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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她一张俊俏的脸对着自己,笑啊笑,他也笑了,想说傻丫头。
      可稍迟一秒,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里就渗出了鲜血,滴答在他的脚前。冷不防地,他醒了过来,梦境里的女孩儿浑身血淋淋的模样使他发颤。
      炕上昏睡的薛继超发出了点儿呼噜噜的声响,男人吞了下吐沫,才回过神来瞧着身边的兄弟。
      老六的烧已经退了,桥隆飙用手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抓起袄子披上下了地。门外有人,桥隆飙刚想去抓腰间的手枪,听得上了台阶就认出是自己的娘,便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门。铁娘子进了门来就问,继超还烧着么?
      桥隆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老妇靠近炕头,摸着温度减退下来的老六的额头,这才放了心。

      当得知桥隆飙也来到这里的时候,铁娘子明白,她的益家是走投无路了。
      八路军很欢迎他们,早就安排下地方安置,越颍也显得非常高兴,可妇人晓得若是进了这里要再谋寻别的出路就万般的难了。她心里感激八路军这么善待自己和她的孩子,但她又对益家的前途充满忧虑。官家拿到土匪,历来严办,怎么这次就热情起来呢?

      尽管越颍和自己解释过,飙字军是打鬼子的好队伍,他们都是好同志。
      铁娘子苦笑,“越指导员,你这么说,我们可担待不起。”
      越颍笑了,笑得很真诚。

      “娘,委屈你了。”
      桥隆飙只能说这个,否则他没有脸去瞧着母亲,铁娘子消瘦了很多,仿佛在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的白头发。男人一直在想,如果母亲问起益兴,自己要怎么来回答?益兴,单这名字就是一柄锋利的尖刀,是一个能让他心肝五脏都剧烈疼痛的代号。桥隆飙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记忆里的小益兴总是跟着他屁股后头叫着哥,你等等我啊!
      那时候,他就会放慢脚步,不耐烦又带着宠爱地回过身一把拎起那小家伙,抱在自己的怀里。

      自己的小弟弟,桥隆飙想着,眼角有些湿润。
      在客栈里,刺刀从隆花胸膛里拔出的时候,桥隆飙分明瞧见了孟益兴眼里得意伴随着惊恐,他对着自己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也让你尝尝这样的滋味儿!让我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姐姐的痛苦!
      可是益兴不知道,凤儿走了以后,自己的悲伤又该如何诉说。
      他忽然感到这是一种惩罚,众叛亲离。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从老二开始。
      五岁的时候,家里接待过一个化缘的和尚,那游方僧人坐在客堂里,母亲恭恭敬敬端上了水来请大师解渴。那时候,小不点的孟益家刚和小伙伴疯的散了,回到家中,见着和尚也不施礼,只是问母亲,这人是誰?老和尚瞧着虎头虎脑的小孩,笑着抓起他蒿杆一样的脏手,在手心里摸了一把,正色地端瞧着眼前的孩童。
      孟大娘急忙询问,和尚说,这娃娃的命很硬呐。

      桥隆飙记得不太清了,对于这样的往事尤其如此。

      不过现在,他甚至想起了那老和尚的模样,他说话时候严肃的表情。

      孟大娘怀抱住儿子:“小花的事情…他们和我说了。”
      桥隆飙在母亲怀里闭着眼,没动静。

      “你们俩兄弟怎么就变成冤孽了呢…?”
      抚摸着男人的脑袋,妇人眼中满是疑惑和辛酸,她原本以为三个孩子中,自己最了解的恐怕就是益兴,因为打小这个老三就是那么听话,乖巧,有些虚荣和刚愎自用的毛病,可也和他两个哥哥一样执着而聪明。
      如今,铁娘子的心碎了,她终于承认自己实际一点都不了解那个孩子!

