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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坍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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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某一天,你所信赖的信仰在你面前全部崩塌,你心里会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某一天,你发觉以往所信赖的世界不过是一个以语言构筑出的虚无,你又会有怎样的感受?
看着手中的照片,我有些呆楞。
等一下……我抚着额,试图理清楚脑里的思绪,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到店里,原本是和赵惜敏讨论这次定做的服饰,由于我突然决定要将其中的一个设计改动,所以在将她送走后,为了设计方案我驱车到母亲家查找放在家中的设计书,结果在自己的书橱里找了半晌也没见着,疑心是母亲拿去看了,于是便到母亲卧房里找,结果在书橱下边的柜子里发现竟然有老式的梳妆匣,好奇之下,打开一看,竟然是母亲的老照片,然后便看到这些——
相片中一个微笑如风般飒爽的男子拥着母亲,两人笑意融融,神色亲昵。
母亲……与这人是什么关系?绝对不会像普通朋友般单纯,以前的情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而最让我心惶然的是,照片背后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1981年3月,与薇同摄于翠园。
那字体是我陌生的,而且在相中男子微笑的神色竟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而且盒中相片不止一张,很多很多,有母亲的单照,也有二人的合影,还有一些单纯的景色,背后的时间就像一条时间的纽带,一点一点的向前移动,最后停留在1978年上,那张照片上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我熟悉的,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还有一个……是方才照片中搂着母亲的男子,都是学生打扮模样,围坐在一起,笑容的愉悦而恬静。
我知道自己长相大多来源于母亲,我的面容有五分来自于母亲的美丽,这也是为何父亲在子女中格外宠爱我的原因,父亲总喜欢抱我坐于他的膝上,微笑的凝着我,说晓筠长的很像妈妈,这样很好。
小小的我一边吃自己的冰淇淋一边仰起头,目光清澄的望向父亲。
像妈妈很好吗?
当然,这说明晓筠以后会很漂亮,爸爸也会觉得很高兴。
因为我长的漂亮爸爸就高兴?那……要是我不漂亮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
呵呵……怎么会?晓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就算不漂亮爸爸也最喜欢你……
我是如此的坚信,坚信自己绝对是父亲的孩子,即使在户籍上我们没有任何联系,但血缘却是无法割舍的存在,而如今——现在我却不得不怀疑,因为,自那个陌生却又有着熟悉感觉的男子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与他酷似的三分面容,自己的脸是熟悉的,而他的脸我亦熟悉!
那种微笑的方式,笑的时候会不自觉轻扬眉角的习惯,眼角微扬的弧度……我不想自欺欺人,但若是说我和那男子没有丝毫的联系我绝对不信!
最让我惶恐的是最初那张照片背后的时间——1981年3月!
我出生的时间是1982年1月,就在我出生前的九个月!
不安像潮水一般袭来,一波又一波,将我湮没。
“……他叫江洛云。”
柔柔的嗓音突兀的在门口响起,我诧异的回头,母亲就站在我身后,默默的看着我。
她的面容上我看不出任何的感情,她的目光悠长而深远,落在我身上却又不似在看我,她的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透过我的身躯,看着另外的一个遥远记忆。
“妈……”嗓子里干干的,竟有些微的沙哑。
我就这么傻傻的坐在木地板上,看着母亲缓缓的俯下身,从我手中抽走那祯相片,她的目光细碎而温柔的落在那些被我翻摊在地的旧相片上,她的面容是如此的宁静而温和,看着那些照片就像在回忆一段悠远的记忆。
“他……”
我声音还没出,母亲在下一刻已经给了我答案,那个,我隐约猜测到,却又不敢承认的答案——
“他——”母亲突然笑了一下,“是你的亲生父亲。”
心脏在狂跳,我清晰的听到它跳动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我应该惊讶的,我更应该震惊的,我应该像电视剧中的主人公一样,在听到这种这样的事实下,马上跳起来,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叫嚷,大声吼着“这不可能”或是因为震惊过度昏厥过去……
这些应该才是我的正常反应,可是,我现在居然如此的镇定,镇定的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它是这样的平静,平静的像湖水般波澜不惊,甚至不泛丝毫的涟漪。
“……是吗?”
我居然还可以笑出来,我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我的嘴角在上扬,如相片中男子的笑容一样,如同春天开满枝头的栀子花般,轻轻浅浅的扬起。
母亲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似乎为我的反应过度平淡而不解,“……你为什么不觉得惊讶?”
我还是在笑,笑的居然眼睛都开始酸了,可我还是在笑,有一种莫名的液体在眼里流转——记忆中,那站在榕树下冲我伸出手来的父亲,那笑容慈祥而温暖的父亲,那喜欢抱我坐在他膝上的父亲,那喜欢买各种各样东西给我只因我一声“爸爸”就像得到整个天下般心满意足的父亲……全都渐渐的暗淡下去,在我的脑海里渐渐的碎落,叮叮零零的碎落成一堆破碎的玻璃。
“我该惊讶吗?”在我看到这照片的那一刻,我就心理准备接受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母亲怔了下,细细的看了看我,忽尔又笑了。
“你和他……真的很像,连这种处世不惊的风格也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晓筠,你知道吗?”母亲的笑容格外的温柔,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冰雪初融的溪水一般。“他很优秀,也很温柔,明明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却从来不愿意显露自己,这一点你跟他也很像,每次我看着你,就会想,为什么你们会这么的相似呢?明明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他也不知道你的存在……可为什么你们还是会这么像……我真的真的不明白——就像明明我是这么爱他,为什么我们却不能在一起……”
她的眸中,泪光闪动,宛如黎明时分闪耀在草丛中的露水。
“妈……”我打断她的话,轻轻的唤。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满是疑惑。
“你爱爸爸吗?”
