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6、元宵宴会

　　除夕，因为府里的老爷被康熙请进宫去陪他过年，可见正蒙圣宠，全府上下都异常兴奋，怕只有我和额娘高兴不起来。因为男主人不在家，我们也过的随便，一起吃了团圆饭就散了。我偎在额娘的怀里和她说些有的没的话，终于在午时之前，阿玛赶了回来，我们一家便在一起守夜。阿玛春风得意，说了许多今夜的皇家趣闻，我和额娘只是静静的听着。后来阿玛回去歇息，额娘便问我：“怎么今天这样安静？你阿玛受了这么大的恩典，你好像还不高兴似的。”我靠在额娘的怀中，道：“我还是愿阿玛在家里过年，我还准备了笑话说给阿玛听呢。”额娘拍拍我的背，道：“雅儿，皇上看重你阿玛，是我们家的福分。”我摇头道：“阿玛额娘都安康，才是我们家的福分。”额娘笑笑：“就是嘴甜。那你知道额娘最大的福分是什么？”我摇头，额娘道：“是我家雅儿能嫁个好人家！”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呆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忙道：“额娘，我不要……”额娘笑道：“又说孩子话！”说罢把我从怀里拉起，将我扶正坐好，“再过几个月就要入宫选秀了，可不能再这么没规没矩的。”我疑道：“入宫？”一直以为我这个“养女”是不会要参与八旗女子的选秀。额娘点点头：“若不入宫，怎么能嫁个好人家？你阿玛已帮你入了旗，旗主也会将你的名字上报到今年选秀的名单。虽有些麻烦，但也会办好的。”额娘是想我入了旗谱，身份高了，将来能给王公贵族作正妻。但这种旧社会盲目婚嫁实在非我所愿，幸好秀女重重考核，最终留作妃子或配给阿哥的只在少数，我表现差些，应该就能躲过一劫了。想到可以入皇宫参观游览，心中还有些期待。
　　元宵节，又没能一家团聚。八阿哥和太子同时设宴，阿玛去赴了太子宴，我和额娘来了贝勒府。元宵家宴，总觉得是太子和八阿哥的一番势力角斗。新年未到，额娘就知会我说，八阿哥元宵设了家宴，要请一众皇子大臣和家眷赴宴，虽未正式下帖，却也是众所周知的。因而额娘还跟我恶补了一些礼节，免的到时在皇亲国戚面前丢了脸。我心想我在两个阿哥面前脸都丢尽了，还怕这些？怎知阿玛除夕入宫那日，太子趁着皇上高兴，突然说自己十五设宴，要请众人再续除夕之欢，皇帝点头称好，一众本来要去八阿哥府里赴宴的大臣们自然不敢推脱。八阿哥元宵之宴也许是要拉拢人心，但太子这样横插一把，抢八阿哥的风头，只怕会加剧阿哥间的党派对立。我暗叹，看来自索额图死后，太子也渐渐沉不住气了。
　　待元宵去了八阿哥府，看到一副冷冷清清的景象后，我更相信太子此举一定会使八阿哥党十分不快。家宴设在院子里，依然男女分坐，而且隔得极远，我还是见不到历史名人八贤王的庐山真面目。我们女眷这儿来了五桌，已经算各个王公大臣给足了面子。另一边男客稀稀拉拉坐了三桌，听说一半都是八福晋郭络罗氏的族人，阿哥好似就来了九阿哥一个，心想怪不得八阿哥党下场最惨的就是你二人，这个九阿哥虽然只是“从犯”，但却是最最铁杆的八爷党。不过八阿哥倒是处变不惊，自有一番风度，反正人少，热闹不起来，便撤了本来的戏班，请来了民间艺人唱江南小调，又有乐师抚琴其间，倒是别有一番风雅情趣，大家听着曲子谈天说话，举杯对酌，真似应了古人之风。如果太子看到这一幕，一定觉得八阿哥是在鄙视他只会人多瞎热闹。
　　席过半旬，便听小厮报道：“十阿哥道！十四阿哥道！”而后是一些大臣，想必是从太子的宴会上，赶了过来，风尘仆仆。这群人，一个元宵宴会，东奔西走，过得如此左右为难，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了。想着我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笑些什么？”坐在我身旁的乾隆亲娘开话了，本来她随着四阿哥的侧福晋赴宴已属荣宠，可因为我一见她便和她套近乎，拉着手要和她坐，八福晋无法，便让她随着我坐主桌。反正八福晋借我拉拢我阿玛，我借她拉拢未来的太后，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只是钮钴禄氏虽入主桌，却规规矩矩的，除了点头谢赏，未说一句话。我未免她惹一众福晋厌烦，也没和她多说什么。现在她突然和我说话，却让我吓了一跳，忙道：“只是看到人多了些，便有些高兴。”她想了一想，点点头道：“是该高兴，本来过节嘛，就是图个乐子。”我笑道：“元宵节，不是要图团圆么？”她看我若有所指，脸上一烧，低头不语。我看她眉眼带喜，心想四阿哥应该是待她不错的。
　　说说笑笑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浑身不自在。可抬头四顾，又似没人。怪我来了古代，视力还是不好，也许是主席的十四阿哥吧，不做他想。谁知正当我低头吃菜时，一个如鬼魅般的声音传来：“弟弟给嫂子敬酒了！”八福晋笑道：“九弟过来了可得多喝几杯！”九阿哥道：“一定一定，席上的每位我都敬一杯。”在座的妇人都笑了起来，说：“九阿哥果然豪爽，不然怎么说是八爷最好的兄弟呢！”
　　只有我愣在当场，耳朵嗡嗡的，声音传过来，却入不了脑子。是他，是他！金爷，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面对的人，我费尽千辛万苦逃离的魔障！他依旧带着他邪魅的笑，牵动我内心最深刻的恐惧。“不喝吗？”他笑着看着我，眼神却是冰冷的。八福晋以为我吓着了，在一边道：“这是内阁学士祜铎的女儿，平常倒是挺机灵，今儿个见到爷却怵了。”九阿哥笑道：“哦？祜铎的，女儿？”我怕他再说下去，忙接了他的酒杯，道了声：“谢九阿哥。”便一古脑倒进喉咙里，没想到这酒烧的很，一入喉我便猛的咳嗽起来。额娘忙过来扶着我，一众人都笑了。我借着咳嗽，在额娘怀里拼命颤抖。