      母子二人本当在这样的时刻里抱头痛哭,但他们谁也哭不出一分来,徒剩下心被挖空的感觉。桥隆飙不晓得娘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他选择了来到八路的地盘,在营地外就瞧见很多人站在那里迎接他们,好似迎接贵客。他不否认自己受到了感动,可接下来就是无止尽的猜测。

      那一晚,薛继超不再说胡话,送走了母亲,桥隆飙坐在桌边,烛光影影绰绰,摇得他有些恍惚。一转头,好似有个人就坐在对面,那人没有抬脸看他,只是伏案书写。桥隆飙眨着眼睛,那个身影消失不见了。

      小九睡了个安稳觉,一早起来神采奕奕就去找大哥了。
      可是他刚来在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了桥隆飙不悦的声音,仔细一听似乎还有肖远山和军师。
      他们在为今后的安身问题而争执。
      小九没有贸贸然推门进去,他坐在台阶上发呆,等了许久直到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下来。
      马定军一开门就看到坐在门外的小九,他面带沮丧,只和那孩子勉强笑笑就离开了。
      大哥愠色难消地站在屋子中间,小九深知,自己以前听说书,先生讲到西游记他总是对其中一段很是会心,与人为奴怎比得上自在为王!不论各路妖魔也好,或者是那大闹天宫的孙大圣。

      有一回他和老沙并肩坐在茶馆里,突然心血来潮就阐发起这样的心得来。
      老沙听后并没有马上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慢条斯理地道,如果那猴王不跟着唐僧历尽磨难,到头来也不过是天兵天将挖空心思要打压的畜牲罢了!再大的神通,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也再没有修成正果的机会呐。

      小九当时思索了半天,竟然觉得也非常有道理。

      难怪,在这些人眼中,大哥就是那糟心的弼马温,仗着有本事而胡作非为。现在八路是想要当如来佛祖,软硬兼施,因为眼前就横着一座五行山,由不得你说是还是不。小九也开始发愁。他看着肖大叔,想着往常都有他老人家给大哥拿拿主意的,可现在连老头都沉默了。
      从刚才的对话里,军师似乎已经有了投靠的意思。
      要说起归顺,听着就不舒服,但只要大哥愿意,他是没意见的。不过照目前这情况看,大哥他心里有疙瘩。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小九傻站着,却听到躺在炕上的薛继超有了动静。

      “六哥~!”
      扶起继超,小九看到老六吃力的睁开了眼睛。

      桥隆飙也迅速冲到了老六身边,把他撑住:“兄弟,你都睡了三天了!”
      薛继超很虚弱,说了声水,那边的肖远山已经把杯子递了过去。灌了两口,薛继超环视着身边的人,熟悉的脸孔让他安心了下来,
      “你们……吵些什么?”

      显然他不是无动于衷的。
      桥隆飙为难,为兄弟宽心:“没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你好生养着。”
      薛继超瞅着大哥,好半天才吃力地吐出一句:“哥…大娘…还有我那些弟兄们的命都是八路兄弟救下的……”
      桥隆飙愣了愣,干笑,拍拍老六的手:“我知道……”

      这几日到了开饭的时间,飙子都让小九去端,自己在床前守着受伤的老六。可今天小九去了老半天都没见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飙子看老六没什么大碍,便起身去找。铁娘子和雅涵好似有人专门照应,在娘的屋子外头转了一圈,男人直奔着饭堂而去。

      老远就听得有人的喧闹声,跟赶集一样,飙子纳闷,走进了一眼就看到了□□的横眉怒目!
      小九和几个五飙的人奋力拉住了老五,□□更发了疯似的要扑向另外一个同样被八路军战士拉住的男人!

      沙贯舟伸开手臂拦在那两人的中间呵斥:“这是干啥!!?都是自己人!”

      那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马上呸了一声,谁他鸟的和土匪是自己人!!

      本来桥隆飙并没有把斗殴这种事情看得多大,可一听那家伙出言侮辱,便扒开人群走进了人圈。大家看到了飙子,都静了下来,只有那骂人的男人依然嘴巴不饶: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土匪头子么?让小日本打得满地找牙,躲到咱们这里来还那么横!?有本事,对着鬼子横去呀!”

      □□火冒三丈,挣脱了小九,却让飙子整个挡在了前面。
      桥隆飙盯着眼前挑衅的人,没发话。
      沙贯舟怒道:“赵二根!你他妈说什么呢!?”
      赵二根瞪着老沙,露出不明意味的冷笑。

      “这位兄弟,不知道我的人怎么得罪你了?”

      冷静得都让人不可思议,小九和老五同时看向了大哥。

      老沙见赵二根要开口,急忙抢着道:“都是小事儿,都是小事儿。老五急着要给继超端病号饭,不是有意的。误会嘛!”

