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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意恍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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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画妃未见到皇上。
画妃派飞红去打听,飞红回来说,这几日皇上在紫阳宫闭关静修,蹊跷的是,他这静修是在画妃回来第二天开始的。
画妃心里一凉,在屋中呆坐大半天,知道皇上素性多疑,八成是故意躲着不见自己。她心中起了悲凉,皇帝到底并不爱她,待她好不过是迷恋一张皮。
她神色黯淡,小满慢慢坐过来,轻声唤她,清姑娘。小满肤色黝黑,五官都不突出,然而搭配起来时,却有种韵致,十分娇俏。但她说话又是粗噶低沉。
清明其实不是十分相信她,大小事都吩咐飞红去做,可是几天下来,她渐渐觉得小满十分亲切。
小满说,“清姑娘,皇上现在不见您,时日久了,不知会出什么事,不如您直接去见他。”
清明踌躇一下,想了一阵子才点头同意。
这一晚,清明睡得甚是不踏实,她不知怎地心中忐忑,若是皇上此后因此事冷落她,哎呀,当真是,当真是越想越怕,不敢想,她定会被很多人狠狠踩在脚下,死活在明日这一举。
第二天,清明早早起来,小满和飞红都为她精心梳洗妆扮。戴上镂金雕银为花,盘翠玉为叶的金莲花冠,穿上青白相间的细棉布道士服,眼角和两颊特意晕了深一点的胭脂,看上去清雅,又似微微熏醉,满身风情,偏不露声色,经过压制的韵致,就是浓缩所有美丽,分外动人心魄。
飞红抿嘴笑道,“娘娘,单看咱的妆扮,就已经有了一半的胜算了。待会儿我陪娘娘过去,真真要看一场好戏了。”
清明慢慢摸着金冠,一路摸下来,那金冠不光沉重,还很冰冷,她想,就像皇帝的心。
过了半晌,她才下定决心,道,飞红,我们走吧。
山中清晨,明净清润,有一刻,清明却想起那个人,带着极丑的面具,身上却有醉人暖意。走了不多时,迎面看见金妃过来,金妃本还面带笑容与秋莲说话,一看画妃迎面过来,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是妹妹来了啊,这几日一直说要去看妹妹,又怕惊扰妹妹。”
画妃一笑,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继续往前走。金妃望她背影,脸色微沉,“只说皇上闭关无暇理会她,过阵子就对她淡了,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着。”秋莲讨好道,“娘娘,她即算去,皇上也未必会改主意。”
金妃冷笑一下,“你没看她的妆扮吗,只要皇上见了,十有八九还是按捺不住,唯一办法,就是让她见不着。”她对秋莲低低耳语几句,秋莲应声跑开。
清明迤逦而去,飞红却在一旁着起急来,“只说咱们一大早去见皇上,为的是谁也别碰见,顺利去见皇上,这半路遇见个金妃,真是麻烦了,今天恐怕难了。”
清明道,飞红也不要太小人之心,金妃待我一向客气有礼,我料她不会干出什么。
这么说着,两个人心里都有点急,脚下快了许多。快到紫阳宫,远远在殿外,大门紧闭,几个卫兵守着,见了画妃,都跪下行礼。
飞红声音刚硬,道,你们通禀皇上,说娘娘求见。
几个兵士互相看看,面显难色。“高公公吩咐过,皇上谁都不见。”
飞红怀中抓出一把碎银,往几人手中塞,软语道,你们就通禀一声,说娘娘求见,你们只要禀告,皇上就会见娘娘。
那几个人看着飞红手中银子,却是谁都不敢伸手去接。正在推让间,一个尖细的声音道,皇上一早起来就在静修,你们在吵闹什么。一眼瞥见画妃,忙笑道,原来是娘娘。
画妃也笑笑,原来是高公公身边的王公公啊,我今日求见皇上,烦请通禀一下吧。
那个小太监只是笑,却道,娘娘,这事儿小的实在不敢,皇上吩咐过的。
画妃忍着气,还笑着说,王公公只是不答应。
飞红在旁厉声道,王公公,现在娘娘要求见皇上,有要事相商,你误了事,担不起这个责的。
王公公冷笑一下,这不是娘娘宫中的飞红么,不见客是皇上的旨意,我有几个脑袋敢违抗?