母亲突然笑了,她向来温柔的宛如水般的面容上浮现出我陌生的尖刻和凌厉,狰狞的像浑身长满刺的仙人掌。
“爱?我为何要爱他?”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扯了下,疼痛尚未停歇,我再次被母亲的话给震慑。
“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齐琅文!”
轰——
我闭上眼,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毁坏,轰隆一声碎了。
塌了,我的世界坍塌了……
从儿时将所有温馨记忆累积起来的城堡在母亲这句话下,轻而易举的崩塌,分崩离析化作尘渣。
母亲还在说,我却再也听不清。我只是茫然的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宛如离开水缺氧的鱼,她向来如花般温柔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叫做“恨”的东西,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令我觉得恐惧!
我支起身,摇摇晃晃的向门口走去,母亲还在说什么,我再也听不进去,我的头脑里空荡荡的,宛如废墟,空旷而虚无。
这世间,到底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是情?什么是义?掩盖在浮华背后的真实到底是什么?
我不懂,更不明白。
一切的爱与情原来都是假象……假象!
我突然想笑,想大笑,想狂笑。活了二十三年,到今天才知道我的父亲原来不是父亲,他是我真正父亲的仇人,是剥夺了母亲一切幸福的万恶之源,他是背叛好友信任,不仅抢走好友的公司,更是夺走朋友之妻的恶棍,而我这做女儿的,居然还在认贼做父,不仅不感到羞耻,居然还会替那仇人觉得伤心难过……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母亲会在父亲的葬礼上落泪,为何在遗嘱公布会上痛哭失声,也终于明白你上次所谓的无所牵挂是何意义……原来,母亲,随着父亲的死去,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你的复仇终于可以终结了,不是吗?
难怪以前,每一次你看到我与父亲在一起笑的是那么心满意足,你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宁静,因为你知道,父亲越爱我,他最后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大,他真心疼爱的女儿,竟然是仇人的遗腹子,是不是?
母亲……你为何连我都利用做你报复的工具?
阳光好大,明明已经立秋了,为何阳光还会这么大?
阳光直直的从天空照射下来,刺入我的皮肤,刺痛了我的眼睛,在我意识这么模糊和混沌的时候,居然眼泪还混同着一起来胡闹。
然后我听到了风声——和那天一样的风声。
风从远方灌来,吹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上下飞扬,那天的风也是这么的大,这么的猛烈,那天我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然后我听到一个低低浅浅的嗓音:
“晓筠……”
对,他当时就站在这里,递给我他婚礼的喜贴。
我恍恍惚惚的抬头,却发现那本应属于记忆里的影子正站在我面前,眸依然耀眼的宛如天空般澄净,正满含担忧的望着我。
呵……居然连幻觉都来了。我笑。
“晓筠!齐琅文他根本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仇人!他留给你的财产都是你应得的!因为那才是你亲生父亲留给你的!”
母亲尖锐的嗓音从我身后响起。
然后,世界安静了。
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
母亲眼眸突睁,呆呆的站在原地。
朗然就站在我的面前,碧蓝色的眸子倏地瞪的老大,漾满了惊愕,怔怔的望着母亲。
我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居然是唯一一个有反应的人。
我笑了一笑。
“多好的日子,居然这么巧。”
侧过身子,我闪过齐朗然,笔直的向外走去。
风好大,不止吹动着我头发和衣裙,还吹动着我的心。
心里空荡荡的,像枝头即将落下的枯叶,在风中摇晃挣扎。
“晓筠——”
“晓筠……”
身后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带着担忧与犹豫,后者则是不解与错愕。
我转过头,笑脸粲然。烂漫如春花。
“不要过来……”我望着他们,母亲和齐朗然的影象在我面前不停的摇晃重叠,呵……好奇怪,阳光这么大,为何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冰冷的,惟独只有自己的身躯传来阵阵热度。
风中有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香气闻起来像极了茉莉……我不觉一笑,这时都已经八月,怎么还会有茉莉?
转过头,继续走我的路,天渺渺,柳依依。八月的阳光透过了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落在身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周身泛着沁骨的凉,光线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交织出一张刺目晃着赤白的丝网,密密麻麻的笼罩在头顶上,将整个人都笼罩在这巨大的牢笼下,谁也无法走出。而太阳的热气,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透出了巨大的闷,刺得眼睛和心,一起疼痛起来
天好蓝,云好白,湛蓝的天空中浮云朵朵,它们就这样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度过流年。
这些风和云——就如同那些曾经让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和守望,我只是在守望着幸福,希望自己能够获取那些小小的……细微的盈手一握便能获取的点点幸福,可是流动的云带走了我所有曾经停驻的目光,飘渺的风吹散了我所有的祈祷与守望,一切都云散烟消,连同那些停滞的岁月,一并化为虚无。
一个渴望获得幸福的人,最怕的是刚刚好不容易将满盈的小小幸福拥握在掌心,却又刹那间将要失去,再度回归到孤独的最初,那种恐惧,最为骇人。
若不知温暖的感觉,就不会惧怕寒冷了……
若不识得幸福的温暖,就不会在意失去的寒冷……
若不曾得到过父爱的温暖,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失去?
眼前茫茫,天晕地转,我已看不清,只知道天突然转了个方向,然后耳边传来重重跌倒的声音……
在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晚做的梦。
梦里,父亲站在阳光下,微笑着冲我伸出手,然后我欢叫着扑上去,在触摸到父亲手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碎了,只留余我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