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鏡像》莫吾飞

1、上部

　　我从小不是个喜欢镜子的人。村里的女人们看到我，总会说：小佐的眼睛生的真漂亮。我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眼睛的颜色。
　　宇智波族被灭门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照镜子。确切的说，我从大片倒伏着无数尸体，水流几乎被血染红的的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漆黑的眼。

　　“佐助君，佐助君？”小樱的叫声惊醒了我，“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从学校毕业，和小樱、鸣人鬼使神差地组到一个小队里。鸣人的聒噪，小樱的表里不一，再加上那个万年迟到的新老师，让我对这个小队的前途完全不抱信心。
　　小队。其实是多余的东西吧。虽然老师一再的强调，个人的功夫固然重要，但若集合大家的力量，就不是单纯相加那么简单了。
　　谁又知道呢？这么些年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相信以后能依靠的人，还是只有我自己。

　　在演练中卡卡西老师所展现出来的超强战斗力让我们对他刮目相看。这个人总是戴着面罩，头带遮住左眼，玩世不恭的于我们在树上倒吊的时候在林间穿行的时候在谷底攀爬的时候在面馆吃饭的时候，眯起右眼若有若无的笑。
　　是我们的样子很可笑，还是他真的是个喜欢笑的人？
　　反正我不喜欢笑，大约也因此不喜欢爱笑的人。

　　忍术的学习算不上辛苦，或者说，这点辛苦相比我要达到的目的，还远远不够本。开头几天熟悉彼此关系，接着，卡卡西老师便提出了“查克拉”这个新名词。
　　第一个训练项目是将查克拉集中在脚底，身体与地面平行沿着树干往上走。小樱在这方面的控制力很好，而我自然不想输给鸣人，卡卡西老师交予的任务是白杨树顶，三天过去，还差好大一段距离。
　　“佐助君加油啊！”高高的树枝上传来小樱的声音。还用你说！
　　“佐助君加油啊~~~”树下传来卡卡西老师的声音，拖着婉转的尾音。我脚一滑，借着一连串跟斗翻身下来。
　　“啊……”他见状一边抓头一边走过来，“吓到你了呀？”眼角眉梢是浓浓的笑意。
　　“……哼！”我横了他一眼，继续训练。
　　“佐助君加油啊！”又是小樱。
　　“佐助君加油啊~~~”又是卡卡西老师。我脚下又是一滑。
　　“卡卡西老师！！”这一次我没有站稳，摔出一身尘土。“请您不要影响我情绪！”
　　“哦~~？”他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忍者，连这点影响都扛不住的么？”
　　我最讨厌听到别人把这个“第一名”挂在嘴边。

　　吃完晚饭回到家，当然，如果那块地方还可以称为家的话。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进浴室洗澡，冷水，洗完擦干出来，朝床上一躺，往常的话马上就能睡着了。今天却不同。我知道，和卡卡西老师有关。
　　从小，忍术学校里就没有老师会用那样的口吻跟我说话，因为我的优秀，因为我的来自宇智波家族的优秀，我甚至感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敬畏的气息。任何的任务在我看来都是易如反掌，到现在为止，控制查克拉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我想不用花多少时间应该就能掌握的，在那之前我不希望有人站出来指出我的不是。
　　可卡卡西老师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样。
　　他在讽刺我吗？比起我并不算快的进步，他难道把矛头直指我的自负吗？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第二天的练习顺利了很多，了解了窍门就好办了。之后的练习也慢慢变得轻松起来。只是我始终还是没办法喜欢上小队活动。

