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又如何》少年坠崖

28、二八 “傻子。”

　　“傻子。”我伸手揉了揉阿良的头发。“只要你想家了，想回去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是阻止不了你的。只要你想。”

　　“只要…我想，是么？”阿良喃喃低语，我含笑着点头，他扯了扯嘴唇，说。“……哥，我累了。”

　　我赶紧说。“好，那你闭上眼休息一下。我就在旁边。”

　　阿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了。我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半响，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至两边，笑了笑。

　　我在医院陪了阿良整整一个月左右，这其间，老板直接打电话给了我妈，以至于我妈又直接找到了医院，也找上了我和阿良。很显然，爸妈还是不支持我和阿良的来往，但在我无比固执的坚持下，他们说让我照顾到阿良好了之后就别跟他来往了。我没有答应。

　　我妈看我那样子就急了，她说。“总之你听阿妈的没错，就少跟他来往，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跟他变一样了才高兴？”

　　这话彻底把我激怒了，我低声吼着。“难道要我丢下他不管？他除了我这个朋友，他在这边举目无亲，现在都住院了，如果连我都不跟他来往了，你让他怎么办？如果现在躺在里面的是你儿子我呢？那怎么办？”

　　我妈被我话给咽住了，好久都没出声。到最后，她轻叹了口气，说。“也是，这孩子怪可怜的，你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接着又是半天没讲话了。我紧抿着唇，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吼我妈，想开口道歉，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不了那个口。最后还是我妈先软了态度，宽慰了我几句就离开了。后来的几天，她还特意炖了煲了补品来看望阿良。阿良很感激，我却很愧疚，只因那天不该跟我妈发脾气。

　　我妈见我那样子，笑了笑，说。“阿城，阿妈没有怪你什么，阿妈只是高兴，因为阿城会照顾人了，阿城长大了，所以，阿妈很高兴。”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我暖了心扉。

　　之后，我跟老板请了长假，专心照顾起了阿良。

　　阿良爸妈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一天，我像以往一样带着阿良在医院的草坪里散步。阿良说口渴，想喝水，我便带着他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然后自己跑回病房去拿水瓶。等我跑回来，我就看见阿良的身边已经多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我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他们便是阿良的爸妈了。以此同时，我知道，阿良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我站在离阿良距离二十步的地方看着阿良同他的爸妈交谈着。我曾经幻想过阿良与他爸妈相聚的场景，我认为他们会哭的昏天暗地，我认为阿良会嚎啕大哭，将过往将委屈一并地向他的父母述说，我认为那样的场景一定会很感人。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而是安静地讲着话，安静地流着泪，安静地拥抱在一起。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抱着水瓶，站在远处，红着自己的双眼，然后，微笑。

　　我的生活，尽管它的戏剧性很强，巧合率很高，但它毕竟不是小说。所以，它也不可能按我所认为我所期盼的姿势展开发展。

　　短暂的相聚后，阿良带着他爸妈来到了我的面前，他说。“哥，这是我爸妈。”然后，扭头跟他爸妈说。“爸，妈，我在山西的这段日子，都是哥在照顾的我。”

　　我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叔叔阿姨好。”

　　阿良的爸妈也含笑着和我打了招呼，他们说。“感谢你替我们照顾了阿良。”尽管他们语言简洁，尽管他们双眼通红，但他们的语气和眼神里竟都带着满满的感激。

　　我措手不及，只能无措地点着头，然后，笑。

　　阿良的爸妈随着我和阿良回到了阿良的病房，原是想收拾东西带阿良回去的。但一进了病房，阿良的爸妈眼眶在瞬间又聚集了不少的泪水。

　　阿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了过去，抱住了他的爸妈，柔着声音喊了一句。“爸……妈……”声音竟是我未曾听过的糯软撒娇。

