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流光》莫漓禾

5、凌暖，请醒来。 你的醒来。

　　冷夜是记得那场车祸的。
　　明媚的午后，惬意的阳光。斑马线的一头，正欲过到对街，急速飞驰来的轿车丝毫不顾眼前的红灯和穿梭的学生，轰然的碰撞声、尖叫、撕心裂肺的呼喊、依稀听到熟悉的名字，一片嘈杂。随后看到熟悉的脸孔，如同失了魂的宛琉絮，她的身后，刺目而妖冶的血色伴随着腥甜的气息蔓延，血泊中苍白的面孔一样熟悉。
　　“那……那不是凌暖么。”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没有电视剧中惯常出现的情景，凌暖被一个陌生的女生抱着，一遍遍唤着，却始终安静的闭着双眼，如同脱了线的木偶，随着女生的动作而摇晃，软绵绵的失了力道，无法动弹。
　　周遭的纷纷议论里，终于得知了缘由——凌暖推开了宛琉絮自己却没能逃脱冲向自己的汽车，身边的另一个女生条件反射想要拉住她，却连衣角都没抓到。彼此都是条件反射，快了一步，慢了一步。终究，最后是凌暖替代了宛琉絮，坠落在烈日下的柏油路上。
　　他困惑，他震惊，他为那个名为凌暖的女生所震撼。原来，有种感情是可以为了对方不顾性命的，无关血脉亲缘，无关所谓的爱情，却更具力量。
　　教室，空了一张桌子。她们是同桌——宛琉絮、凌暖。
　　两天后，宛琉絮出现，一脸疲倦与苍白，浓重的眼袋和黑眼圈因为眼睛的浮肿而更加显眼。
　　凌暖脱离危险了。
　　凌暖还是没有醒，已经48小时了，可能，就这样睡下去了。
　　凌暖……
　　她总是淡淡的跟大家说凌暖的消息，还没说完，却又红了眼眶。宛琉絮，一个近乎不喜不怒不悲的人，努力克制自己所有情绪的人，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是怎样的感受。是愧疚，是难过，是痛苦，是悲悯，抑或别的什么，无从得知。
　　教师节，学校放了半天假。同学们自发性地去看凌暖，到了医院，才发现几乎整个班都到齐了。总是被训斥话讲不完的班级，安静地在凌暖病房门口等待。被感动的并不只是冷夜，大家都希望进去看看凌暖，跟她说说话，唤她醒来——随着时间流失，凌暖醒来的几率会越来越小。
　　先进去的女生哭着出来了，门外的另一些女生忙安慰她们说凌暖听到了会难过，而后不久自己出来时亦是泪流满面。冷夜是最后进到病房里的，看着进出的同学们，女生个个眼睛微红，男生大多表情凝重，有的也红了眼眶，他的心里有陌生的不忍。
　　走在人群的最后，他的眼前反复闪现着车祸现场的画面，血泊中的凌暖却是带着笑的。就只是因为宛琉絮安全了么，这个傻瓜。
　　大家围着病床边散开，冷夜站在床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凌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凌暖。褐色的长发散在奶白的床单上，也许是因为几天的不吃不喝只靠输液维持身体，面色苍白，挂着点滴的手骨骼分明。
　　一句句的祝福，一句句的鼓励，冷夜却迟迟不知怎样开口，最终又被落到了最后。
　　“凌暖，我是冷夜。我知道你一定听得见我说话的对吧，你要快点醒来，放心好了，这几天的数学作业我一定不会要你补交的。大家都很担心你，不要再睡咯，再睡就要错过学农了。我们要一起去学农，全班，一个都不能少。”
　　努力想要缓和空气中伤感的离子，冷夜尽力让自己的语调上扬，却发现嗓子赌得心都跟着慌了。语无伦次地说完，抬眼看凌暖，却发现眼角一滴泪滑落，在枕头上渲染开来。
　　凌暖，哭了，却依然没有醒来。
　　自此以后，宛琉絮每天放学就不见人影，谁都知道她去了医院，去了凌暖身边。
　　九月的上海，近乎盛夏的炎热，无法温暖宛琉絮身边的座位。冷夜看着不远处的空位，心底闪过一丝心疼感，她还是没有醒。
　　冷夜一个星期以后又一次去了医院，自己一个人，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熊公仔。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也许只是因为上次在病房看到一米多高的大狗狗，凌暖的母亲说凌暖叫它小暖，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抱着它睡觉，有它在凌暖会安心一些，晚上也就不会怕黑了。
