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谣》沉辞

7、今夕是何年（１） “唉—

　　“唉——”
　　又是一阵长长地叹息，明月瑶心里一烦，搁下手中的账本，起了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月瑶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青筱终于忍不住发了问，这一个时辰大小姐已经这样反复五六次了。
　　“没，没事。”她有些心虚，匆匆停下脚步，回到书桌前坐好，拿起账本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青筱痴痴地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绣活，走到她面前，轻咳一声：“还说没事，月瑶姐姐你肯定有事瞒着青筱，你看，账本都拿倒了呢……”
　　“我说没事就没事，青筱你赶紧忙去，不然就罚你不准吃晚饭了的。”她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一面却是故作镇定的将账本翻转正过来。
　　“哼……”青筱撇撇嘴，回到绣架旁，自顾的埋头忙活。
　　明月瑶这才安心的看着账本，心思却是飞了老远。
　　她该怎么办，收回明月绣庄的日子越来越近，沈墨久的话却是久久萦绕在耳旁，“嫁进沈家，我就帮你——”
　　她蹙起眉，重重的将账本搁下，然后执起狼毫笔，在那方明月砚沾上墨汁，却久久不知该如何落笔，忽而想起青柳，搁笔问道：“青筱，青柳呢，怎么今儿个没有看到她呢？”
　　青筱身子一震，绣花针一下子刺入指尖，一滴两滴鲜血滴落到雪白绸缎上，立刻染红一片。
　　明月瑶脸色微变，急急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方绣帕替她包扎着伤口，一面担忧的问道：“青筱，快告诉我，青柳是不是出事了？”
　　她真大意，昨天回来的晚便说等到今天再去看青柳，结果竟然差点忘了这事。
　　“月瑶姐姐……”青筱蓦地嚎啕大哭起来，抽咽着说道：“青柳昨天回来后便躲在房间里，谁都不见……后来我喊青柳她吃碗饭，没人回答，我便闯了进去，可是……月瑶姐姐，我好怕……青柳她不要我了，她在房间里服毒自尽了……我……”
　　“你说什么！？青柳她？服毒自尽？”她一下子愣住，完全不能接受这个惊天霹雳，她拼命摇着头：“不——我不相信——”
　　她双手紧紧抓住青筱两袖，使劲摇晃着，“青筱，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全是你骗我玩的……你告诉我啊……”
　　“月瑶姐姐，对不起……是紫瑶姐姐不让我们说……说是要瞒着你，怕你太过伤心了。”
　　青筱大哭着，悲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开：“可是，月瑶姐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青柳她安静的躺在那里，月瑶姐姐，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会这样……”
　　“对，你带我去看青柳，她一定只是睡着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她匆匆起身，径直往后院跑去。
　　她一路奔跑着，脚下突地被裙摆绊倒跌落在地，她匆忙爬起来，步伐愈发虚无，似乎跑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停了下来，看着眼前挂上白绫的木门，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大声嘶吼着：“不——”
　　许久，她终于稍稍抑制住悲痛，抬起千斤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屋子里，一眼就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青柳，她几大步飞奔到床边，一瞬间跪倒在地，“青柳——”
　　她熟悉的青柳，活蹦乱跳的青柳，陪她笑陪她哭的青柳，从小就陪着她的青柳，无论什么时候都陪在她身边的青柳，如今却躺在这冰凉入骨的床上，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
　　明月瑶跪在床边，痴痴看着青柳，止不住的悲伤打心底里蔓延至全身，眼泪倏地直直落下，“青柳啊……为什么要这样，出了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啊……为什么……”
　　泪眼模糊了视线，她伸手一抹，然后缓缓将手覆上她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轻轻摩挲着，“青柳，你快起来……告诉我，这一切……不过都是你闹着玩的，你快醒醒啊——”
　　“不要再睡了，快起来啊——”
　　她突然趴在床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爹爹娘亲葬身火海的时候，她不能哭，毕竟有那么多人支撑着她需要她，所以她只能将悲伤压在心底午夜梦回时独自伤心，那是青柳一直陪着她。楚洵背叛夺去明家的时候，她更不能哭，她不能让人看笑话，她再一次将悲伤堆积在心底，触景伤情之时那也是青柳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是如今——
　　就连青柳都撇下她了，她还能向谁倾诉悲伤，还有谁能陪她笑陪她哭，她的青柳啊——
　　巨大无边无际的悲伤一下子席卷而来，她抬起头，望着青柳，眼神是无尽的空洞深渊，那般绝望，生生要将人染上那无尽悲凉，满脸斑驳的泪痕，眼泪止不住的直流，似是要将她这一生的眼泪流尽。
