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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夜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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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秦弃和允叶静静地站着.见得荒村中忽而亮起了一簇火苗.火光下映着一张蒙面的女子脸庞,女子裸露出的前额素白若雪,乱发下两只幽深的眸子,发着些许的微光.看那女子一直动也不动地站在夜风中,允叶终是忍不住惊讶:"那是什么人?"秦弃摇头:"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夜风吹来,允叶觉得一阵阵寒意袭上身,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叫苦,若是这女子这么站一夜,难道自己也得这么陪着她站一夜.正自愁眉苦脸这么想着,身上忽而一暖,便觉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到了自己的身上.听秦弃淡淡道:"先看看再说.你若是累了,去那石上坐坐."虽无月光,但两人相距甚近.允叶看得他脸上的关切,心中涌过一些暖意.
那衣服带着秦弃的体温,允叶轻轻地拥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摇头道:"我不累."秦弃凝视着她,眉宇间忽而有些忧色.四处的静寂使得他感觉到了这荒村里隐藏着的危险气息.方才远远地见得荒村中那一番刀光剑影,虽不知那黑影的来历,但见黑影的功夫似是极高.尚且隔着这么远,他即可感觉到那一场交战的凛冽杀气.
"允叶,"他颇为忧虑地唤了一声.便听得允叶低低地应道:"嗯?"
迟疑了片刻,他扣着长剑的手又紧了一分."我担心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我看我们还是连夜离开吧."若只是他自己,以他的性子自是不会避走.然而此刻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他不得不出此一策.允叶笑道:"自然是凭大哥的意思.大哥要走,我们便走好了."然而话音甫落,便感觉身边的秦弃的身躯微微一震,不由一惊.秦弃凝声苦笑道:"现在,我们恐怕走不了!"
立在山坡上,依稀看见远远的荒原上亮起了一片火把.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宽阔的平原上蔓延,呈扇形向荒村包抄过去,刹间火焰就蔓延到了白鹿村.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向山下聚集而来.待得那些人影近了一些,见竟是兵戈铁马,寒光扑闪,看来却似是精锐的军队.
允叶颤声道:"是我们赵国的武卫...."说到此,却是蓦然住口,脸上现出一抹惊色来.秦弃点点头:"不错,还有秦国骑兵."却正是今天白日里见到的那一黑一红两支骑队.秦国的武将是秦公子赢华,而赵国带兵的将领却正是允叶的棘哥哥公子棘.
秦弃凝神看了片刻,沉声道:"看样子他们好像在搜人."一时间似乎有些明白过来.暮晚在荒谷虽没有听到赢华和赵棘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秦军和魏军那一场血战他还是看得分明.赢华借道魏国,正是为着追杀那野草的金令杀手蓝烟.这刻秦军带着杀气而来,那么方才出现在林子里的那人是否有可能正是蓝烟?
回过头来看了看允叶,见她脸上似有异色,秦弃宽慰她道:"你放心,这事与我们无干.他们是为了方才那人而来."允叶点点头:"我知道棘哥哥不是为我而来.那些追杀我的人被古长老给杀得一个不剩.或许,棘哥哥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秦弃沉吟道:"虽然如此,但是....."声音倏忽断了,目光直直地定在山下某处.允叶一惊,向山下鸟瞰过去,身躯不由一颤."奇怪,他们怎么望这里来了?"火龙零碎,果是向山坡蔓延.看着天边如涌的乌云在火光中舒卷,秦弃皱起了眉头:"我先帮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允叶惊道:"那你呢?"秦弃握紧了手上的长剑,缓声道:"我却要去看看,他们到底要作些什么."允叶沉默了片刻,轻轻道:"可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藏身之地."
"有的,你跟我来."秦弃蓦地拉起了她的手,向山上走去.山顶上伫立着的正是白鹿村的祠堂.一脚踢开祠堂的那扇破烂木门,他将气喘吁吁的允叶拉进去.允叶只觉一股阴森之气袭过来,眼前有些发晕,惊颤道:"这.....这是什么地方?"秦弃答道:"白鹿村白氏一族的祠堂."