　　一个人，不管他的年龄多大了，在他父母面前，他始终还是孩子。

　　由于没有什么东西，阿良不用收拾行李什么的就可以离开。我至始至终只是在旁边沉默着。到最后，随着阿良走出了病房，离开了医院。

　　我陪着阿良走着，直到在他爸的小车前停下。他爸妈一一跟我告了别才先坐上了车，阿良则站在我面前。

　　他凝视了我半响，好久后才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我。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也伸手抱住了他。

　　“我要离开了，哥。”阿良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说。“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晚……那晚…你问我的话？”

　　我僵硬了一下，我当然记得，那一晚，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是男同性恋的。我没有出声。

　　阿良柔着声音，说。“哥，其实在跟哥相处的第二个月里，我就想，不管哥你是不是Gay，都是没关系的。因为我会把哥变成Gay的。所以，那晚，我才那么理所当然的将哥当做是Gay。哥就是性子太柔软了，以至于会让人误会。”

　　阿良轻声说着，我沉默着听着，唯有拥抱的姿势没有改变。

　　“……可是，哥……哥…哥，你不知道我多么庆幸，我多么庆幸我没有将哥变成Gay，或者说是没有将哥拉入圈子里。……因为哥是这么柔软的人，所以，哥如果进了圈子，那么，也会变成受的。我不希望哥你变成受。”

　　“受苦，受苦，是受都会苦，是受都受苦。我不希望哥受苦，所以，我每每庆幸自己没有那个魅力…没有那个能力将哥拉入圈子里。”

　　“如果……如果早一点遇见哥的话，该多好。那么，我爱的人也应该会是哥你吧？即便会面临更多的艰难与压力……但是，如果，如果对方是哥你的话，我……我也甘之如饴。”

　　说完这句话，阿良陷入了沉默，而我则是满心的震惊。我不知道我在震惊什么，或者是为什么震惊，但脑子却的确在那一刻里陷入大片的空白之中。

　　阿良的爸妈在旁边轻声提醒着，阿良终于松开了拥住我的双臂，然后朝着我笑了笑。那笑容是我从认识他到如今最灿烂的一个，它带着释然带着愉悦带着劫后余生之后的洒脱。

　　我怔怔地看着他朝着他爸妈跑去，他爸妈脸上均是一片欣慰以及幸福。我怔怔地看着他朝着我挥了挥手，以示离别。我怔怔地看着他随着父母坐上了车，然后车子行驶，带着他离开了山西，驶向他的归属。

　　然后，我也笑了，心下竟也是一片释然。对于阿良，我始终是将他当做弟弟一样在照顾和关心，如同是睿钊，就像是芷悦。

　　直至阿良离开，他也不知道，其实我就是个男同性恋者。

　　后来，阿良回到了福建，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他一切都好。爸妈如今也很体谅他，并没有再起什么事了。他又过起了大少爷般的生活，家里还是很宠溺他，只是他知道，还是有什么不同了。因为他长大了。

　　再后来，他说他的表哥请求他的原谅，并想要跟他重归于好，他拒绝了。他说他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买了一个教训，看清了一个人，也是值得的。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不爱他了。

　　再再后来，他说有一个女生一直在热烈的追求着他，尽管他故意恐吓她百般刁难她，甚至是将自己不堪的过往一一讲述给她听，她却丝毫不曾嫌弃与畏惧。他说他第一次在一个女性身上感觉到了温暖。

　　最后，他说他不是个Gay，只是他爱上的人跟他同性罢了。因为爱上的是自己的表哥，所以他变成了Gay。但是，当他不再爱他的表哥时，他的性取向还是女生。之所以变成Gay，是因为爱上的人是和自己同性，但是，如果不爱这个人了，不爱这个与自己同性的这个人了，他便还是性取向正常的人。

　　最后的最后，他说：哥，我现在很幸福，我接受了她，我们在一起了。我爸妈很喜欢她，也支持我们交往。我很幸福，所以，哥，你也要幸福。因为我……爱过你，在我最隐晦不堪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