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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争执 老虎不发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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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歌绣完观音像的最后一针,抬头看了看仍然在佛前念经的母亲,不由轻叹了一声。
母亲盛玉音原也是江南盛家的千金小姐,自幼便被父母奉为掌上明珠,盛家虽是商家,没有世家那样清贵,但家产丰厚,父亲又是盛家的族长,便将她培养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容貌又极出色,家人原指望给她找个敦厚老实的夫家,若能入赘便更好了,不想她十六岁那年,哥哥混账,在青楼为了争风吃醋将知府家的少爷打死了,父亲到处奔波,终于请得威南侯这位贵人出面帮忙,将她哥哥盛玉秋改为流放,代价是让她嫁入林家,给四十岁有余的威南侯林从温做侍妾。
母亲性子软弱,只知琴棋书画,不懂人间烟火,却因美貌遭其它妾室和太太刘氏嫉妒,而林从温,本就是图新鲜,哪有真情可言,所以母亲受宠不到一年,便被弃若敝屣,只生下林家的第九个女儿——九歌,因不堪林家内室争斗挑拨,九歌又体弱多病,便求了林家老太太,带着不满一岁的女儿到外面的庄子上养病,且每日吃斋念佛,给九歌祈福,俨然和出家的尼姑没什么两样。
一晃已经十年,九歌看着母亲那张美丽依旧的脸和低垂的眉眼,不由有些心酸。这十年来,除了林家定时来送吃喝用度,没有只言片语带给她们,她连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而她娘的青春,就这么葬送在青灯古佛里了。
木鱼声停,盛玉音抬头看了眼发呆的女儿,浅笑道:“可是绣好了?”
九歌回神,忙上前扶母亲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笑着说:“娘瞧瞧怎样,有没有错的地方。”边说边把观音像递给母亲。
盛玉音拿过绣像来,微微点头,“极好,你女红越来越进益了,待明日我裱好,供在佛堂,也算你的一点心意。”
九歌心里对这些神佛之事是不信的,她绣观音只是为了哄母亲开心,不过供不供也没什么要紧,便笑道:“好,这些事我来办,娘,我们先去用早饭吧,都这个时候了,女儿早饿了。”她不自主地撅撅小嘴撒起娇来。
盛玉音想说她没个大家闺秀样子,不过想想,她才这么小,能日日陪自己在佛前诵经,也不容易,便不忍说了,只是笑笑,由她挽着往饭厅去。
筝儿、碎玉早就在厅前等着了,见到她们过来忙忙的迎上来,筝儿一脸怒气道:“沈总管越发不拿我们当主子待了,今儿早上总共才两道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穷死了呢!”
碎玉拉了拉筝儿,小声埋怨:“也别这么嚷嚷出来啊,多小家子气。”
筝儿不服气道:“我就要嚷嚷,我们奶奶又不是犯了错来受罚的,是来陪小姐静养的,凭什么要吃得跟姑子似的。”她见九歌眉头轻皱,便讷讷地住了口,不敢多言。
盛玉音道:“也罢了,本来我们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只是眉目间难掩落寞和凄凉。
九歌不动声色,先扶母亲进屋坐,然后往桌上看去,一看不由大怒。
只见桌上只有一碟腌萝卜和一小碟老醋花生,清得见底的大米粥和几个干干巴巴的馒头,说不出的寒酸。
她冷声道:“筝儿,请沈总管过来。”
筝儿不由笑逐颜开,脆声道:“是!”忙不迭跑出去叫人去了。
碎玉只是默默地给盛玉音和九歌各倒了杯菊花茶。
沈总管不过三十来岁,浑身上下透不出的精明,他是太太刘氏的陪房,有刘氏撑腰,所以极为张狂,若不是去年贪账上银子太多,也不会被刘氏罚到这里,说是罚,其实过不了两年定会再召回去,所以他只当是在这里散心休养,先前还有些顾忌这庄上的九小姐,可打了几次照面,发现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女娃儿,六姨奶奶又是个温懦性儿,便渐渐放开了胆子,开始大胆地贪起来。
其实说起来,这庄上每年的出产也不少,能贪的银子也不比在府上坐个小管事差多少,所以沈总管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多揣些银子在手。今儿九小姐忽然召见,他心里本有些忐忑,后来想想,不过是个小孩子,怕什么的,随便忽悠两句就完了,更何况她还是个庶出的,如何敢惹他这侯府夫人的陪房,于是他一步三晃悠的,慢慢踱了过来。
盛玉音正担心地看着九歌,想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九歌并不打算妥协,她不是好强的性子,但也不容人欺到头上,更何况还涉及到她最心疼的娘亲的利益,她就更不愿意让步了,所以也不抬头,完全不理会盛玉音劝诫的眼神。
沈总管进来,笑嘻嘻地做了个揖,大咧咧道:“不知九小姐有何吩咐?”
