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12、天之娇女

　　一日，在乾清宫遇见十四阿哥，这是我随康熙出巡回来后第一次与他单独见面，请安后，本想立刻离开，怎知他竟伸手拉住我，我一惊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眼神，心一下就软了，低声道：“有事么。”他笑笑：“你随皇阿玛出去那么久，想你泡的茶了。”我点点头，领他到了茶室。
　　十四阿哥坐下喝了会儿茶，看着我局促不安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以后要常见面的，你打算一直这样吗？”我低头不答，他接着说道：“小雅，我并没有要你回应我什么。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我最希望的，也是你能永远依着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去生活。”他说的这样真诚恳切，我却有些迷茫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顾全我，为什么要给我选择的权利……他苦笑道：“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常常想，如果娶了你，将你放在府中，成为一群妻妾中的一员，会是怎样的情景？那日你说‘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便觉得，如果你心里抗拒一些东西，就会远远躲开，空守自己的寂寞。你见了你阿玛对你额娘的一心一意，恐怕也是抗拒我们这些妻妾成群的吧。勉强让你入府，怕只会酿成你我的悲哀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像从前一样。”看我一脸震惊，他笑道：“我可是堂堂大清十四阿哥，拿得起放得下，倒是你，不会后悔了吧，好知己？”我对他心中有愧，他却反过来安慰我，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谢谢！”
　　这次谈话，让我突然发现我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十四阿哥，看轻了他作为皇子的气魄胸襟，更看轻了他与我相交的那份用心和诚意！
　　后来，十四阿哥果然像从前那样与我玩笑，我也慢慢放平了心态，一日他替我阿玛带了本棋谱给我，想起有一次，康熙让我陪他下棋，我说不会，康熙还一脸不可置信，说我阿玛是大清朝第一棋手，而我竟是个棋盲。如今阿玛给我棋谱，大概不会是怕我在康熙面前坏他的名头，他本来对我的功课就无甚要求。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收了书，开始钻研起围棋来。
　　我对下棋是一窍不通的，向李德全请教了基本的规则，自己硬着头皮啃起书来，但因为没有实战，进步缓慢。一日康熙摆棋谱，我在一旁看的入神，忽然听康熙笑道：“听李德全说你近日苦练棋技，看来倒是真的。”我笑答：“阿玛棋技得皇上青睐，奴才却是个棋盲，觉得有辱家门，所以才想学习学习。只是奴才天资愚钝，学了这些日子还是不得要领。”康熙笑道：“你有这份心思倒是不错，不过下棋哪有自己埋头苦学的，改日给你找个师傅罢！”如此恩典，本来我是该回拒的，但自从听了四阿哥的“教育”后，我慢慢接受了他的一些行事作风，有罚便受，有恩便领，能少说话便少说，努力在康熙面前做个透明人。于是康熙说要给我找师傅，我便立刻下跪谢恩。
　　师傅的事情想必康熙随口一说，转身就忘了，我也安下心来。
　　一日，康熙要在御花园设家宴，想是入了夏，贪园子里凉快，却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东奔西走的，一大早就开始张罗。布置完毕，皇上还有一会儿才来，我坐在一个树下的石头上小憩，却听一阵笑声：“哪个丫头如此大胆，在此偷懒！”我听是十三阿哥的声音，扰人清梦，我刚要骂回去，睁眼一看，八、九、十、十三阿哥都在，一个个看好戏似的站着，身旁还站这个我没见过的小姑娘，十三四岁，众阿哥众星捧月的围着她，应该是个格格。她不认识我，看我如此无礼，眉头紧皱。我瘪瘪嘴，恭恭敬敬的一一请安问好，十三阿哥指那姑娘道：“这是福慧格格”，我向她请安。
　　十阿哥笑问：“被皇阿玛罚了，在石头上睡觉？”我心想这是什么鬼逻辑，反正被扰了眠心情不好，耍耍嘴皮子提提神也不错，便正色道：“十阿哥有所不知，我听闻这石头立于土木中，经风霜雕磨，吸日月精华，聚天地灵气。故常卧石而眠有提气养神，延年益寿之效。”十阿哥半信半疑，问道：“果真？”我笑而不答，故作神秘状，一旁的福慧格格却开口道：“这丫头胆子真大，阿哥面前也信口胡诌！”十阿哥一听，便要斥责，我忙道：“这本是民间传说，格格不信，便当是信口胡诌。奴才见识浅薄，无法辨别是非，所以才想试上一试，以得分晓。”福慧格格见我驳她，又要发话，一旁的九阿哥突然说道：“皇祖母让我们陪福慧逛逛，怎么在这儿和一个丫头纠缠。”八阿哥也笑道：“珍雅丫头也该去前头伺候了，我们便放她走吧。”我忙谢过八阿哥，他便领着众人离开了。
　　我一看十三阿哥还没走，便问道：“不是要陪格格吗？”十三阿哥道：“我不过在园子里碰到他们的，难得见你清闲，还是和你走走好。”我微微一笑，他还是不喜和八阿哥他们在一起，道：“我不过是忙里偷个闲，一会儿开了宴还得前前后后伺候着你们这群爷。”他向我抱拳道：“真是有劳姑娘了！”我笑：“谁叫我能者多劳！”又问道“那个格格什么来头？”十三阿哥笑道：“碰着对手了，打听人家的家事想干嘛？”我心想，我一个丫头和格格称“对手”，真是笑话了，便道：“不过是做奴才的想了解了解主子的脾性而已。”他见我神色认真，不再玩笑，道：“她是裕宪亲王福全的外孙女，因母亲早逝，从小便被皇祖母领进宫里养着，深得皇祖母喜欢。四十二年裕宪亲王薨，她就出宫与她阿玛同住。近日皇祖母身体不适，皇阿玛又召了她入宫陪伴皇祖母，怕要在宫里住些日子了。”我想了想，道：“看她年龄，过两年就要选秀了吧。”他看我意有所指，有些尴尬，问道：“那又如何？”我笑道：“你们一群阿哥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太后让你们陪她，怕不是另有所图？”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福慧极受皇祖母宠爱，皇阿玛对裕宪亲王也是极其尊重。她的婚事皇祖母定会依她的想法替她做主。但福慧过于娇纵，实在是个麻烦。”我疑道：“莫非她看上你了？”十三阿哥叹道：“麻烦就在于，不知道是谁。”
　　家宴上除了众阿哥，德妃、宜妃外，就是新入宫的福慧格格了。康熙席上和她说了许多话，她的回答也乖巧伶俐，逗得康熙十分开心，康熙赏了她许多宝贝。
　　席后，我一一奉茶，待到福慧格格时，她喝了一口，皱眉道：“太冷。”我心想果真是娇纵，便换了杯稍热的奉上，结果她又道“太热”。我刚要换茶，抬头看见她一脸挑衅模样，方明白她不是“娇纵”，而是故意寻我麻烦。于是我退回康熙身边，让别的宫女给她上茶，她果然没再挑剔。
　　康熙夸奖福慧格格，德妃也在一旁说她琴棋书画皆工，正好我在旁康熙换茶，康熙看见我，便说：“前些日子说要帮珍雅寻个师傅教她下棋，我看福慧倒是个绝佳的人选。”我一听差点没把茶杯打翻，忙跪下来说道：“奴才是下人，怎敢劳烦格格。”福慧却走了过来，扶起我，一副亲切模样，说：“无妨无妨，反正我在宫里无事，你就当给我做个伴儿。”康熙见我们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满脸欣慰，我只好跪下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