      “什么误会!就他们有病号?那医院里还有二十几号伤员等着吃呢!要都这样,那大家伙都别吃饭,干等着好了!”赵二根忿忿不平。

      桥隆飙静静听完,扭头瞧着时候的老五和小九。
      老五的脸撑不住,悻悻地低了下去。小九还想辩解,却让飙子给推了回去,他走上前看着赵二根,郑重地抱歉:“对不起了赵兄弟,我桥隆飙初来乍到没收敛好手下的人,他们不懂规矩,你还多担待。”
      被这话弄得也有些梗,赵二根甩开了身边那些还在担心他冲动的战友的手,不屑地说:
      “拿些江湖荤话来应付老子,也罢,跟你们一般见识也让别人小瞧了我赵二根!不懂就多学着点儿!别整天整出些艹娘蛋的事儿来给大伙儿添堵!”
      说罢,似乎特别怨恨地白了一旁的沙贯舟一眼,走了。

      饭堂里,众人渐渐散了,桥隆飙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小九他们心知惹祸也不敢多言赶紧把打好的饭菜让人给老六送去。
      沙贯舟将面条放在了飙子跟前:“指挥长,吃吧。”
      桥隆飙是真饿极了,端起来就吃。

      “诶~~?这不是小琴嘛!瞧你满脸喜庆的样儿!捡大元宝啦~~?”

      厨娘大妈在围裙上擦着手离开锅边走了出来,笑着拉过一个女孩儿的手。
      小九本来闷不吭声,只悄悄好奇地抬眼去瞧。
      其他几个伙夫都笑起来,大声道:“大娘您这话说的!她家的小何博士,那可不就是比大元宝还宝贝的宝贝!?”
      说罢,其余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叫小琴的姑娘立即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脸跟猪肝一个颜色,跺着脚朝着那些没正经的厨子叫道:“去去去!做你的饭去,一大锅子还堵不住你们满口喷粪呢!?”
      “呀!急了急了急了!”
      “我!我才、才没!”
      看到小琴真着了急,厨娘也不再开玩笑,牵着她离开了那些没轻没重的男人:
      “别理他们,都是一帮子粗人!你找大娘有事儿?”
      “啊……”女孩儿应了一声,又好似开不了口。
      “有事儿就说么!跟我还这么见外?”
      “嗯……他要回来啦!”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小琴才掩饰不住开心道:“工厂里收到消息,越指导员刚跟我说的,就今天…..”
      “那是好事儿呀~~!今天啥时候?”
      “下晚点儿吧,大概……”
      厨娘听出来女孩的意思,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工厂那饭是猪食!心疼人家赶路肚子温饱呢?”
      小琴的脸这回又成了个大苹果。
      “行~~!这事儿包在你大娘身上,小何要啥时候回来,我给他包大包子!保管让他瘦了的又照样胖回去!”
      “噗!!”见自己的心事有了着落,小琴立即抱住女人:“婶儿~!你最好了!”
      “知道我的好,那我那杯喜酒是不是该早点喝上呀?”
      “就你老不正经!”小琴一咬牙,臊得没法儿:“小何先生是我的老师!!”
      女人抿嘴一笑,点了点女孩儿的脑袋:“好~好~!老师就老师~!”

      女孩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九此刻却木头了一样,不止他,桌上的老沙和老五也大气不敢出。唯有桥隆飙,他稀里哗啦把面条扫荡感觉,放下了碗筷。

      小九抓住了大哥的手,皱起眉:“哥……那娘们说的…是、是小何吧?”
      说罢,又将眼睛转向了沙贯舟。
      沙贯舟想都不用想,不是何莫修还能有谁。看来这期间,小何是出了趟远门现在才回来呢。他们到这些天,忙得团团转,突然就听见了关于小何的消息,一时间真是不适应。

      桥隆飙抹了抹嘴,把小九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赶紧吃饱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九大张着嘴,目送着飙子走出饭堂。

      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何处都不知道,总之,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好像已经没有在根据地了。这个地方寂静地只剩下树丛里的鸟叫和他的呼吸声。
      桥隆飙扶住身边的小树,眼前一片漆黑。
      小何…有一个人用那么亲切的语气来称呼他。
      何莫修……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说他等着自己来找他,可当时自己认定这种约定根本不靠谱,所以什么都没答应。

      “我把你藏在这儿……”
      他们掉入悬崖的那个夜晚,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在满是伤痕的胸膛前画了个圈。

      桥隆飙的手抠在树皮上,不断用力,在他感觉到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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