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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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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是中国有名的古都,北宋时更是繁盛一时,在整个世界上都是名列前茅的大城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描绘了此时汴京的繁盛景象。
我问了问路,寻到了东华门外——汴京市井最盛的地方。饮食茶水、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金玉珍玩、鹑兔脯腊、衣裳首饰,无非天下之奇。街市上大多是寻常男子,也有少数女子,不过都作妇人装扮。像我这样独自出门的闺中少女,还是十分罕见的。
无视路人惊异的目光和指指点点,我专心的衡量了一排的饭馆楼阁之后,选了一家名为“四面八方楼”的饭馆走了进去。
饭馆为两层,豪华而干净。我摸摸荷包里的交子,甚有底气的走上了二楼。
选了个角落的僻静位置,刚坐下,便有小二殷勤的跑了过来。
“客官,中午好!要吃点什么?”
“你们这可有湘菜?”
小二笑的一脸热情,“当然有,我们四面八方楼可是聚集了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名厨,凡天下有名的菜都能做的原汁原味,有过之而无不及,保管客官满意——”
“好了!”我打断小二的长篇大论,说道:“三菜一汤,一荤两素,菜越辣越好,汤要三鲜汤,清淡点,你看着办吧。”
“好嘞!”
“还有,麻烦快点!”
“一定一定,客官稍等!”
说完便麻溜的退了下去。
我无聊的打量着大堂里的一切,现在差不多是十一点多,对宋人来说,饭点刚过(宋人一日两餐,上午九十点钟一顿,下午三四点钟一顿),所以大堂里人不是很多,大概只有三四桌客人。有好几个都是头戴东坡巾穿着白色襕衫的士子。
“当年吕诲公曾言,若置王荆公为宰辅,天下必受其祸。如今,果然,财力之事不交给三司管理,却新立什么制置三司条例司,简直是欲乱天下!”士子甲大概是喝了不少,脸色潮红,酒意上涌,开始愤愤不平的抱怨起时政来。
与他一桌的还有两位年轻的士子,此时也迷离着眼接道:
“想我大宋,自太祖订立祖宗家法以来,一百年间,可谓是天下治平,一年兴盛过一年。如今,却出了个黑脸王荆公,竟然要生生的变更祖宗家法,真是令有识之士人寒心,令天下人寒心哪!”
“可惜官家非但不这样想,还把王荆公奉为救国之奇才,我等又有什么办法?!——哎,也不知道王公用了什么厉害手段?!”
“王荆公此人,治经术、做学问倒是得心应手才尽其用,当宰辅治理民政却是在糟蹋黎民、坏我大宋百年基业啊!”
“天降此人,实乃我大宋百年祸害!”
……
我被迫听着他们的唠叨,心里不免冷笑。这只是变法开始而已,不过是设置了个制置三司条例司,放出了点革新的风声,你们就受不了了,以后的青苗法、均输法、均税法、三舍法岂不要砸的你们头晕!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脑袋里木木的,我以手支额,手肘撑在桌子上。
不久,热乎乎的三菜一汤就摆在了桌子上。色泽分明、香气扑鼻,我不禁食指大动,拿起筷子,伸向了红艳艳的剁椒鱼头。
很好,够辣,味道也很地道,看来,小二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并不全是吹牛打屁。我很满意,开始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然而,耳边士子们义愤填膺的抱怨声却越来越大,吵得我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睛扫过刚吃了个开头的饭菜,我揉了揉太阳穴,用勺子狠狠的连敲了三下汤碗。
清脆连续的三声“叮”,因为突兀且大声,一下子吸引了二楼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酒酣面热的士子们循声望过来,然后,呆愣惊艳的看着我,眼底有明显的痴迷之色。
哼,真是肤浅!我心下不喜,又是一群以貌取人的家伙!
