她杀了他一次,恩恩怨怨再难算清。而现在,又是他救了她。穆念慈叹气,暗想杨康自私凉薄,始终在宋金之间摇摆不定,而自己却次次轻信于他,未免痴愚,而欧阳克……终是欠他良多。回到牛家村的那些日子,她心中有愧,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那白衣公子抹了一层灰似的惨白着脸,披散了头发,来寻她索命,胸口的血一直淌,滴答滴答。多少个夜晚,尽管生活拮据,她也不敢省油熄灯,非得那昏黄如豆的灯火整夜燃着,才终于敢合眼睡上那么一小会儿。
如今知道他还活着,天知道她是真的高兴。她想当面与他好好谈一谈,为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他愤怒也好斥责也罢,即便动手也行,无论如何终是能摊开来说。只是已经来了将军府好几日,他却从未在她面前露面,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郭靖口中打听出来。郭靖说,欧阳世兄很忙,她却觉得,他是在躲着她。
夜色已深,郭靖重又帮穆念慈用铜剔子挑亮了灯火,正欲起身告辞。忽然静夜之中,响起一阵笃笃敲门声,郭靖忙过去开门,一路走一路便大声问:“就来就来,谁在外面?”
“我。”男子清朗的声音。
此言一出,穆念慈心下大震,一时间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起来,是欧阳克。他终于决定见我了么?又为何要这般深夜来访?还未及穆念慈想完,郭靖已经冲过去打开了门。
“欧阳世兄?你怎地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也在宫里……啊!长公主殿下!何姑娘!你们怎地也来了?”
穆念慈一怔,远远见到欧阳克就站在门口,也不曾进屋。他身后跟着两名女子,均是相貌清丽,这……莫非是另有新欢?其中一位……方才郭靖叫她“长公主”?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憨厚的青年张口发问,声音甚为担心。穆念慈抬眸望去,虽然隔得远远不甚清楚,却仍能瞧见欧阳克面色苍白,微微在喘息,似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而且……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朝她的方向瞧上一眼。
欧阳克一把拽住郭靖的手臂,低声道:“郭靖……段小皇爷不见了!怕是出了什么事。我现下要去寻,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无论如何,郭靖功夫深得洪七公真传,终是能帮上忙。
郭靖惊道:“怎会?段小皇爷功夫高强,轻易怎能出事?”瞧了瞧欧阳克面上强作镇定,而眼中却掩不住忧急,安慰道:“欧阳世兄你先别急,许是他自己有什么事要办呢?”
“……不会的,”插口的却是一直站在欧阳克身后的何浣君,“我与义父本来商量着要回大理去,二皇子说有封信托我们一同带回捎给老皇爷。于是我便按照约定来将军府取信,可是这里的下人却说已经许久不见他。二皇子向来是谨慎守时之人,若无特殊原因,绝不会无故违约,所以我才担心他出了事。”说罢她朝欧阳克瞄了一眼,续道:“开始我以为必然与这位欧阳公子有关,便去寻他,结果欧阳公子一连几日都在皇城之中,直到今日才终于见到。而且没想到他一听,竟是比我还要着急。欧阳公子,你数日前还说自己与二皇子全无交情呢。”
欧阳克一怔,顿时便有些尴尬,马上叹气道:“着急是自然的,他失踪许是真与我有关呢。我还不想一并得罪了你家老主子。” 他口中说着,心中却在思索那一夜段未渝转身离去,面上虽没什么,心下定然不好受,恐怕便是那时出了事。算到现在已经将近六日,那人仍无音信,越想越觉得心下发冷。
郭靖听着欧阳克这话,只觉得说法十分奇怪,有关便是有关,无关便是无关,怎地叫做“许是有关”?未及细想,便听阿祁道:“我方才将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仍是没有消息。明日是镇王哥哥的庆贺大典,绝大多数暗卫都是不能动用的,现下只能我们自己去找。郭靖,你要不要帮忙?”
郭靖连忙道:“这是自然的!我们现下就走!”
欧阳克默然点头,退后几步,郭靖便走出门去。穆念慈却在屋内愣住了:那人就这般打算离去了,竟是从头到尾将她完全视作无物。她这几日反复思量,本来攒了许多话想对他说,结果这一下连个搭话的机会都得不着,就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击在了棉花上,直叫人心中发闷。
眼看那房门便要合上,穆念慈连忙出声:“欧阳公子!”
欧阳克一怔,回过头来,表情微讶,好似刚刚才看到穆念慈一般。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得知段小皇爷失踪,心中突然便仿佛缺了一块似的,难受得紧,立刻忙不迭地四处寻人帮忙。玉先生近日一直留在皇帝身边,何以安亦是不知所踪,其余能帮上忙的只有郭靖。他向下人打听出郭靖所在便急急寻了过来,倒也未及顾虑其他。如今穆念慈一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是一直将这恩怨纠缠的女子忽略了。
“……穆姑娘。”欧阳克远远瞧着那坐在床上,气色初复的女子,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神气有着说不出的疏离,心中却禁不住地紧张起来。
穆念慈见欧阳克只招呼一声便再不多言,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之前想过的那许多事情,当着这么多人面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头,而他与郭靖所言方才也隐隐约约未曾听清,只得问道:“欧阳公子……似是有急事?”
