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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情决两难 “二皇子他 ...


  •   章四十

      事实证明,宿醉果然不是好玩的。

      欧阳克醒来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明晃晃一片映得他又赶忙闭回了眼。

      头痛,头痛。简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钉子锤子在脑袋里反复地敲来敲去。何、以、安!什么叫做“醉到明天早上就什么都忘了”?那样烈的酒一口口地灌,我看根本就是让人难受到没力气想别的罢。下次要是再听你的馊主意,我欧阳克便跟你姓!

      此刻西侧厢房中,何大教主正将食料研磨做粉打算喂蛊,忽然毫无来由地一连几个喷嚏,面前小盘中的细碎粉末登时吹了个干净。“……谁咒我?!”

      瞧方才天色,大概已过了午时。欧阳公子腹诽完热心而无辜的何大教主之后,仍觉得浑身都是软的,正想继续躺着,忽听身边一个声音响起,温柔中泛着凛凛寒意:“既然醒了便起来,怎地又躺回去了?”

      欧阳克吓了一跳,连忙朝身旁看去,瞧见一个雪白雪白的身影正挺直了坐在床头,方才自己迷迷糊糊竟是丝毫没察觉。

      “师、师父……你怎地在这?”欧阳克酗酒宿醉被自家师父当面逮到,见到那人少见的忿怒神色,不由心虚了几分。

      “……我怎地不能在这?你身子还虚得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因为个女子,便喝酒喝得不要命了,当真没出息。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将你从那中都六王府中救出来,省的浪费那许多珍贵药材!”玉先生脸色阴沉,浑身飕飕地冒寒气,整个屋子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不少。

      欧阳克自知理亏,当然不敢顶嘴说是你自己要救又不是我求着你,又知道玉先生口中斥责,实是心疼他喝酒伤了身子,只得赔笑道:“师父,那酒是何教主拿来的药酒,大补。”

      玉先生说:“哼。”

      欧阳克无法,见师父脸色仍是不见好转,眼珠一转,忽然便捂住了脑袋,皱起眉头哀声道:“师父……我难受,头好痛。”

      玉先生一滞,瞧见徒弟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平日里风流婉转的凤眼此刻却软软地似要盈出水来,强行绷住的脸终于忍不住放软。一面暗暗叹气自己的软肋竟就这么被轻易戳中了,一面从一旁桌上端来还温热的药碗:“醒酒汤,快喝吧。”

      欧阳克脸上滑出一抹狡猾的微笑,手中却乖乖接过,仰头将那汤汁一饮而尽。玉先生接回他手中空碗,又自然而然地掏出手巾替他擦净沾着些许汁水的唇角。正要收回手去,欧阳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师父……”

      玉先生一怔,道:“怎么了?”

      “师父……可有子嗣?”

      玉先生沉默半晌,轻声道:“算是……曾经有一个儿子吧……”

      欧阳克听到“曾经”二字,便猜知此后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当下便不敢再问。但他一抬头,却见玉先生静静瞧着他,眼中神色悠远柔和直似笼了一片浩渺远山,让他禁不住地心尖一颤。

      “克儿,问我子嗣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谁能得师父这样的人做父亲,一定幸福得紧。”

      身畔那白衣白发的男子不答,只是“嗤”地笑了一声,竟微微有些自嘲的意味。欧阳克诧异,却听玉先生岔开话题道:“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不难受么?可要吃些什么?”

      “什么都行?”

      “嗯。现下厨房没东西了,为师亲自下厨给你做。”

      “真的?嗯……那徒儿便不要太复杂的,荷叶粳米粥、莲蓬豆腐、龙井竹荪、绣球乾贝,就这些好了。”以往在悯晴别院,有众多丫鬟仆从,玉先生甚少下厨,但偶尔兴致来了,烹出的食物竟是极美味。欧阳克方才挨了一顿斥责,心下有意报复,是以挑了几个自己最为喜爱而做来最为费事的菜色。

      玉先生一听,摇头笑叹道:“你啊你啊……这还不够复杂么?好吧,你若愿意等,为师这便去做。反正现下先慰劳慰劳,等会有的是活儿让你干。”

      欧阳克一怔,问道:“什么活儿?”