允叶愕然地跟着他走进去,只见里面是一个布满荆棘的院子,地势很低,到处长满了青苔.由于不久前下过雨的缘故,地上的水洼里积满了水,到处湿漉漉的,看来煞是不舒服.整个院子只有墙角处一处干燥之地,那里放着一尊倒置的鼎.允叶四顾了一番,把目光定在了秦弃脸上.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睛始终看着那尊鼎,不由身躯一颤."大哥,你不会让我躲在这尊鼎里面吧?"
秦弃点头道:"你不会武功,躲在这里最安全."目光瞥向她,见她脸上的神色甚是古怪,微微一怔,"怎么了?"允叶摇摇头,默然不语.秦弃见她那瑟瑟的样子,霍然猜透了她的心思."你不用害怕,这里安全得很."微微笑了一笑,从衣服里掏出那支笙,放在她手心."你拿着这个,就不怕了.待会儿便藏在鼎里面.外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
允叶将笙攒在手心,许久,终于勉强点了点头."那么,大哥,你一定不能丢下我."秦弃笑道:"我怎么会丢下你?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你先别动,看我来搬开这尊鼎."允叶点点头,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那尊大鼎."这鼎很重的样子,你能搬动吗?"
"试试看."秦弃将剑递给她,蹲下身子,两手鼎耳上一抓."鼎一起,你便钻进去!""嗯."允叶皱了皱鼻子.她忽而看到,那鼎上,竟是也爬满了绿色的青苔.见秦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手中发力,那鼎便动了一动.果然是沉得惊人.秦弃脸上的肌肉一动,使出剧力之下,忽觉心口一阵发闷.咬了咬牙,使出一股内劲,用尽全力将那沉重的物事向上托.允叶吃惊地看着那尊大鼎在秦弃两只并不是很粗壮的手臂下居然缓缓地向上移.
秦弃身躯绷得紧紧的,脸上青筋暴出."起!"一声低喝,那鼎便霍然而起.允叶尚在发愣,便听秦弃一声低吼:"还不快进去!"允叶一阵惊颤,急忙爬了进去.才蹲好,眼前便一黑,吓得她发出一声惊叫."大哥!"秦弃擦了擦脸上的汗,喘出一口粗气,心口犹自闷得发慌."没事!待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可千万别乱叫."
"我不叫."允叶的声音打着颤,半晌,一只手颤抖着自鼎下伸了出来."大哥,你的剑."秦弃接过,微笑道:"好了,你自己要注意.一会儿,我会回来找你."
"嗯."允叶的声音在鼎中传出来,忽而又道:"大哥....."秦弃一愣,听她颤声道:"你一定要小心."
"你放心,我会的."秦弃心中有股朦胧的暖流流过,将剑挂在腰间.仔细将搬鼎留下的痕迹给清理了,方才钻出门,离开了祠堂.
等到他再次到了山坡,看到秦赵两军已经将山坡围了个水泄不通.火光霍霍,依稀见得设备精良的弓箭手站成一排,手里的强弓皆是对准了山坡下的一间茅屋.只听一人高喝道:"蓝烟,你还是束手就擒吧!"秦弃伏到在草丛,闻言微微一愣.远远看到黑衣的秦国公子负手而立,而一身白色战甲的赵国公子手握长剑,目光紧紧盯着茅屋,眼中涌动着杀意.
那人影果然是蓝烟.秦弃又一次领略到了这女人的不简单.不愧是野草金令杀手,居然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摆脱了七花堂的人.然而却不知这样的深更半夜她来这空寂无人的白鹿村做什么.秦赵两国骑兵这一路尾随而至,想必是一直跟随在她身后.以蓝烟的精明和警觉,绝对不会没有察觉.看来倒很有可能是她却故意将这两支骑兵引来这里,以空荡荡的白鹿村为屏蔽,摆脱这两军的跟踪.
连喊三声,屋子里没有动静.赵棘冷冷一挥手,赵国弓箭手一字排开,刷地拉满了弓.弓弦绷紧,正欲发射,却忽听赢华一声断喝:"等一下!"踏上一步,沉声道:"我要的是活口."赵棘悠然笑了笑:"活口?公子有把握拿到活口吗?"他微微一顿,微笑道:"公子若有把握拿活口,在下可以再让一步!"