　　“哟~”
　　每天每天的训练，日子就这么飞快地过去，卡卡西老师拖着转音的招呼也已经听熟了，隔三差五的请我们吃一次拉面成了训练结束以后的惯例。
　　“老板今天还是给我们常吃的拉面吧。”卡卡西老师拿过筷筒里的筷子，清脆的分成两支，“好饿呀老板麻烦快点哦！”
　　“好好。”老板麻利的把面一一捞出，铺上色彩鲜艳的配菜，撒上白花花的芝麻，很快，四碗面就摆了上来。
　　“我说，卡卡西老师啊……”老板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跟搭讪，“最近来吃拉面的次数怎么少了啊？”
　　鸣人把面吃得哗啦啦，小樱埋着头滋溜滋溜地吸着面汤，我转过头去看卡卡西老师，不出意外的，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啊——”他的裹着黑布的脖子上，喉结随着笑声上下颤动起来，他遮遮掩掩的轻声说道，“最近手头有点紧啊……”
　　老板也笑起来，随即转向我们：“做学生的可要记得报答老师啊！”
　　“嗯！”鸣人舔舔嘴，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牙齿上还沾着紫菜，“等我做了火影，卡卡西老师要吃多少拉面都可以啊！”
　　“鸣人你这个傻瓜……”小樱一边皱眉，一边拿出面巾纸擦了擦嘴，“佐助君要不要纸巾？”还没等我接过来，鸣人就叫嚷着“我要我要”抢了过去。
　　“鸣人！！”小樱发怒了。
　　“啊！不就是张面巾嘛！”鸣人迅速的擦过嘴，将团成一团的纸巾又塞回小樱手里，“还你就是了啦！”
　　我分明看到小樱宽宽的脑门上一根筋爆裂了。
　　“又来了又来了~”老板好像看笑话一样，店里的人也都捂着嘴无声的笑看小樱张牙舞爪地追着鸣人跑出店外。
　　为什么我会和这样的人一个小队啊？无数次的我这样问自己。
　　“头痛啊……”卡卡西老师跟老板道了再见尾随我走出店，挠着头无奈的开口，“我这个做老师的也连带被嘲笑了呢。”
　　无言地目送两个人追打着消失在街道的转角，我叹了口气：“卡卡西老师，我回家了。”
　　“哎？这就回家了吗？”他的口吻带着可疑的味道，“那么，路上小心。”
　　头也不回的，我往自己家走去。
　　步行在被夕阳染成灰橙色的路上，嗅着属于放学回家特有的尘土味道，嘴里突然泛出一阵苦涩。又将是一成不变的“家庭”生活……么？
　　“呀咧呀咧~今天老板的盐似乎放得多了点啊~~”路边的围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影，在太阳的照射下，影子从围墙上延伸下来直拖到地面。
　　不用看，光听口吻便知道是卡卡西老师，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一直都跟踪着我么？我竟然丝毫没有发现后面有人。
　　不过换句话说，要是能被我发现他的行动，他也就不是旗木卡卡西了呀。
　　“要不要喝？”一个罐子划着弧线飞过来，我偏过头接住，打开。是口感有点奇特的桃子汁。明明是有点甜腻的，进入嘴里却很轻盈得立刻就滑进了喉咙。
　　“卡卡西老师为什么要跟踪我？”想来此时注视着他的我的眼神，应该有点凶恶吧。
　　“呀~~”他从容的啜了口饮料，“为什么呢……？”歪过头的样子，看向天的右眼，无从猜测的嘴角形状。
　　你是白痴吗？！
　　我转身就走。
　　“…家访…吧~”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过来，“嗯！你看家访这个理由怎么样？”
　　我继续向前走，于是他的声音急急得追上来：“喂~~佐助君~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嘛~~~？”

　　“就算我说这个理由真是糟透了，恐怕你还是会跟过来吧……”说话间已经到了家门口。
　　“说的也是~”啊…………我无话可讲了。
　　推开门进屋，我把唯一的椅子推到他面前：“请坐。”
　　“呀~~不必这样客气的。”他说着盘腿坐到了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口：“一个人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吧？”
　　“…嗯…”没想到他的头一句话就这样的直切主题，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应答。“啊……没有开水也没有茶叶…那个…真不好意思……”一个人在家——并且这仅有的一个人还不常在家，这些东西都是多余的吧？
　　“呀~那种东西我不介意的啦~不过，虽说是一个人——”一面说着，卡卡西老师一面起身走到桌边，“没有装饰的屋子可不好看啊！桌上至少要摆个花瓶插枝野雏菊什么的吧？”
　　“那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想过，“很快就会枯萎的吧？”
　　“每天换水不就行了？”他的眼睛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可是，我一整天都在训练，回来了也疲倦的不行，肯定会忘记的。”真是的，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去想这个的我，竟然还在顺着他的话头作着这无聊的辩论。
　　“放心，野雏菊很容易养活的~”他的右眼眯成了一条线，“它们的生命力很强的呀~”他拂了拂桌子，黑色的手套立刻沾上了薄薄的一层灰，“看到亮黄的花朵，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的吧~”说着，爽快地拍了拍手。
　　心情会变得好…起来…么？

　　“啊~~差不多我也要走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呀~该不会要下雨了吧？”
　　话音还未落，天上便劈过一道闪电，隆隆的雷声随即驾到，再不一会儿雨点便劈劈啪啪的打落下来。站在窗前的我们俩，被这瞬息万变的天气打了个措手不及。许久，卡卡西老师扭过僵硬的脖子：“你有伞……么？”
　　我摇头。那也是多余的东西吧？
　　“不嫌弃的话……老师就在这里等到雨停也没有关系。”我走到浴室和厨房一一关窗，走回来时看到他已经在地上躺倒了，并且发出了均匀的呼吸。不是吧？这么没有戒心？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右臂上，侧转着身子，长长的腿一直伸到桌子下面。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扫屋子了，到处都是灰尘。地上，椅子上，窗台上，桌上。桌上……
　　野雏菊啊……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种花的。花瓣小小的，嫩嫩的，吐露着杏黄的花心看上去可爱而坚强。
　　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它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了。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种花是什么时候呢？好像身边还有个人的，陪着我采花，再帮我做成漂亮的花环。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笑容很安宁，给了我温暖的依靠感和强大的力量感。然而当我以为这一切都将如此美好的继续下去之时，现实又是怎样的呢？
　　现在回想起来，脑中只有‘野雏菊染上了血一样的红色’这一个印象。
　　我从倒伏着无数尸体，水流几乎被血染红的的河中，看到了他的倒影。
　　笑容还是那样安宁，力量还是那样的强大，只是，周身散发的却是绝对零度的冰冷。
　　那个带着野花般安详气息的人，染上了血！