　　九阿哥借口说要欣赏八爷的园子，然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过去。我该去吗？他到底要怎样？
　　为什么我会如此惧怕？当初在船上时，我还可以冷静的与他周旋，可如今？也许因为我知道我惹到的是一个皇子，而这个被后世称作为“毒蛇”的皇子已经用眼神告诉我他不会善罢甘休。当初我知道我可以逃，逃离了那艘船就可以了。如今，如今我有阿玛，有额娘，有放不下的，想维护的。而且，我不敢想的是，前方还有我的命运，选秀，那是他对付我最简单方便的方式吧。如果我要逃，那么伴随的就是阿玛额娘的悲剧。不是逃不掉，而是，不能逃。
　　看到我脸色似乎很是不对劲，额娘小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看着额娘，她是将她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啊！便说道：“酒喝急了，有些晕了，我想去走走，吹吹风。”额娘关切道：“我陪你吧。”我摇摇头：“额娘还是陪着八福晋吧。”额娘看看八福晋，点点头：“也好，那你别走太远，快些回来。”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我看着回廊上的九阿哥，冷漠，傲然。是啊，他原来是这幅模样，怪不得比一般的商人多了分王者之气呢。看我走来，他不屑地笑了笑，当初我刚醒来他也是这样看重我的。想到自己已是第二次逃走后主动回来，也是一笑。他挑眉，道：“你对我似乎除了笑，就没说过话？哦，不对……”说罢靠近我，低声道：“还是有一句的，‘不要……’。”我身子一颤，退后一步，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一咬牙，抬头直视着他，冷声道：“九阿哥说笑了，你我今日初识，怎来的对话。”九阿哥道：“是么，学士千金可真是健忘，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我笑道：“九阿哥真是迂了，往事如烟，前程却是光明一片，聪明人不会拽着过去不放的。”我的身世虽然复杂，但他耍手段对付我父亲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想让很多人知道。他应该不会用我的过去危害我的家人，将来他要对付我，我自己应对便是。他微微一笑，似有欣赏之意，默默看着我，一阵深思，不知作何打算。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九哥？”我忙一转身，福了一福：“十四阿哥吉祥！”九阿哥淡淡对我道：“快些回去，院子里走丢了给八阿哥惹麻烦！”我低声答了声“是”九阿哥便离去了。
　　我看着十四阿哥，无奈说道：“出来转转，没想到撞见九阿哥了，还真凶。”十四阿哥不疑有他，笑道：“你还会说别人凶？”我笑笑，举步就要往前走，他忙道：“不是不舒服么？还去哪儿，看你走路都一晃一晃的。”我摇头笑道：“是酒喝多了，要醒醒酒！”其实是我忽然见了九阿哥惊魂未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于是仍旧向园子深处走着。十四阿哥也跟上来，走了一会儿，问道：“不想回去？我以为你是喜热闹的。”我轻笑道：“热闹都是他们的，与我何关呢？”听我这一说，十四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我虽是拾朱自清的牙慧，故作深沉，有些不厚道，但看着这大将军王苦思冥想的样子，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由得叹一声：“啊，好想看荷塘月色啊！”他看我一惊一乍的样子，皱眉道：“大冬天的，哪来的荷塘？”我笑道：“自在心间啊！”说罢就跑到结了冰的湖边坐下，开始想像满湖的荷花，摇曳生姿。方才被九阿哥吓的魂胆具丧，所以此时此刻，我只想放任自己，让自己不去想未知的劫难，不去想不可抗拒的命运，感受这一刻的平静与幸福，将它珍藏。
　　感觉到十四阿哥打量着我，我朝他嫣然一笑：“看得那么入神，是不是觉得，姐姐很高深莫测啊？”被我如此“调戏”，他立马沉下脸来，过了一会儿，问道：“你多大了？”我失笑，这小孩还真介意我自称姐姐，我正色道：“本姑娘虚岁十五！怎样，小十四？”他却不理我的得寸进尺，喃喃道：“十五，该参加今年的选秀了。”听到选秀二字，我心底一沉，又浮现出九阿哥那张脸来。他看我突然沉郁模样，问道：“怎么？不想参加选秀？”我苦笑道：“哪由得我想不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皱眉道：“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看他一副不得所以的模样，我又来了兴致，道：“你知道这话怎么解的么？”他摇摇头，一脸请教模样。我站起身来，清清嗓子，开口唱道：“人在江湖飘啊，谁能不挨刀，不是酒足和饭饱你兄弟就有多少。人在江湖飘啊，伤痛谁明了，事事它难预料真情知多少……”看着小十四呆掉的模样，我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
　　元宵宴会，我重遇了第一个仇人，却鬼使神差的和第二个“仇人”一笑泯恩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