"伤颜!"赢华冷冷一笑,忽而回过头一声低喝.一名黑衣武士大步上前,刷地抽出随身的长剑,在赢华身前半跪作礼."公子!"
"原来秦公子早就备下了高手!"赵棘眼睛一动,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蓝烟可是野草金令杀手."他并不看好那看来有几分瘦弱的秦国武士,话意竟是隐隐有几分说秦武士自不量力的意味.
然而话音未落,便觉眼前身影一晃,黑衣武士已经一阵风般掠向了茅屋.长剑出鞘,一道剑光猝然而起,众人大惊,隔着遥远的距离,竟仍是感觉到有凌厉的剑气裂面而来.身边的荒草被剑气侵得哗哗作响,那剑气竟是透着骨子里的凉意.一瞬间,竟让人有了身着单衫立于雪地里的错觉.
剑气划下,茅屋的木门哗然裂为两半.赵国弓箭手紧张地盯着那扇门.据公子的密令,只要蓝烟自门里冲出,赵军便会乱箭射上去.然裂开的门倒下的那一刻,黑衣武士如一缕烟般钻了进去,又立即旋风般掠了出来,脸上满是惊色.赢华皱眉:"怎么?"黑衣武士摇了摇头:"公子,屋子里没人!看来,她躲起来了!"
两军武士一齐向山坡上望来.秦弃心里不禁咯哒一下,随即却有些庆幸.两军一齐向荒村包抄,已是搜索过了村中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蓝烟既然不在山下,那么必定是在山上了.幸好已是让允叶躲在祠堂里.自是安全了.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他眼中的锐色更甚.正要悄然向山上溜回去,却见山坡下的甲兵蓦地一阵骚动.
山坡下有剑光骤然闪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本姑娘何须躲?"一条身影倏忽自林中掠出,脚下如风,一路径自掠过众人头顶,偶尔足尖在几名武士头上轻点,那被点到的武士身形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秦弃定睛一看,虽那人黑衣蒙面,但他还是认出她正是蓝烟.想她那足尖运力是定是化用了野草的真融,才有这般的威力.
本自肃立的两军即刻一阵骚动.蓝烟几个起落,已是轻轻落在茅屋旁.秦弃虽然对此女并无好感,但在此刻也不由暗自赞叹她的胆色.心中却是疑惑,看她来的方向,应该已经在两军之外.不知方才她在两军的严密搜索中是如何出去的.不过既然能够脱身,却又不明白她有什么不走的道理.明知对自己无利还要来此逞英雄.这似乎并不符合杀手的行事规则.
"好!"看得蓝烟的身形落定,赢华眼中光芒一盛,扬了扬手.黑衣武士伤颜本来影子般跟随着他,此刻倏忽掠到了他的身前.赵棘眼中露出一股惊诧之色,盯视着蓝烟,继而微微冷笑."想不到,你居然敢出现!"身后的弓箭手早就剑拔弩张,他的话音未落,□□齐发,万点箭雨疾射而出.
一声低啸,黑衣的身影拔地而起.蓝烟双手举短匕,擎于头顶,蒙面巾下的眼睛却闪着轻蔑之意."我为什么不敢出现?你三番五次地想暗算我,企图将我截杀在阴晋.你这条命,我早记上了!今日,新帐旧帐,本姑娘一笔算清."
剑光跃起,如白练般带起一片光华.箭雨触及,便如被卸去了力道般,纷纷坠落.黑色的身影却越过箭雨,手中的长剑向赵棘头顶劈落.赵棘一声低呼,身边的武士急扑而至.白光一闪,武士的脑袋扑通一声掉下来,鲜血溅洒一地.
蓝烟眼眸一闪,剑尖陡转.一剑虽已用老,光华却未散,白练如霞,瞬间向公子棘刺去.公子棘双手一震,身上的白色战甲寸断,里面却是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色劲装.蓝烟的剑急掠而至,然而触及那片熟悉的红色衣装,剑势却是陡然凝滞住了.这一刹那,却见身边一支长矛射来,直取蓝烟后颈.冷风袭至,蓝烟陡然惊醒,回身一个翻滚,落于半丈开外.