　　明紫瑶和青筱进来的时候，她毫无所察觉。
　　明紫瑶看着悲恸欲绝的她，一把上前拥住她，语气却也微微抽泣着：“姐姐，不要伤心了，紫瑶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啊是啊，月瑶姐姐，还有青筱……青筱也会一直陪着月瑶姐姐的——”青筱凑了过去，跌坐在她身旁，低低地哭泣着。
　　她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世界，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周围全是虚无的白——
　　“姐姐……”明紫瑶痛哭出声，“姐姐，青柳她走的很安心……你看啊，她还在笑呢……你不能让青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牺牲啊……姐姐，你赶快振作起来啊，姐姐——”
　　什么让青柳牺牲？
　　那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般，她微微颤了下身子，努力奔跑找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看不到。
　　“姐姐，你醒醒啊！姐姐……”明紫瑶松开手，泪眼朦胧的看着她，狠了狠心，抬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她脸上骤然出现五道红印。
　　似是感到疼痛，她蓦然睁开眼，眼前是明紫瑶和青筱担忧的脸庞，她艰难痛苦的微微张了张唇，细微的声音：“紫瑶，青筱……”
　　“姐姐啊——”
　　“月瑶姐姐。”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传来！
　　“头好疼，青柳她……”她双手抱着头，拼命地捶打着。
　　明紫瑶一把抓过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姐姐，你若是再这样下去，那么青柳她也只是白白送死，岂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紫瑶，你说什么？”她蓦地死死的盯着明紫瑶，什么叫青柳白白送死牺牲？！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吗？！
　　明紫瑶微微抽咽着叹息一声：“姐姐，你以为青柳真的只是自己服毒自尽吗？她哪里会由毒药，明明就是楚……”
　　她忽然顿住，望了一眼明月瑶，并未继续说下去。
　　“紫瑶，你说完，”明月瑶睁大眼睛望着她，眼神甚是笃定：“我必须知道真相。”
　　“姐姐，我……”明紫瑶低下头，许久才开了口：“是楚家人。”
　　什么！为什么又是楚家人！
　　她忽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再一次刷地流了出来，“楚洵啊楚洵，你非要把我逼上绝境你才甘心吗？我真后悔认识你——”
　　“月瑶姐姐，为什么会这样？”青筱在一旁似是完全不敢相信一般，蓦地垂下手，又望向明紫瑶：“紫瑶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明紫瑶无奈的点点头，她突然站起身来冲了出去。
　　“青筱——”明紫瑶立刻起了身，欲要追过去。
　　“紫瑶，不用追了，青筱她素来和青柳情同姐妹，知道青柳是被害，此时心里肯定不好受，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姐姐。”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也低了下来：“我知道了。”
　　明月瑶凝视着她，眼神带着些许探究，良久，她才开口问道：“紫瑶，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是楚家人害的青柳？这些日子你经常动不动就往外跑到底干什么去了。”
　　“姐姐，我……我，”明紫瑶被她看地心里有些发毛，稍稍偏过视线，极快的说道：“青柳昨儿个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正好碰到她，见她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我还以为和姐姐你吵架了，便问了几句，她说她刚刚从楚家回来，然后出了这事，我就想肯定是楚家人害的。”似是怕她不敢相信，她走过去，坦诚的看着她，继续说道：“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只是……”她无奈的长长叹息一声：“紫瑶，姐姐只是怕你老往外跑出了什么事，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如今青柳也去了，我不想担心的人再出什么事，尤其你又是我唯一的妹妹，姐姐自然是多操心了些。”
　　“我知道的，姐姐你就别担心我了，我都这么大了，自己会注意的。”明紫瑶冲她笑了笑。
　　“嗯，知道就好。”她松了口气，语气陡然森冷阴然：“青柳一定不会白白牺牲的，楚洵，你暂且继续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他日我定要你悔不当初。”
　　明紫瑶似也被她森冷的语气吓住，禁不住打了个颤，问道：“姐姐，你要做什么？”
　　“紫瑶，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姐姐不想你……”她起身往外走去，“你先回去休息，姐姐有事要忙。”
　　说罢，便径自离去，明紫瑶站在原地呆滞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