飞红还要再说,画妃轻轻一拉她,道,我们下次再来。
飞红狠狠瞪那小太监,小太监冷笑几句,并不理会。待画妃走远,秋莲从里门出来,笑吟吟地塞了王公公一些东西,“真是谢谢王公公了。”
王公公一边往怀里拼命揽这些东西,一边笑道,“应该,应该,谁让高公公跟贾大人一向交好呢。只是我这次得罪画贵妃不轻呢。
秋莲冷笑,“王公公,只要她见不上皇上,以后你还用怕她么?她还要躲着你走呢。”
王公公笑道,“倒也是呢。这画贵妃,前阵子还那么得宠,只是几日,就成落架凤凰了。”
王公公的笑声还在背后,清明只是狼狈撤退,走着没几步,忽然觉得很悲伤,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飞红好像看出什么,笑笑道,“娘娘,这不算什么,您日后就知道了,世间比这难的事儿不知有多少。”飞红叹气道,“我原来侍奉过几个主子,一开始都被皇上宠幸,真是要风便给风,要雨便给雨,宫女太监哪个见了不巴结着讨好,可是后来失了宠幸,其中有一个,也怪她平时恃宠而骄,得罪了些人,虽说不见得非在冷宫里受罪,但是受的那些苦楚比在冷宫里一点不少。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跑没了影,最坏是金妃,把她们全差遣到别处,就剩我们两个熬着,冬天里给的炭数着个儿烧,最后还是烧没了,我们俩抱成一团取暖……”飞红渐渐哽咽,清明愣了愣,问道,“后来呢?”飞红叹道,“唉,我那主子后来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就病死了。我那主子原来也是官宦小姐,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些苦,她临死前说,这辈子最悔的就是进宫,不然现在她守在爹娘膝下,再有一个寻常人做丈夫一心一意疼爱,不知道怎样快乐。她死的时候,一直再叫爹和娘。”清明听得腿都有点软,跌坐在椅子里。小满悄悄过去,轻声说,“所以,娘娘,我们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见到皇上。”
可是,一连几天,她们去见皇上,都被王公公挡在门外。
蜀山盛夏,本十分秀丽,几个人都愁眉不展,无心赏玩。小满倒是坦然从容,一大早就出去,回来笑意吟吟,“娘娘何苦非在这里愁苦,外边的景色十分好,各宫娘娘们都在外赏玩。”
飞红斥她,“你没看见娘娘烦恼,哪有心思去玩。”
小满眨眨眼,莞尔一笑,“左右都是难事,何必一定苦恼。”清明一下觉得她笑得大有深意,她虽然自觉对小满知之甚少,但是隐约觉得她阅人历事极有城府,遂依她言,不再多说。只是这一夜,她睡得极为惶恐,说不来的心慌意乱,几次于梦中惊醒,梦境不明,然而心内慌张。好容易熬到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小满神情十分严肃,为清明精细梳妆,清素的棉布道服,衬着头上的金莲花冠光彩明艳,清明打了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如醉似熏,她轻轻一动,莲风微微,清逸动人。
正是黎明时分的山中,微露清朦,青山如黛,山边有微光,盈盈水声,还有晨雀清鸣,踏在山间路上,脚底微微沁了昨夜的露水,沁人心脾,心旷神怡。清明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脚底踩得实在,好像是踏在一片熟悉的热土上。
小满似是十分有目的,一路无心观景,带着她们走到一处树林中的平坦处,四下里看了许久,才低低对清明道,娘娘,你记得,皇上每日会来此静修,此事十分机密,我也是找人多方打听出来的,你切记在这里静坐,静等皇上来。
清明又惊又喜,轻抚小满道,小满,若是此次我们能藉此翻身,你当真是立了大功。小满一笑,拉了拉飞红示意她一同退下。
清明安然坐在地上,有一刻觉得十分踏实,好像脚踏实地地踩在自己的地方。她静了片刻,呼吸渐匀,又有一瞬间,似乎自己在天地间无忧无虑,那些烦心事都渐次忘了,兴衰宠辱,又怎么样,天地间,我永远是我。
她身心渐静,渐愉悦,本应想着迎接皇帝怎样讲话这些,却全然忘了,甚至连有人悄悄接近都未发现。
皇上按照每日惯例闭关前先来此处静修,吸取天地灵气,这个地方十分僻静,他为了能安静修炼,身边只有几个人知道。皇帝慢慢走近了,蓦地见草丛里影影绰绰有人,心内一惊,两个侍卫悄悄拔出剑走到前头,皇帝慢慢跟在后头,走得近了,看见一个曼妙道姑的背影,心中先是一动,挥手制止侍卫,自己悄步走上前,走得近了,微微咳了几声,那个背影受了惊,转了过来,正巧面对皇帝。
素色的道服,衬出国色风流,似醉未醉神态,又受了晨露,清润舒朗的清新动人,是她。皇帝呆了半晌。
他记起很多年前,有一天他早早起来,匆匆忙忙进宫见皇上,天不过蒙蒙亮,他想着心事,走错了路,不知觉中到陷到了一片湖光假山的风景中,他正彷徨找路,忽然看见她从一座假山中捻花而出,也是这样的晨露微湿,也是这样吃惊的神情态度,她镇静下来后,也是这样莞尔一笑,他现在还记得,她笑着说道,是走错路了吧。
他在梦里总是这样见到她。
明画。
他今天这样见到她,几乎脱口而出。
清明见皇帝神情不定,忙施礼惶惶道,臣妾一个人在此处静修,不知皇上……
她还未说完,皇帝已经一把紧紧把她揽入怀。皇帝的臂弯很有力,怀抱很温暖,清明的心里很踏实。
看来,这一次,足可以翻身了。
很快,蜀山里传遍了。
画妃娘娘得到高人点化,也入了道,以后帝后将一起修炼。
为此,皇帝专门在蜀山摆了仪式,为画妃正式接风洗尘,也为画妃正式入道举行大祭和封山。
消息传出,蜀山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