      玉先生已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回头答道:“这两日皇帝昭告天下,要回临安主政,还有镇王归朝的庆贺大典也要办。临安城现下兵备不足,组织护卫很是费事。虽然与咱们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就忍心让你的长公主师姐忙得焦头烂额,而自己天天悠闲度日么?”

      正如玉先生所说,往后的几天,果然忙碌非常。虽然对外宣称仍在避暑,但皇帝赵昀本人实际就在临安,因此帝驾归京的仪仗不过是做给百姓瞧瞧,马马虎虎即可。而曾经身为太子的镇王,失踪十年突然回归,这庆贺大典的护卫自然是重中之重,除了负责京畿安防的御前诸军全部出动之外,还要一路上布置诸多暗卫悄悄保护。

      明面上的护卫自有诸军指挥使负责,而暗卫则由祁国长公主亲自安排。这件工作却是十分繁琐,从城门一路行至皇城,何处最易暗中藏人,何处最易遭受袭击,如何安排方位形成阵势,都需细细谋划;而所有暗卫的身份家世、身手能力亦需要一一查验。阿祁一人做来费力,自然而然地便叫上擅于奇门阵法又心思缜密的欧阳克帮忙,让他规划各处站位,以及指导暗卫的特训。欧阳克做起事来本就是极认真之人,而托他帮忙的又是交情甚好的阿祁,因此更是尽心尽力,事必躬亲,一连几个晚上都是驻留宫中,未曾有机会回府休息。

      直到大典举行的前一个傍晚,他俩才敲定最后的阵法,将一切安排妥当。

      “……终于做完,看来可以稍微歇歇了。”欧阳克瞧着阿祁将一摞文书收起交给宫人,放松般地长长吐了一口气。“那些暗卫的身份记录未免写得太过繁杂,一一查验当真累人,害得我这几日都没好好安睡。”

      “是啊,我也瞧着了,以后必得要他们改进才是……”阿祁也累得够呛,努力揉了揉隐隐发青的眼圈,抬头对欧阳克一笑:“阿……阿克……哎,以前叫惯了阿宣,现在突然改过来还真不习惯。阿克,这次谢谢你,若没有你帮忙,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呢。还有那九宫七曜阵,虽然我也与师父学过阵法,可是偏生怎样也想不出这般精妙的东西来。”

      欧阳克摇头道:“何必客气?你既然做了‘师姐’,在悯晴别院时又对我多有照拂,那么作为‘师弟’,我时常帮帮忙自是应当。”他仔细瞧了瞧阿祁面色,忽道:“血气不均,脸色晦暗。祁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祁一怔,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脸,才担心地问:“血气不均?很难看么?”

      “那倒没有,祁儿无论何时都是极好看的。只是瞧你脸色,应当是心怀忧虑、郁结于胸。若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大可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阿祁犹豫一下,转头命令殿中其余宫人避开。直到眼看着殿门关牢,这才摇头叹了口气,轻声说:“阿克帮不上忙的。我总在担心明天竑哥哥的庆贺大典会出事。”

      “为何?”

      “女人的直觉。”

      欧阳克语塞,他身为男子,自然是不能体会到这种所谓“女人直觉”的美妙。正为难间,阿祁“扑哧”一笑,道:“骗你的。其实……我这几天都在反复思索,竑哥哥当年为何销声匿迹十年,现今又为何要突然出现。皇帝哥哥……又会怎么想。”

      欧阳克不语,静静听着阿祁叙说。

      “说起来,与皇帝哥哥相比,反倒是竑哥哥应当与我更亲近些,毕竟他才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我二人的母妃是先帝御封皇贵妃,又因着是前朝西燕国慕容氏皇裔,因此宫里人都用姓氏称呼她,叫做‘慕容妃’。母妃早年出身江湖,据说功夫好得很,也不知与我父皇怎地便遇上了,后来居然便入了宫,生了我兄妹二人。

      “而皇帝哥哥原是远亲宗室,只因皇室子弟人员凋敝才被史相选中登基为帝,若论起血统来,与我几乎毫无关系。不过我三人自小便一同在御书房玩大,一直亲厚不分彼此。十年之前竑哥哥无故失踪,便一直是皇帝哥哥照拂于我。至于师父……”

      阿祁侧头瞧了瞧欧阳克,见他神色甚为关注,不由微微一笑道:“这才是阿克最为关心的,对不对?”