"刺呀!"赵棘冷笑着."你为什么不刺了?"蓝烟身躯一颤,手里的短匕慢慢地垂下去."还是忘不掉他对吧?你说只当他死了,不过是骗自己.今天这一试,你终于还是露出了真面目."赵棘缓缓地剥下身上缕缕的战甲,里面的一袭红色劲装如火般燃烧."和我作对,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如果不想你那红衣任郎死,就拿你的命来换!"
蓝烟眼里慢慢射出了一道厉光.而忽然间,却是仰天大笑."赵棘,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男人而牺牲自己?"剑光又一次啸起,蓝烟握着短匕,向赵棘当头劈去.赵棘身形急避,那剑光却紧逼而来.身边的武士群涌而上,被剑光劈及,血光飞溅,纷纷倒毙.
赵棘身形未及再动,脖子上便是一寒.蓝烟的短匕压上了他的肩,冷喝:"你错了,当初不会,如今更不会!"
"蓝烟,你看,这是何人?"忽然,一声低喝响起.一名红衣武士一挥手,身后的骑军倏忽向两边分开.两名赵国武士押着一名蒙着头套的男子,手中的尖刀对准了男子的胸口.蓝烟的目光触到男子,身躯猛震."任.....任逸?"
草丛里的秦弃大吃一惊.任逸分明是落在了伍寒息之手,如今又怎么会在公子棘手中?难道伍寒息所说的"自有用处",就是将之献给赵棘?伍寒息和赵棘又是什么关系,竟将好不容易擒到的任逸交给赵棘?而赵棘用任逸来威胁蓝烟,又是为了什么?诸多疑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想到允叶所说赵棘追杀她一事,心中似有所悟.
"不错,正是任逸."蓝烟短匕锋刃下的赵棘微微冷笑.红衣武士遥遥冷喝:"放开我们公子,否则我马上要了他的命!"蓝烟眼中隐隐掠过一抹恨意,握剑的手却颤抖起来.良久,她缓然笑道:"你杀了他吧!反正在我心里,他早是一个死人了."
"世上居然有如此绝情的女人?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红衣武士冷笑起来,手中的尖刀向下一送."任逸,你居然为了这种女人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我看你真是瞎了眼了!想当年,你为了这个女人与兄弟反目,为了这女人偷师父的剑谱被逐出师门,又为了这个女人沦落到野草做杀手.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可是她回报了你什么?"
红衣武士尖锐的话语下,刀尖下的男子身躯一阵战栗,然而,头套下是静寂无声的.蓝烟身躯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武士的话恍若厉刺般刺中她的心头,正中多年以来努力尘封的要害.
红衣武士继续嘲讽着:"为了助她脱离野草,你冒死去刺杀野草主人,可是她呢?在事情败露的那一刻,她做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利益,她出卖了你!出卖了你啊,任逸!――是她让你陷身火场,是她害你面目全毁.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而她,居然可以当你已经死去.不愧是野草的金令杀手啊!"
"够了!"蓝烟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厉呼.眼前恍然又映出了昔日烟火销销的火场,她身躯大震,清冷的眸子射出一道凄绝的光."够了!闭嘴!你给我住口!"压在赵棘脖子上的匕首微微颤抖."赵棘,你这卑鄙小人.竟然用这等的方法来对付我!枉你被天下人称为贤者,我看你连畜牲都不如!"
赵棘脸色一片惨白.红衣武士瞧得她身躯陡震间,公子棘脖颈中霍地开了一道血口,眼中神色一变,喝叫:"蓝烟,你别乱来!放了我们公子,否则我就杀了他!"然而话音未落,却见得蓝烟手中的短匕一紧,猛然压了下去.
没有谁料得她在失神之后居然还会有这般的举动,公子棘一声惊呼,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这一刹那,一道剑影似闪电般落到蓝烟的头上.蓝烟霍然翻身,一支长矛却横地里刺来.而身后,同时又有数柄铁戟扫到.犹如天罗地网般,不同的兵刃疾风般扫至,蓝烟仰天一声低啸,手中的匕首格开数柄兵刃,身形如柳叶般折了下去,避开那道快得惊人的剑影.那剑影,却在瞬间变换,竟是也打了个折回身扫来.
"如影随形!"蓝烟大惊,瞥到使剑的却是秦国的一名黑衣武士."你是烟销传人?"
