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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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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灭门
乌黑的云障遮掩了最后一道月光。
满目血腥与遍地残尸间,火把映出女子平静端丽的侧脸,不染瑕疵。
对面的人冷冷一笑,滴血长剑指过去,映出一地霜华。
“程夫人,还是招了罢。”
女子面容空洞,晓晨新月般的出尘艳容扫过地上的尸体。那里有她战死的夫君与女儿,现下已是走投无路。
一抹微笑忽然爬上女子的脸孔,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空添几分妩媚。她冲一边睁大了双眼早已吓忘了哭了小男孩伸出一只宛若无骨的纤手。
“心儿,到娘这儿来。”
不知为何,凶神恶煞的一群人居然自惭形秽,屏息未动。
小男孩的脸上,被溅上的血迹依然新鲜,怔怔来到母亲身边,只见母亲笑得祥和,心中这才微微安定。
女子半俯下身去,口唇贴在孩子愕然不定惧怕盈然的小脸上,又轻又清地道:“心儿,你瞅准了。这位哥哥,是崆峒派的二弟子陆见双;那里的伯伯,是嵩山派的掌门师兄何以盈;这个姑姑,是华山派的。娘我唤她一声师姊。”随后几句呢喃极是低沉,众人听不清晰。
被点作“师姊”的女子堪堪一怔,不忍道:“师妹,你我同门一场,你又何苦……”
女子轻轻一笑:“师姊呢?又是何苦?为了区区的我弃之不屑的血凝心经,就当真要把命葬送于此么。”她回首,嘴角噙笑,深情又凄苦地望了一眼丈夫的尸身:“我既嫁了他,就不后悔。我们隐居已久,又何必拿什么‘魔教’之祸根来当借口?若还是没放下江湖纷争,我夫妻又何不练那心经受你们欺压?”她师姊一楞,不明她此话何意。
一名发已斑白的老者狠狠将刀朝斜下一劈,凌厉刀锋斩出一道裂痕,怒喝道:“妖孽,休得胡言乱语!这血凝心经若不销毁,则遗祸千年!我丐帮……”
“啊,心儿,娘还漏了个丐帮的连长老,失敬,失敬。”女子淡然一笑,绝代风华,只见她轻伏下身,温婉绰约:“心儿,这些名门正派的名字,可都牢牢记住了罢。”
孩子稚气小脸上满是惊讶,但还是缓缓点头。
女子伸手哀怜地擦净孩子脸上血迹,将那绢帕放入孩子怀中:“娘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心儿了,心儿还记得娘教你的歌谣么,唱来给娘听听。”
对面的火暴青年已大是不耐:“木槿棉!罗嗦够了没有!”
女子的温婉神色倏忽不见,语若寒冰:“你急什么!”
话的尾音未落,男孩但觉身子一轻,被母亲掌力托出好几十丈。
他一下抬头望去,母亲之前的呢喃回荡耳边。
——“心儿,名门正派没有什么好东西。何谓正,何谓邪?我们的仇,可都靠你来报了,将来,要一门一派地讨回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记住娘教你的,千万别死,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孩子大眼中泪雾弥漫,刚才的地方蓦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映红了漆黑无月的夜色。
“娘……”
孩子的小手伸进怀中,那块沾了血的绢帕中,包了小瓶伤药与几颗爆无尸,极厉害的弹药,正是女子刚才所用。
放下那些瓶罐,孩子小手上的帕子,蜿蜒着细密交织的曲线。
赫然是一副地图。中间用红色标出的一点,触目惊心,如血泪控诉。
天边,已隐隐有些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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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
烟花三月,络绎往来。人头攒动,呼喝声不断。集市繁闹却又井然有序,马车车轮碾动,川流不息。绿水碧波边,扶柳依依。
一艘小舟缓缓泊岸,只听得里面的声音平和,气息悠长,显是习武之人,内力精纯:“非扬,去找间客栈歇脚罢。”
“师父,您慢一点儿。”
发话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张脸清俊有致,丰润唇上隐隐带着笑意。