“夫子曰,食不言!”我无所畏惧的回望他们,漠然的说道。
那个士子甲脸皮瞬间涨红,又羞又怒,他死死的打量我一番后,恨恨的说道:“一个单身女子,不但抛头露面在酒楼吃饭,且神色放肆礼仪不修,必然不是良家女!”
我眉头一皱,冷冷的说道:“总比你大庭广众之下发酒疯来的好!”
他愣了一瞬后,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的更难看。同桌的两人也收起惊艳之色,怒视着我。
我没理会他们,拿起筷子,继续吃我的饭。
——我可不想与几个醉鬼计较。
眼看他们就要发飙,与我相对的窗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在双方对峙的静寂时刻分外明晰。
我转头看去,入目所见,却也是一个白色襕衫的年轻人,独坐一桌,面目甚是俊朗,有一双漂亮深邃却不魅惑的桃花眼,眼珠犹如中国山水画里晕染出的淡墨,于无声间侵人心脾。好一双出色的眼睛!我暗赞了一下。
他朝我看了一眼,继而笑道:“酒后大放厥词,不正是发酒疯么?王某受教了。”
那三个士子看清了他的脸后,原本满脸的怒色和醉意顿时敛去,换上了惊慌的神色。
士子甲脸色发白,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揖道:“不知雱少在此,刘衡无礼,打搅了雱少雅兴。”
那雱少淡淡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打搅了我的雅兴倒不打紧,打搅了这位姑娘用饭才是大事。”
刘衡轻舒了口气,转头看我,分外恳切的道歉:“刘某不对,给姑娘赔礼了!”
我惘若未闻,手中的筷子继续挥舞。
那雱少突然收起笑容,淡淡的说道:“王公当政,新法实施在即,依在下看,这酒疯还是少发点的好,免得哪天被锁了去都不知何故!”
那三人脸色更白,想是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和冷意,抬手向他作揖之后,匆匆忙忙的下楼而去。
那雱少却离座而起,缓缓走到我身边,略弯下腰,含笑说道:“姑娘好食口!”
我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他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在对面坐下,朝我笑道:“在下王雱。”
我一怔。
史载,王安石有一爱子,名王雱,少而敏慧,才华出众,力推新法,助父王安石甚多。可惜天妒英才,华年早逝。
这样的气势,这么小的京城,我排除了同名之人的想法;而且从年龄上来看,他应该就是那个王雱!我在心中肯定。可是看刚才那三人的表现,莫非不知道此人正是他们深恶痛绝斥之为大宋祸害的王安石之子?——却又明显惧怕于他,——这又是何故?
真是个麻烦的人物!
我顿觉大为扫兴。即使已经认命,决定接受吴漾的人生,可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想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闭关独自修炼”。
于是搁下竹筷,转过头,扬声喊道:“小二!”
小二闻声小跑而来,点头哈腰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把这些饭菜打包!”
“打包?”
“就是拿些食盒之类的东西,将饭菜装好,我要带走。”
“啊?”小二愣了半晌后,支吾着说道:“可是食盒价钱不低,本店也没有多余的……”
我不耐,截过他的话头,“那就叫人去买。我付钱,包括跑腿费,再叫厨子做两道荤菜一道装上。”
小二这才眉开眼笑,毛巾往肩上一甩一搭,殷勤的说道:“好的,客官,包您满意!您稍等——”
“慢着!”我出言唤道。
“客官还有什么事?”
“有黄酒吧?再装上两壶上好的黄酒。我半个时辰之后来拿。”
“呃?”
“拿去。”我掏出一张交子,看了看面额,大概够付八成,便说道:“这是订金,等下再一起结算。”
“好的,客官!”