“是啊,”欧阳克面上微笑淡去,不自觉露出些忧心神色,“我的一位好友无故失踪。在下心中忧急,今晚贸然打扰,是来向姑娘借郭少侠一用,不知可否?”
“既是如此,那便快去吧。郭大哥又不是我的,何来借用之说?”
欧阳克应了一声,瞧见穆念慈神色似是言犹未尽,心下微微一叹,柔声道:“前几日在下事务繁忙,一直未曾来看望穆姑娘,深感歉疚。还望姑娘好好休养,保重身体,平日里多吃些东西,毕竟腹中孩子要紧。”
连日以来,穆念慈一直做好了准备迎接欧阳克的愤怒与斥责,甚至他若痛下杀手,她也是无怨的。却没想到这次见到他,却仍旧是温柔细致的叮咛,当下心头一酸,眼圈便微微红了起来。只是她毕竟性子要强,硬是将那阵酸意憋了回去,道:“念慈明白。如今这条命是欧阳公子救的,定然不会轻易浪费。”
欧阳克亦不知该答些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尴尬,便点了点头,道了声“告辞”,便拉着郭靖一路飞快地走了。
穆念慈瞧着合拢的门扇,心下怔然。如今瞧那人面对她时,不怨不怒,无喜无悲,再没有以往那温和柔软而隐隐透着期盼的眼神。他错付于她的那片痴心,终是收了回去吧。原来他早放下了心结,而她还沉浸在过去。穆念慈隐隐觉得失落,又有些欣慰,连日来的艰难波折终令她看清了许多事情,那风华绝代的男子,虽不算彻头彻尾的好人,但终是值得有人好好去爱。
欧阳克一路走也一路心思烦乱。他一连几日留宿皇城,确实也有规避穆念慈的意思,只是当听闻段未渝失踪的消息之后,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满脑子都是对那人安危的担忧。明知道强敌环饲暗中偷袭,却任由未渝半夜独自离开,自己当真糊涂得紧!去找郭靖帮忙也未加思索,直到离去时被穆念慈喊住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结,和那多次患难与共的杏衫公子相比,当真微不足道了。
当下咬紧了牙,未渝,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明月初升,又是一天过去了么?
段未渝昏昏沉沉抬头,仰脸去瞧那窗外铁栏间的一方夜空,引得锁住他的铁链当啷啷一阵响,磨到腕上伤口又是好一阵疼痛。方才毒发时仿佛万箭穿心般地,令他不由自主地挣扎,终是又弄伤了自己。身上的杏色长衫,已经残破不堪,染了满满的血色。
已是第六天,那么……还有一天。
段未渝苦笑,终是大意了,不过一时心乱,竟又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即便逃了这么远,仍是未能逃脱。原以为……那毒不过是大哥说着玩玩,不想竟真地这般厉害。真是的,原本还想着或许能侥幸不死,或许能守着相爱的人一生,如今看来,终是妄念罢了。
不由张口,低声念着:“……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怜幽草”之毒,江湖中人谈之色变。说是一味毒,其实也是一种蛊,一旦沾染便令人身心衰颓,一日一日地委顿下去,却又无迹可寻,正如秋叶凋黄、秋草萎靡,北风剪尽再不复存。更为残酷的是,中此毒后死得极缓,从中毒到断气,前前后后总共七年。七年之间时时目睹着自己的逐渐衰弱与死亡,又有谁能忍受得了?因此中毒者,十有八九是自尽而亡。
“晚晴”不是毒,而是药,一味能让人看到人世间最美幻象的药。一旦服食,则彩云流霞、舞凤回鸾、青冥浩荡、日月同辉之盛景触手可及,再怎样颓丧之人,也会因这满目辉煌而振奋不已。“怜幽草”一遇“晚晴”,便是那独生幽暗,久遭雨潦之苦的枯草,终于沾沐了晚间最柔最媚的一屡暮光,临死终是有了慰藉。
而七年死期,变为七日。
段未渝中“怜幽草”在先,遇“晚晴”在后,七日时光,只剩一日。
身陷“晚晴”幻象,原是不怎么痛苦的死法,只是他段小皇爷终是更愿意在临死之前,再真真切切地瞧一眼这红尘俗世。于是握紧了拳,指甲划破掌心,脑中留了一线清明。往后,便是钻心剜骨般地痛,七年之痛浓缩作七日,怎会好受?
痛到神志朦胧间,便隐约忆起以前每年重阳节,大哥捧给自己的满满一杯茱萸酒。鲜红透亮,绵甜清香,自己从不曾疑心。
大哥,大哥。
大哥,这二十年来,我为你久居寺院,不问红尘,你却仍是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即便与那暴戾毒辣的凤凰台尊主联手,也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么?我中了毒,又逃得远远,明明不会对你有威胁的,你却连七年时间也不愿留给我么?
……其实那皇位,在我眼里又怎及你重要?
眼前忽又闪现一个白衣翩然的身影来,凤目斜飞,眉入鸦鬓,一颦一笑皆是风流。
欧阳……我很想,再见你一面啊。只是这般狼狈样子,还是不要被你看到得好。那个晚上我便瞧出来了,何教主是真的关心你,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