秦国武士一言不发,身形陡换,剑影又折了个身.这次却更是快疾无比,不过是利用了她短暂的分神,便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身后的数柄铁戟扫过,蓝烟翻身拔过,右手轻轻一挥一扬,铁戟刹那间回返,后面偷袭的持戟武士发出一声声惨叫.
剑影袭止,蓝烟却并不避让,手指一动,这一刻不得不放松对公子棘的控制.公子棘看得分明,身子一软,翻身滚出了战阵.蓝烟手指间的匕首寒光四散,已经和秦国武士的剑影纠缠在了一起.公子棘甫一脱身,气急败坏地一声大喝:"把他带走!"
红衣武士得了令,拖着任逸,迅疾向树林的方向掠去.两军的武士将场中飞舞的两条黑影围了一圈,赢华抱手冷冷立在一边,目光却紧紧迫视着场中的战势.只见场中两条黑影纠缠不定,剑光翻滚,如若波涛.蓝烟眼见着任逸被反拖着进了丛林,目光陡然一变.在秦国武士的剑光下,她的眼光愈来愈凌厉,匕首翻飞,竟是有了一股狂意.
蓦然之间,她猛然发出一声厉叱,匕首上的凌光如波浪般向秦国武士胸口袭去.这却是天杀的必杀技,"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啸声中,剑波如绵,凌厉夺目的光辉忽然间便向四周扩散.秦国武士陡觉寒风迭起,不由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呼兮路超远!波光陡敛,身边围攻的众秦国武士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给狠狠地击了一掌,身形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继而心口一闷,俱是大喷出一口鲜血.与蓝烟激斗的黑衣武士一声惨呼,翻身跌在地上,右手的臂膀顿时一片嫣红.
赢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抢身掠过,以手中铁戟将女杀手紧逼而来的剑光封了回去,护挡在武士身前.然而蓝烟一击而退,目光却望向树林.树林那边,红衣的武士拖着任逸,渐渐消失在密荫之中.恍然之间,蓝烟眼中波光莹然,似是压抑了很久的感情骤然爆发,忽而她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迅疾向树林追去.
"公子!"黑衣武士脸上冷汗直冒,面色一片惨白,捂着右手的伤臂,骤然跪倒在地上."公子!恕属下无能!"赢华眼神微微一闪,摇头叹道:"是这女人太厉害!不关你的事!"他的手缓缓地搭在黑衣武士身上,良久,看向远远火光相接的树林."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那女杀手跟上去,这一去定是一去不复返,公子棘那埋伏可是狠毒之至啊!"
"这不正是我们要的结果吗?"黑衣武士看得公子说这话时不见喜颜,反是脸上有隐隐的忧色,不由心中一沉,脸上也有了忧色."我们此次正是为了追杀这女杀手而来,难道公子的目的不是让她死?"赢华摇摇头,过了片刻,微微冷笑:"公子棘枉为一个聪明人.他想以这女杀手的下落来收买我赢华,好让我欠他一个人情.....可是却不知,我早知他阴谋!他的野心可还真是不小."
"公子的意思是.....?"黑衣武士眼睛闪了闪,猜测着赢华话里的隐意."莫非赵棘他对公子有所求?"赢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有些冷凝."他自诩为足智多谋,却实为狂妄自大之徒.你可知他为何要杀这女人?"黑衣武士摇摇头.赢华缓然道:"这女人不仅是野草的杀手,而且和赵候关系非比寻常.赵棘他要的不仅仅是野草杀手的这条贱命!他要的的权位!赵国的候位!"
"他.....他难道想取代赵候?"黑衣武士吃了一惊."可是那赵候并非是寻常之人,这赵公子棘岂非是拿鸡蛋碰石头?"赢华笑了一笑:"连你都知道如此做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可那赵棘却偏偏认定自己是天命所归,这次纠结了边境大军,竟是企图乘赵候回国时将他剿杀.可是赵候有如此好对付吗?"黑衣武士霍然有些明白:"这么说,他向公子示好,是为了求得公子的援助."