　　我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卡卡西老师平静的脸。
　　“做…恶梦了…么？”他面罩下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没…没有…”我感到贴在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浸湿了。
　　“经常会做梦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有…有时候…会做。”可我的心，不知为何却越来越慌乱。
　　“害怕么？”我知道他在注视着我。
　　“不…怎…怎么可能？”用力挤出一丝笑，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会梦见想见的人，所以再害怕也觉得愉快是吧？”
　　“……”
　　“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捂住耳朵。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薄薄的墙壁外，排山倒海般的暴雨声混杂着我拼了命的吼叫席卷了整个房间。
　　然而在下个时刻，所有的所有好像都消失了一样，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我愣了。
　　一滴，两滴……我看到水迹在绿色的布料上晕开的模样，它们沿着纹路蔓延开去，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的让人平和，我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待我的视线有了焦点，这才发现，我伏在卡卡西老师的胸前。
　　那是，我的泪……么？
　　怎么可能？我哑然失笑。我为什么要哭？我为了谁而哭？
　　“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看到哦~”他好像恢复了以往的口气，环着我的腰的手臂轻柔而有力。看不到他的脸，可这感觉那么的似曾相识，单是回想到这些就让我的眼中又一次充满了泪水。
　　“一个人……一个人终究是害怕寂寞的吧？”仿佛噫语一般，卡卡西老师拍拍我的肩。
　　再一次的，他胸口的衣服又被我打湿了。
　　卡卡西老师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成熟而潮湿的味道，好像麻醉药一样。哪怕一会儿也好，就让我这样暂时的不要想起过去的事情吧。
　　我迅速的昏睡过去。保有意识的最后那片刻时间里，听到他的低语：“真是伤脑筋了呢~”
　　是不是我应该偶尔这样撒个娇，把事情都丢给别人来帮我料理一回呢？
　　也好。
　　其实我想说的是，真好……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满目的亮黄从窗外射进来。天亮了么？
　　我揉揉肿胀不已的眼睛，视线很快被另一簇亮黄的东西抓住了。
　　它们是那样的新鲜，还带着露水，簇拥在一起，周身仿佛被湿漉漉的雾气所笼罩，显得圣洁而愉悦。
　　我走近桌子，把鼻子靠到花瓣上。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花香，一阵潮湿的气息萦绕开去，我浑身又仿佛被麻醉了那般。
　　没有花瓶，它们斜斜的倚靠在桃汁的罐子里。罐子的上部被仔细的削去了，看得见半满的清水。
　　摇曳，静止，摇曳，静止……绿色的花茎把它们立足的空间分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影影绰绰的，我瞥到了亮晶晶的闪烁其间的什么东西。躲闪的，不信任的眼神，又带有渴望的，窥探的意味。
　　这是…我…么？

　　做恶梦了么？
　　嗯。
　　经常会做梦么？
　　嗯。
　　害怕么？
　　嗯。
　　会梦见想见的人，所以再害怕也觉得愉快是吧？
　　……
　　是吧？
　　……嗯

　　记事以来头一次迟到，离谱到比卡卡西老师还要迟。
　　“佐助君没睡好吗？眼睛有点红呢……”小樱关切的问。
　　“我看这家伙八成被昨天的暴风雨吓得一晚上不敢睡觉了吧？”鸣人凑上来，乜着眼睛，“嘿嘿~说不定还尿床了呢！”
　　“白痴！”小樱一拳打到鸣人头上。
　　白痴！我转眼去看卡卡西老师。
　　他如往常般的微笑着：“呀~那么总要给个迟到的理由吧？”
　　理由，理由啊……？
　　“呃……”我盯着脚下的草地，搜肠刮肚之间意外地发现了一朵刚钻出泥土的野雏菊，“那个…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呀……”
　　“哦~~？”他伸手摸摸下巴，“那么，现在找到你想要的方向了么？”
　　找到了么？到底什么才是我人生的方向呢？
　　我抬头看着卡卡西老师，他的右眼一片澄净。留存在他瞳孔中的我的印象，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只知道，从他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绯红的脸，晶黑的眼。

　　[印象·镜像]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