少年走上岸去,扬眉一笑,意气风发:“这扬州倒是繁华宜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鹤发童颜,须眉雪白的老人,往那一站,倒是风骨犹存。此刻笑得慈祥温和,随少年一同步入朱门红柱的楼中。
“掌柜的,两间上房。”
“不好意思,这位爷,小店已经满了。”掌柜的诚惶诚恐地凑过来,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少年沉吟片刻,回头望一望老人。老人拂尘一扬,不甚在意地一笑:“无妨,就另找一家……”话未说完,蓦地脸色一变,闭口不言。
少年眼中露出一抹狡黠,似在忍笑,垂眉道:“是,师父。”语气却甚是古怪。
那老者满是狼狈,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才出了门。
奔波半日,总算是找着地方落脚,却仅剩一间客房。二人当下找了角落一桌坐下,斟茶自喝,那老人始终不发一言。
另一边的喧嚣与角落宁静形成对比,只听得一髯须汉子粗俗大笑道:“这次武当派可是他娘的想逃也逃不了干系了。”
旁边一个文雅书生,微笑着将折扇在手中一敲,道:“谭兄说话可得堤防着些儿,明人心里自有评判。当心这儿也正好有武当门人,那可玄得紧了。”
“有什么好怕!老子还要去看明日武道会上究竟谁能夺魁呢!”髯须汉子不以为意道。
明日午时,正是天下第一武道会。故而扬州格外熙来人往。这武道会十年一次,由少林德高望重的方丈主持,评选武功天下第一之人。此人一出,武林正道如遇共险,无不听其号令调遣,共结于盟。此任盟主年纪轻轻,武功极有造诣,却是当今四剑客之一,浙江金门门下“一剑夺喉”卓于天。说到卓于天的“一剑夺喉”,自是看得出此人为一快剑高手,走以攻为守的路子。他于十六岁那年击败前任盟主蛾眉派老掌门而声明大作,一跃成为四剑客之首,作为新崛之秀而被江湖中人所津津乐道,一时间竟成为佳话传奇。
“谭兄何出此言?难道天下目前还有人的剑胜的过卓盟主?哦,说不准这四剑客之一,武当派的‘落剑无声’展非扬展少侠也在此处,听说武当门人,只下了其三。”书生提点道,神态儒雅。
髯须汉子却是不甚客气:“怕个屁!就是武当那牛鼻子老道来了,老子也不怕他!”
凝神静听的少年一下沉不住气,微一咬牙,修长手指吐向剑柄。突然手上一温,已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罢了吧,忘了师父交代了什么么。”
声音与之前大不相同,竟是年轻清朗。
少年面上一挂,狠狠将手放回原处。那髯须汉子不知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仍是不加掩饰,大肆谈笑。
老者淡淡一笑:“想不到咱们的展非扬展少侠,竟和这等鼠辈一般见识!”只是这仪表配上清朗之声,有些别扭。想来是刚才服了变声药丸,而药性早已过去了。
展非扬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转身走上楼去,重重踹上房门。
老者从黑暗角落闪身出来,略一挑眉,也飞身入房。
展非扬正在房中生着闷气,回头见了来人,没好气道:“把面具摘了罢,扮师父好过瘾么?看得我好生别扭。”
那老者“咦?”了一声,呵呵笑道:“非扬,你就是这么对师父说话的么。”
展非扬喝道:“那可休怪我不客气!”说罢欺身上前,轻轻一带,一张人皮面具便在手中。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面孔,眼中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年龄比展非扬大上几岁,却是一头银发。
“昭和,别闹了。”展非扬把自己往床上一摊,轻轻一叹:“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叫昭和的年轻人又是呵呵一笑,把展非扬往里一推,径自在他身边躺下。
“我倒没忘,只是刚才差点有人不顾师父的嘱咐杀了人。”他干咳两声,憋低声音:“非扬——不可冲动啊——”
展非扬脑袋一偏,眼睛有些危险地眯了眯:“你说谁?”
昭和忙不迭干笑着打圆场:“哈哈,时候不早了,睡觉,睡觉。”
天空里夜幕如遮,月明星朗。
明日,应该是一个晴朗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