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上部）》逍遥游

12、十一、不明了 仇已报，恨

　　仇已报，恨应了，心难平，不明了。看着那燃起的熊熊烈火，一切都由火中来，也该在火中而去……本来以为心情会很舒畅，然而想象中报仇后的快感却一丝也没有，心中空荡荡的，不时地泛涌着酸楚。我后悔了吗？不，即使给我千万次机会，这还是我唯一的选择，决绝的做，这就是我方子青的风格。慕容世家在我的手中毁灭了，毁灭的那么彻底，连同一个干净的灵魂，生平头一次有了罪恶感。
　　踏入姑苏，就是寻仇的开始。那日在酒楼，见到了自斟自饮的他，孤寂而干净，眉头中锁着的是滤不掉的哀愁，这——居然是声名显赫的慕容世家的继承人慕容楚，一个文人墨客样的武林中人。我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他，我知道，我的复仇之路开始了。其实不是没有把握铲除慕容世家，只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是不是想用同样的背叛去伤害这个无辜的人，如同他的父亲对待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也许骨子里多少都有些，我真不知道，只是对自己说，他并不无辜……
　　于是我卸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镜中是一张天使的脸，绝美而干净。其实很少或者说没有秋水山庄以外的人见过我的脸，因为我厌恶别人看到我的脸时的表情，惊讶、赞叹、神往……就算是秋水山庄中见惯了的人，依然会流露出这种神情，面对这样的表情，即使一个大男人也会脸红，更何况……其实这张脸的美丑于我真的没有多大意义，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真刀实枪似乎来的更加实在些。可是今天，我破天荒地卸掉了人皮面具，因为我相信人都是向往美好的东西，一张如天使般绝美的脸可能更容易让他上钩。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他果真在恶霸的手中救下了文弱的我，果真被我的谈吐和见识所吸引，果真邀我住进了慕容山庄……太多的果真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一个弥天大当。而当他义愤填膺的拍桌大骂恶霸猖狂时，我开始觉得他也许真的有一丝善良，只是这世间真的还有真与善吗？我不相信也从不相信。可是我是同情他的，甚至说是理解他的，作为慕容家的继承人他背负了太多的责任，而他是一个多么渴望自由的灵魂，他多么想为自己而活，可是慕容山庄很大，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两个孤寂的灵魂开始觉得惺惺相惜，惺惺相惜？我曾经也有过惺惺相惜的人，而那人却在同我远离，远到我再也触摸不到他的灵魂。不能说和他在一起不快乐，谈诗论词，抚琴弄箫，月下对弈……都是我喜欢的，我向往的，有时我会恍惚，恍惚坐在我对面的是另一个人，另一番景，然而恍惚是短暂的,我是一个忘记快乐太久的人，快乐于我只是蜻蜓点水，留不下任何痕迹……
　　那夜终于来临，我是残忍的吧，偏偏选在了他大喜的日子，尽管我知道他一点都不欢喜。不是没有看到他百忙中还穿梭于人群中寻觅我的身影，可是我却只能冷冷的看着，心下居然有些沉沉的感觉，想象不出他再次看到我的表情，心只是更沉了。
　　我说过我弹得一手好琴，即兴的一作，居然牵动了屋檐下千余人的心。我想我从房檐上跃下来的时候应该是好看的吧，因为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了那让我讨厌的神情，可谁想得到，这样一张天使般绝美的脸的主人却是人见人怕的大魔头，谈笑间会让天堂变成地狱，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他看到了我，居然还天真地拉我入席，我该笑是吗？对于他们家族的死神他居然还称兄道弟的拉他去喝他的喜酒？可是我笑不出来。