"魏赵这些年连续互相攻伐,皆是元气大伤,无暇顾及向西拓展疆土,所以我们秦国才得在他们打仗的间隙里保存实力.如今魏赵会盟,两国结为婚姻,一旦停战,那魏君想必眼睛又要往西看,觑眼我们秦国的土地.此刻若是赵国发生叛乱,这魏国看到亲家遭变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定会又是一场纷争.我们秦军隐伏在国中多年,如今也该来做几件撼天动地的大事了!"赢华锋锐的脸上掠过一丝冷色."赵公子叛乱虽然对我秦国有利,但是可惜的是,秦国看中的对象却不是赵棘!"
"我却是不明白公子此话到底是何意."顿了顿,黑衣武士眼神一动,捂着肩膀的手缓缓地松了开,一时间眉头蹙了起来."公子如此说,我听得是扑朔迷离.莫非这其间又有什么玄机?"赢华缓缓一笑:"的确大有玄机,不过这却是秘密了!"他抬起眼睛看向暗夜,眼眸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一切都在国君的掌握之中,我看我们该是时候去办另一件事!"黑衣武士刚想问何事,却忽然眉头一簇,手间剑影一闪,即刻间猛然向山头斩落下去.与此同时,山头上霍地掠起一道人影,随着黑衣武士的剑光急速地后退.
赢华眉头一挑.他已经看出――山上有人!
黑衣武士的剑光一劈落空,一声冷喝:"躲在山上的是何人?"那条黑影陡然止了步,静静地立在山风间,却是一言不语.借着山下微弱的火把光,赢华依稀瞧得那人的面孔,身躯一震,急忙喝令:"伤颜!休得动武!"伤颜一怔:"公子....."赢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伤颜敛容收剑,立在了一边,然而目光却向那隐隐可看得见轮廓的黑影冷冷瞧过去.
赢华一步步向那黑影走近.他的步子异常的沉滞,似乎还带着些颤抖.伤颜看在了眼里,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片疑云.以他平日里对公子的了解,即便是在千军万马中,这以铁血著称的秦公子都是镇定自若的,此刻不知为何竟是这般的仪态.
夜风轻轻地吹,天地间似乎陡然间变得静寂.终于,走到距离那黑影三步远的地方,赢华止了步,在黑暗里静静地凝视着他.肃立在山下的秦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惊讶得面面相觑.他们俱是有一种感觉,似乎公子对眼前的这条黑影,带着某种不知名的畏惧.或许也并不是畏惧,不过是一种骨子里的谦卑.他们眼睛里都升起了一股怀疑――眼前这条黑影,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你."沉默了许久,赢华终于开口,声音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也不知是伤感还是叹息."这些年,我们一直没见,你.....你在外面一切可好?"他这话说得极轻,似乎是耳语.黑影身躯晃动了一下,语声却是带着些漠然."或许,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他忽而一揖手,淡淡道:"在下秦弃!"
"秦弃?"赢华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颤,将那名字在脑子里回味了一遍,顿时只觉满嘴的苦涩."秦国并没有抛弃你.....只是....."他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头却蓦地被秦弃打断了."过去的事何须再提?"秦弃定定地看着他."当年是我连累了你爹爹,我对不住你们一家,难道你不恨我?"
赢华凝视着他,半晌,缓缓道:"你还在怪他当年说的那番话?"秦弃反问道:"难道他那番话说得不对?"赢华摇摇头:"无论如何,我们是没有资格那样说你.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小,他还不懂得尊卑之别."
"但是,你懂得."秦弃忽然回过头."你懂得,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保持沉默.但是你知道吗?当时你那种眼神――你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比他说的那番话还让我难受.其实他的话没错!我就是一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人!我而今明白了,所以我已经不再怪他.可是你的眼神――你的眼神,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
"对不起!"赢华摇头:"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或许你的离开――这全部是我的错."他抬起眼睛看着他,辩解:"可是你要相信,我绝对没有怨恨你的意思!"秦弃涩然苦笑:"到如今,我们又何须来说这些?为什么明明是我的错,但是你们每一个人却都要往你们自己身上揽.我也是个男子汉,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会承担!"