      欧阳克道:“是啊,我自然一直好奇,你既然身为宋国圣尊长公主,自应当生来富贵、长居宫闱,却是如何与身在江湖的师父结识?是因为慕容妃么?”

      “这是自然。我只知道师父与母妃是多年故交,他收我为徒也是母妃的意思。当年竑哥哥封为太子之后,母妃便令我跟随师父学艺,日后则可统帅朝廷安插在江湖之中的一切势力,以便从旁协助国政。所以我两岁那年,便对外宣称祁国公主急病夭折,实际却是送我去了师父身边。

      “只是十年之前出了变故,母妃突然亡故,竑哥哥失踪,我年纪尚幼而师父云游在外,这朝廷权柄才落在史相手中。再往后,你便清楚了,昀哥哥在史相扶植下登基做了皇帝,直到史相病故这才终于掌回实权。可是新政刚颁不到一年,竑哥哥便忽然回来了。

      “他回来,我自然高兴,而且瞧得出,昀哥哥也是高兴的。只是……他为了什么回来,他回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我想都不敢去想。……这皇帝的宝座,本该是他的。”

      欧阳克忽道:“祁儿,倘若有朝一日,我只是说倘若,你竑哥哥与昀哥哥以性命相争,你帮谁?”

      阿祁眼中露出痛苦神色,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我最亲的人,无论失去了谁,我都会受不了的。所以母妃给我的任务,我也不愿去做。我不要做什么朝廷安插在江湖之中的暗桩,我要走得远远的,我要上战场。便如当年那杨门女将一般,一心一意捍卫这家国河山,披霄决汉,快意恩仇,马革裹尸,亦不言悔。”她脸色愈发黯淡,皱紧了眉头,“……这场瘟疫,即便你们不曾明说,我也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明日的庆贺大典……我总觉得会出事。”

      “……上战场?”欧阳克怔然瞧着对面的公主殿下,以前也曾有一位女子说过相似的言语,他一直是钦佩这般巾帼英雄的。“你的竑哥哥和昀哥哥都不会同意的,毕竟你是他们唯一的妹妹。只是明日……放心吧,毕竟我俩也已经筹划准备了这么久,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却也不能许他们胡来。而且还有师父坐镇,不会有问题的。”

      “但愿如此。”阿祁虽仍是满面忧色,对欧阳克却是安慰似地一笑,“今日事情都办完了,你若要回去,我便送你出宫。”

      欧阳克笑着应了,终于闲下来,他这才想起还居住在将军府中的诸人,段未渝、何以安、郭靖等人都是数日不见了,倒还真有些怀念。只是未渝……想起了便是心中一痛,那个夜里未曾追出去,现下也不知道是怎样了。

      皇城甚大,他二人也未曾搭乘车驾,一路走到南宫门时天色已然暗了。唯有西面仍留一线落日余晖,宫门之外上好青石铺就的空地皆染了一层黯淡昏黄。此时除了四处站岗巡查的卫兵之外,昏黄之中挺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回头瞧见他二人自宫城走出,急急奔了过来,扬声叫道:“欧阳公子!终于等到你了!”

      欧阳克一怔,心下微讶:“何姑娘?你怎地在此?”

      来人却是何浣君,她奔到欧阳克面前站定,神色焦虑,道:“欧阳公子,我知义父往日多有得罪,但是二皇子一直未曾对你不起,还请将他还回来罢!”

      欧阳克一听此言更是诧异,但瞧着何浣君目中泪光盈盈,直似马上要哭出来,连忙柔声安慰道:“何姑娘莫急,有话慢慢说。我这几日都在皇城之中,一直未曾见到你家二皇子。你方才说,二皇子如何了?”

      何浣君似是曾在此等待了许久,如今见到欧阳克一时情难自已,憋了一会儿才终于镇定下来,道:“欧阳公子真地不知道么?二皇子他不见了!我们哪里都找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情决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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