　　慕容政果真是只地地道道的老狐狸，伪君子，尽管我的狂傲言语讥得他面色黧黑，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心里却已经将我杀死了一百次，只是很不巧，这次死的却是他。不出我所料，那群正派英雄们知道我是方子青时先前的神往表情立即化作了咬牙切齿，生怕丢了这个显示他么大义凛然的机会，但身子却不听使唤，只因为我是冷阎毒药。那一夜，我笑得很多，真的很多，比前半生加起来的还多，心中的仇恨在燃烧，却化作了脸上的笑，尽管笑容透着彻骨的寒冷。
　　我知道慕容政熟悉我的脸，一张结合了我父母优点的脸。当我第一次踏入慕容府的时候,我明显能够觉察他见到我时莫名的惊慌。这个夜里，他再一次想要看清我的脸，于是我走近些，让他看清，看清楚我就是那个把一片真心都交给他却换来灭门惨祸的方孝博的后人。我知道他害怕了，尽管在挣扎却掩饰不住藏在心底深深地恐惧，我不会轻易掩埋这恐惧，我只想让游戏更好玩，现在的我是一只玩弄老鼠的猫，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还在演戏，想要换取群雄的抵死反抗，可是我在笑，轻蔑的笑，这样一群虚伪的人的联盟必然是脆弱的，打破，于我，太容易。我要毁灭，彻底的毁灭！杀戮是第一步，只是小试牛刀，他们已经噤若寒蝉，陷入了死寂，其实他们还不明白，真正的杀戮还没有开始。
　　我会和他真刀真枪的决一生死，这就是我和他不同的地方，我不是正人君子，却不虚与委蛇，我不介意别人叫我魔鬼，毕竟我是真实的活着。不得不承认他是高手，应该是出道以来难得一见的高手，可是虚与委蛇的人往往过多的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所以他必定要输。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择手段，原来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不是棋子，甚至是自己的儿子。当他把剑峰指向他慕容楚的时候，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救下那个石人。我从不是善良的人，我相信弱者就应该灭亡，可是却对具有这种品质的人怀有敬意，尽管我也自己知道，经过这一夜，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包括这种品质。
　　对于慕容政，恨，不足以形容，是鄙视，彻头彻尾的鄙视！不是没想到他会使暗器，可是觉察时为时已晚，不觉自嘲一笑，从不做好事的我，居然会因为救人而命赴黄泉。两粒石子打掉了暗器，是程云深？可是那样茫然的表情，让我迷惑？迷惑！至今仍然残存心中。
　　猫，已经玩够了，一切都该结束。我的剑很快，快到可以结束一切，而慕容楚却挡住了我，他要我放掉他的父亲，脸上全是痛苦，他太不了解我了，是啊他不可能了解我，我要做的即使拼得玉石俱焚也要做，一旦选择了，就无法回头。
　　毒？什么是毒？到了此刻，我才知道，冷阎毒药不过是浪得虚名。有时我会想，也许不是我毁掉了那个干净的灵魂，而是他的父亲！听起来有些像托辞，而当我透过地上的斜影看到刺向慕容楚的那把剑，我才知道“毒”的真正含义，那是一把毒剑，可以杀死我，同时连带着使剑者的儿子……
　　他倒下了，永远也不会起来，却不可遏制的大笑，笑得我心里发毛，我知道他想让我问他原因，可不知为什么，却始终没有长开口，不知是不屑，还是……只是这笑却刻到了我的心里。
　　慕容政死了，却不可能泄掉我心中积聚已久的仇恨，杀戮才刚刚开始，我向来鄙视所谓的正道中人，今晚让我更加坚信这点。他们是摇尾乞怜的狗，只不过我们恰恰需要而已，其实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信条，他们只是想活着，却不管怎么活。而我却确只相信力量，强者才能生存，没有了力量，生命也该终结。于是，慕容山庄瞬间成了人间炼狱，我却只是悠闲的品着茶，我知道他们说我是魔鬼，不错，血流成河却依然谈笑风生，不是魔鬼是什么？连程云深都看不下去了，他让我放了那些孩子，云深还是单纯的，孩子的力量是可怕的，这个我最清楚，于是手中的茶杯化作了利剑……
　　但是我却放了慕容楚，明明知道他会来报仇，像今天的我，可是我认了。我也许毁了这世间最后的一丝善良，总该留下些什么，他却并不领我的情，如我所料，我不怨他，但他不是我的对手，也许他清楚，可是我还是刺了他一剑，我知道那是他想要的，但他不知道我能给他的只有这一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