九歌怒极反笑,阴森森道:“筝儿,看座。”
筝儿道:“是。”给沈总管在下首放了把椅子。
沈总管微愕,心想,难道这位九小姐见他来了,先自怕了?到底是个小孩子,这样想着,面上便带了些不屑上来,九歌都看在眼里,只是笑得更灿烂了些,道:“沈总管,请坐。”
沈总管便大喇喇坐了上去。
九歌笑着拿起筷子指指桌上的盘子:“沈总管,认得这两种是什么菜吗?”
沈总管心下暗自庆幸好来时已想好说辞,道:“是小人的不是,小人忘记跟小姐和姨奶奶报备了,是今儿早上林小二去买菜的时候马车坏了,这不到这时候了还没回来吗?我们也是没辙了,而且厨房正好没菜了,没办法才委屈两位了,小的在这儿给两位道歉了,姑奶奶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九歌面上仍淡淡的,耐心听完了他的唠叨,问:“连鸡蛋也没有?连个鸡蛋羹都不会做?”
沈总管一愣,敷衍道:“会做鸡蛋羹的厨娘今天有事告假了……”
九歌又道:“那连个点心都不会做?”
沈总管头上隐隐有汗,“这个……哦,对了,今儿面不够了,这不林小二去买了么,还没回来……”
九歌笑起来,却让沈总管觉得背上有凉气漫上来:“面不够?谁说点心一定要用面做?怎么,糯米也没有了?江米、红豆、红枣统统都用完了?什么材料都没?”
沈总管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勉强道:“都……都用完了,真的……”
“哦”,九歌抬头,看到碎玉进来了,问:“怎样?”碎玉点点头。她便转向沈总管:“方才我看到桌子上这两样菜,想或许是庄子上今年花销不太够了,所以沈总管不得以才缩减我们的用度?毕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每年做的四套春装今年成了两套,夏装干脆就免了?”
沈总管乍然见了个台阶,忙不迭地就下了,笑道:“是是,小的这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实在是今年预算太少了……”
九歌点点头,“所以我方才见到这早饭这么寒酸,才忍不住想不知道沈总管和您的手下过得得有多苦,怕是连腌萝卜这类菜都吃不到吧,让我心里挺难过的。”
沈总管的笑干巴在脸上,不由心底发虚。
九歌继续道:“所以刚刚沈总管进来前,我让碎玉悄悄去看看沈总管过得是什么日子,哪怕府上给的银子不够呢,也不能苦了沈总管这样的老实人儿,何况您还是母亲陪嫁过来的,哪怕我和姨娘拿自己的体己贴补点儿,也不能让您受委屈不是?”
沈总管脸色大变,忙道:“九小姐……”
九歌把茶盅重重一放,在石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沈总管吓得浑身一震,九歌重声道:“沈德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爬到我们母子头上?你长本事了啊,给我们上咸菜,自己吃上好的皇上赏下来的粳米,吃鱼翅燕窝?那也是你吃的?你可别忘了,我再没人待见,也是这府里的九小姐,威南侯的女儿!罢了,既然你不愿意好生伺候我们,不把我当你主子,我给爹爹去封信,让他给你另找个好差事罢,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
沈总管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跪到地上,这要是让威南侯知道了,只怕他小命就完了,威南侯一向做事狠辣,到时候夫人也拦不住,更何况这事捅出去了,不是给夫人一个没脸?夫人只怕还要拿他一家老小来出气呢,想到夫人的手段,他哆嗦得更厉害了,连忙用两手拼命甩自己耳光,边甩边说:“奴才知错了!求求九小姐,别……别送我回去啊!”他打到后来,嘴角淌血,伏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
盛玉音看着不忍,却不敢出声驳女儿面子,只是悄悄拽女儿衣袖。
九歌看了会儿方叹气:“不是我不留你,如今这态势,若是留了你,只怕你会暗里记恨上我,以后做些什么手脚,却让我防不胜防。”
沈总管听得这句,如聆佛音,忙道:“小姐!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愿意做牛做马,求小姐别赶我走。”
九歌无奈道:“沈总管,你也在这府里十多年了,怎么看不明白,你是母亲信任的总管,只要老实本分些,前途不可限量,我们本来也没挡着你的道儿,何必反目成仇?你行事且收敛些罢,不然,我容得你,母亲也容不得……”
沈总管大震,叩首道:“奴才明白,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小姐姨奶奶。”
九歌道:“也罢了,只是你记得,不是只有你的主子才治得了你,今日之事就先算了,下不为例。”
沈总管忙忙下去让人重新置办早饭去了,只是背后是否有怨言,不得而知。
盛玉音看看新上的八碟小菜,四样点心,再看看开心得嘴角都翘起来的女儿和欢呼雀跃的筝儿和碎玉,不忍多说。
只是到了晚上九歌伺候她洗漱的时候终是忍不住,道:“你行事也太刚强了些。”
九歌不以为然:“有些人就得这样,不然不长记性。”
盛玉音苦笑道:“可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九歌撇撇嘴:“我不管,反正我忍不了。”
盛玉音拍拍她的手,想说什么,可看着她单纯无忧的脸,终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