我抬步就往外走,没有去理身边那个脸色莫名的王雱。
他也没有唤住我,我满意的轻提裙裾,径直下楼。
当晚,我一个人在房里喝的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我酒量一直不小,在现代的时候从没有醉过。老爸有风湿,常年泡些药酒喝,小小年纪的我,因为好奇,也时不时的泯上两口。大了之后,才发现我的酒量已经变的很好,喝啤酒跟喝水差不多,白酒也能喝上个七八两。我并不嗜酒,除了饭局上逼不得已的应酬之外,从没有另外喝过。即使在饭局之上,我也注意控制,从不让自己喝醉。
可现在,我却只想大醉一场,来忘掉这可笑又可悲的人生,寄望梦里能回到从没珍爱过的家乡,再见一次从没好好孝顺过的双亲,和那三个损友好好道个别……
宋代对女子约束甚多,为了不想爹再担忧,我把房门关死,一个人在房内,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那两壶黄酒早就喝完,我现在喝的是后来在东华门外酒肆里买的陈年谷酒。
喝着喝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醇绵的酒液滑下了喉咙,流进了心里。
我从不是个爱哭的人,正确的说,我算得上是个不哭的人。自我有记忆来,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清。没想到,来到这里一个多月,我就哭了两回。
白酒后劲足,我根本记不清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后来干了什么。
等我醒来的时候,正是艳阳当空。耳朵里传来乓乓的撞门声。
宋代都是木门,哪里禁得起那么大力的撞击,不一会,门便被撞开。
一群人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为首的是两个年轻公子,后面一群丫鬟仆从。
“小妹!”稍矮一些的青衫公子看清了房内的一片狼藉,立即惊呼了起来,快步跑到犹自躺在地上的我的身前。
“这是怎么回事?”他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手腕,半晌才放下心来。“小妹,你怎么睡在地上?还有这些酒壶是怎么回事?”
他细细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壶,捡起一个闻了闻,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宿醉刚醒,我脾气不太好,尤其是从大开的门内,射进来刺眼的阳光,晃的我眼花。
“如你所见,我酗酒了。”我眯了眯眼,不冷不热的答道。
“小妹!——你身子才刚好,怎么能这样?又是酗酒又是半夜躺在地上的?还有,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你是个闺中女子呀!怎能喝酒!”
大哥吴安持的语气一反往日温和,端的十分严厉,兼有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我却无所谓,目光越过他,放到了同他一起进来的人身上。
王雱仍旧是一袭白色襕衫,风姿淡雅。他朝我微微一笑,桃花眼里闪过莫名的光芒,继而向大哥说道:“安持,地上凉,还是赶紧扶漾儿起来吧。”
“看我!”大哥拍了一下头,蓦然惊醒,不再训斥,转而一把抱起我,轻放到了床上,嘤嘤叮嘱道:“小妹,以后再也不可这样了,知道吗?!你先躺着,我去请大夫来。”又转头瞪着玲珠儿,厉声道:“你先好好伺候小姐,回来再罚你。听见没有?”
玲珠儿吓了一跳,随即赶忙点头。
大哥又嘱咐我一番后,才扭头看向王雱,歉意的说道:“真不好意思,雱,让你见笑了。”
“安持客气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谈什么见笑不见笑!——只是,漾儿我也认识五六年了,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呢。”王雱似是无意的说着,目光却隐隐绰绰的扫过我。
他开始怀疑我了——第一个怀疑我的人。因为原来的吴漾常年卧病,府里了解她性子的人并不多,连爹和大哥也因为关心则乱,并没有怀疑。
而我,当然不会刻意去装那个弱小姐,我还干不来这事。
不过,我也不吃惊。他不但见过今早醉酒的我,也见过昨日四面八方楼里行为出格的我,如此不同,正常人都会怀疑的,更何况他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少而敏慧”之人!
不过,他这是什么意思?有怀疑不会私下和大哥说,却在我还在场的时候说,是想警告我还是威胁我?
昨晚应该喝了不少,我头疼的厉害,人也昏昏沉沉的,便不再费心去猜他的心思,——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拉好被子,也不管他们还在我的闺房内,径自合上眼皮,睡我的大觉。
“小妹!”大哥无奈的叫了一声,见我没反应,才低声说道:“雱,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