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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动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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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贞丽决意面见皇上,临到关头,心里又颇为踌躇,这一去九成是要搭上性命了,家里人或许也得受累,想着这些,心里就怯了几分。
她一个人坐在绣坊里,如今为了破解乱绣法,御绣坊尚宫单辟了一小间朝西向的绣室给她,白日里少阳光,有点阴冷,又悄悄寂寂,她平日里素喜这里的沉静,但今天只觉得身上不住地发冷。
若不救明雪,等皇帝出关,明雪必死无疑,若救她,也许就搭上我的性命了。
贞丽边想着,手里的绣针无意识地在白锦布上翻飞流舞,半晌心里定不下来,乱麻麻的一团,无意瞥了眼绣布,以为也会是乱麻麻的一片,不想是个猩红的“凯”字,当下吃了一惊,一只手啪地掩住那个字,也是掩住乱蹦的心,四下里看看无人,一下子倒觉得心里定了,没什么可怕,爱怎样就怎样,总之一定要救明雪。
她迤逦半日,才到了宫里东北角的玄元殿前,闻得浓稠的香火味道,十分熏人,遥听得一众人念法、鸣鼓,然而唱念规整,音色混沌,反给人极静的错觉。
到了殿前院的门前,一队鲜衣怒马的羽林卫森严守卫,一个带头的已经喝令贞丽止步,贞丽噗通跪下,大声疾呼,“请各位爷高抬贵手,奴婢乃是御绣坊谢贞丽,求见皇上,人命关天,况且是皇帝新近宠爱的娘娘,请各位爷万望通禀。”
几个军士听得面面相觑,但还是强拉了贞丽起来,厉声喝道,“皇上正在闭关修道,任何人不得打扰,你赶快滚,不然咱们手下可不留情。”
贞丽索性放声高呼,在当地挣扎不走,一个军士大怒,一个耳光掴来,贞丽的嘴角立时渗出血来,贞丽也被触了倔强,呼声更高,那个军士狂怒,立时拔了腰间的剑要砍。
“胡四。”有个低沉的声音喝断了他的暴怒,他登时收剑垂手恭立,“将军,这个大胆的宫女妄想天开要见皇上。”
“哦?”贞丽听得这个男人声音有了笑意,觉得大有希望,一抬头认出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洪啸将军,挣脱过来跪在将军面前,急急道,“洪将军救命,前日皇上预备册封的宫女明雪,因为私自出宫,被皇后杖责,如今囚在冷宫里,命悬一线,奴婢斗胆请您回皇上……”
“哦!”
贞丽还在急急说,这一声却极沉抑,不明情绪,将后半段话沉沉击断,贞丽住了口,仰望,发现洪将军正在看她,神情极温厚,缓缓道,“你是那丫头什么人,有胆有识,了不起。”
贞丽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听他唤明雪丫头,语气亲切,极为诧异,但心知这回是有希望了,也不再多说,低头不语。
洪啸话一出口,立时知道失言,重新敛了神情,淡淡道,“你且在这里等着吧。”他返身往里去了。
他这一路上,心潮起伏,自从上次与清明重逢,心里早就滔天巨浪,不静了,说话总是错,做事总是慌,但是笑多了。他知道那是清明,她腕上那滴红痣是上天给她的印记,好叫他找得到。
然而她这几年去了哪里,为何脾性全变,尤其是竟然全无从前记忆,甚至入宫为妃,当真匪夷所思,一定有重大隐情,但既已找到她,这些事情早晚水落石出,虽然心中骇异,但是还可佯作镇定,仔细调查。
但是当下,她为何入宫?生活所迫,贪慕虚荣?但她又要逃出去,分明是另有心上人。
洪啸心中百转千回,诸事都可不计,只是想到清明已另有心上人,他就恨不得立时一剑将她二人斩得粉碎。
“所以要把她送回宫。她只会恨皇上,而他只会恨她。”他切齿暗想。
送她回去,还有一层他却不愿为自己点破,他还要天下,
明明是故人,却宛若新人,对面不识,他只觉无限悲凉,却忘了当年是他的粗疏和保全自己致清明的不幸,男人大抵健忘。
他早看出清明不能撑过太长,这日恰好也借着检查值守玄元殿羽林军的情况来见皇上,游说此事。他正盘算怎样说才能致皇帝不多疑,皇帝素性的多疑他是知道的,所以嫦平才得死,不能有皇帝耳目,却来了个小宫女,借她的口就是了,他只需要传个话,况且这个话传得极好,冒死打断皇帝的静修,为了皇帝不失去心爱的女人,处处为了皇帝着想,一片忠心,正是一箭双雕。
一切在预料中,皇帝先怒后惊,初时因为扰了自己多日的静修,正要怒责,忽听得明雪的事,不啻一声霹雳,什么都顾不得,急急命高公公去冷宫提明雪出来。
若是可以,洪啸早抢在头里奔去找清明了,但是他垂手肃立,一脸寡欲,低声道,“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长叹,“知我心,啸儿你啊。只有你我知心。”
然而两人又同时想,你我既你知我知了,岂不危险。
洪啸想得更远,有些惴惴。
什么都可以动,谁敢动君心?
有些女人可以。
明雪在承欢殿,朝暮昏沉,人有时醒来,却是惘惘呆呆,半月有余,太医来了无数,都束手无措,此病真是棘手,不在身,却在心,心魔太重。
“何谓心魔?”皇帝问,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也不知怎样回答。皇帝一边往承欢殿里去,一边也在想世间心魔。
皇帝的心魔是江山、是画姬。江山已无求,美人却难寻。
她是画姬吗?
他这半月每天都去看她,每次都是隔着纱帐再外面瞅,他不知从何时起,心中起了疑惑,觉得帐子里的女人不是她。大概是她刚被救出来时,他遽然见她憔悴落拓的样子,满身腥污,立时觉得那必不是画姬,他的画姬是何等曼妙神采,他的心魔比原先还重了。直到高公公禀报明雪情况不佳,他才下定决心去再见她一面。
皇帝在帐外犹豫很久,才慢慢掀开纱帐,登时呆住,他被床上的女人施了咒,就如几十年前初次见到明画公主。
正如沉夜里,明珠幽兰,寂寂光华,暗暗幽香,她身上裹的层层丝锦直如云霞蒸蔚,托着乌发如瀑流转,脸色透白到淡淡发青,水晶般剔透,唇色亦是淡白,双眼微闭,睫如蝶翼,似有微霜。
冰雪美人,正是当年幽闭深宫的明画。
是她,真是她。万丈柔情,坐了过去,轻轻摩挲她的脸,你终是来找我了,投胎几世,还是惦着来找我的。你今后就好好做我的画妃,我要偿还你前世所有委屈。
皇帝却不知道,明雪这样气色却是另一个人的功劳。
洪啸。
每晚深夜,洪啸就悄悄潜入承欢殿,殿内宫女太监都打点过了,只在殿外守候。洪啸就借用内力帮她调息,他只忧她的性命,反倒未注意她那几日颜色衰退。
“清明,我只要你活着,其他的账我们日后慢慢算。”他的嘴唇轻轻磨蹭着她的耳,把这话生生灌进去。
这账要怎样算呢,他到未想过。
君心动,天下动。
皇榜张了出去,以高官厚禄,寻天下名医,治画贵妃的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