"你和我们不同."赢华低声地道.秦弃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不同.这些年,我一直在外,而桑哥哥化名司马东夜一直混迹在归东盟.你先是在赵国做质子,回到秦国又在西陲平乱立了大功.倒是你,我们三人也只有你有这般的丰功伟绩."赢华苦笑:"何必挖苦我?"秦弃摇摇头:"我并没有挖苦你,我不过是说实话."静了片刻,他忽而问:"那日,在阴晋城里,是不是你属下的人劫走了桑哥哥?"
"是黑孤堂的人."赢华点点头.秦弃眼神微微一动:"黑孤堂出来必定是有特殊的使命了?"赢华叹了口气:"想必你也听说过那卫鞅遭刺之事.国君这次派遣出黑孤堂,明着为追杀刺杀大良造的野草杀手,但是实为暗中追查野草的秘密.因为国君实在很想知道,谁才是这事件背后的真正主谋.可是这件事,何其复杂?"
秦弃皱了皱眉头.这事的确很复杂.本自他以为野草和赵国有什么勾结,可是得知那野草金令杀手的多种身份之后,才发现以前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那蓝烟和赵候勾结,只不过想凭着赵候的力量,借机摆脱野草主人的控制.而赵候本人根本就是和野草主人没有任何关联.如今他除了明白赵国又将起一场血战之外,其他的是一无所知.
他抬起头看了看赢华,赢华也正在看着他,黑暗里,两人一时无话.秦弃提起长剑,缓缓地转了身."天不早了,我该走了."赢华迈出一步,忽而低叫道:"等等!"秦弃止了步,回头看着他."还有何见教?"赢华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最终却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保重!"
一袭黑色的身影,转身向山坡下大步去了,秦弃心里却忽而有几分惆怅.
秦军黑色的浪潮终于随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消失在树影里.如狼似虎的骑兵奔向一望无际的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弃独自在黑暗里站了许久,直到那片长龙似的灯火不见了影,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山上的祠堂.侧耳听了一回,四处并无异样,他打亮了火把,将之架在旁边的墙头,抬起手在鼎上敲了敲."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大哥!"里面传来了允叶颤颤的声音.秦弃一听便知她定是在里面等得担惊受怕,定是又流了不少的眼泪.当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大鼎扛起,将之翻起来.
"大哥!"允叶看到他又是惊又是喜,颤抖着在鼎里爬出,犹有余悸地左右一看,颤声道:"他们都走了么?"秦弃点头一笑:"放心,都走了."
允叶松了口气.在里面呆了很久,腿早就麻得不行.将长长的乱发拔到胸前,无意间低头却见自己的一身白纱衣竟是被青苔染成了淡淡的绿色,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虽然只是一瞬,但是秦弃仍是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不由苦笑.都到了什么时候,还对这些细节这么在意.看她兢兢颤颤的样子,探手扶住了她.
允叶脸色有点儿红,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低声道:"在鼎里面久了,所以才站不住."秦弃知她胆子小,定是被吓成这样,当下只是微微笑了一笑,也不点破.
见晨曦似已跃起,院子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曙光,秦弃道:"一夜没睡,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允叶点点头,又摇摇头,微微苦笑:"现在两腿酸软,恐怕不能够走路.大哥,你先把我扶到里面去."秦弃将她的手臂抬到自己肩上,撑着她进了祠堂.那日和汾季,执素在此借宿,铺的草铺却还在.
将她轻轻放在那简陋的草铺上,见少女的两颊陡然凝住了两抹嫣红.秦弃的心里一跳,一股热流在身体内流过,脑子里竟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慢慢地转过身,心里却还跳的厉害.允叶如婴儿般娇嫩的肌肤,星光般的眼眸,一刹那,似是幻作了无数彩蝶,在他眼前,心头盘旋不去.过了半晌,忽而听得她轻声叫道:"大哥."语气甚是娇柔.
秦弃正在门边擦剑,闻声一愣."嗯?"
"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她似是自言自语般.秦弃怔了片刻,将剑归回鞘."你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明日再说可好?"然而身后没有了动静.秦弃回头一看,只见允叶静静地躺在草堆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却是早就熟睡过去.敢情刚才不过是她在说梦话.他微微苦笑,抱着剑靠在门边,看着女孩子蜷缩如小白兔似的睡相.心里忽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忽而便想起了执素.
门外,晨光如寒玉澈水.可是执素,执素她如今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