　　病房里只有凌暖，均匀的呼吸，安静的沉睡。连日的昏睡，让她逐日消瘦，不复往日的圆润却出落得更纤柔。终日没有阳光的侵袭，晒黑的皮肤也渐渐泛白，有晶莹剔透的错觉。
　　“凌暖，我来看你了。猜猜我是谁哦。是冷夜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是小熊哦。快起来抱抱它吧，人家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你抱它哦。快点起床了好不好，有奖励哦！奖励嘛——唱首歌吧。宛琉絮说你最喜欢听《小情歌》，那就给你唱这首好不好。”
　　自顾自地说，把公仔放在椅子上，坐在床沿，而后唱歌。清澈的嗓音在病房响起，萦绕。冷夜看到凌暖眼角的泪，轻轻伸手拭去，“凌暖，这是第二次了。每次我来都看到你哭，是不希望我来么。”又一滴温热落在了冷夜的指尖，“好啦，我在开玩笑的。不要用眼泪来跟我交流啊，好想看到你跳起来反驳我的样子哦。要快点醒来好不好。你一定在那个梦魇里迷失了，不要被诱惑哦，那只是梦，真实的我们，在这里。”继而又唱起那首《小情歌》至曲终，起身离开。
　　“凌暖，我走啦。下次，希望看到醒来的你。”
　　只是冷夜未曾料到，再次见面，会是另一番场景。
　　隔天周一的早晨，班主任笑着进了教室——整整十天了，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久违的笑容，即使总觉得他笑得阴冷。果不其然，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凌暖醒了。
　　冷夜不知道自己心底在欢呼什么，雀跃什么，只是忍不住一次次和同桌确认，“刚才……他是说凌暖醒了对么？”
　　恍惚了一天，放学后随着大部队冷夜又一次来到了熟悉的病房前，听到房内的嬉闹，还有熟悉笑声。只是笑声在他们进门后戛然而止，屋内是穿着各色校服的同龄人，两拨人默然相望。
　　凌暖一眼望着和身边的女生穿着一色校服的人群，疑惑开口，“浅浅，他们是谁？你的朋友么？”
　　“暖暖，你不记得了么？他们是你的同班同学啊。”被唤浅浅的女生开口，冷夜看清了她的脸，就是那天抱着一身鲜血的凌暖的女生，听宛琉絮说起过，她叫木梓浅。
　　“暖暖，我是宛琉絮啊。你还记得么？”拨开人群冲去来的女生，这半个月里，虽不如病床上的凌暖苍白，却也瘦了一大圈。
　　“暖暖这半个月里，琉絮这些天一直都陪着你哦。还经常帮着劝你妈妈回家休息咧！”木梓浅在近半个月的相处中和宛琉絮也日益熟络，经常两人轮流和凌妈妈一起陪伴凌暖。
　　“宛，琉，絮。”低声念着，熟稔的名字，宛琉絮隐隐有些头痛，却依然无法记起丝毫。抬手轻柔太阳穴，依然无法缓解的阵阵钝痛，“琉絮……么？”看到女生眼里的欣喜，不忍再看，“很抱歉……我……”没有等她说完，宛琉絮眼里由欣喜，讶然转为幻灭，随后低下头，无力的告别离去。
　　她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她的安全，却在醒来后，彻底遗忘了她。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凌暖的中枢神经狠狠地抽搐着，好像每个脑细胞都撕裂着的疼。一个个名字报出，凌暖眼底是一再扩散的茫然，蔓延到内心深处。
　　她，不记得了。
　　直到冷夜的声音响起，“凌暖，我是冷夜，你有印象么？”
　　“冷……夜……冷……夜……”眼中的迷雾散去，似乎恢复了些许清冽。
　　同学们都已一一退出房间，还是应该要给刚醒来的凌暖一些时间。毕竟大家还有一年的时间相处，毕竟之前的一年与四五年的朝夕相比，本来就更容易忘却。
　　除了原本病房内的人，只剩下冷夜。他又是最后一个，只是这一次，可能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了，转身欲离开，却听见身后响起明媚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沙哑。
　　“冷夜，谢谢。小熊很可爱，小情歌，很好听。”
　　冷夜今生都无法忘却，这动听的声音，以及身后，笑靥如花的凌暖，明眸若星辰。
　　而同样让他无法忘却的，是离开掩上门时听到的话，“暖暖，你还记得……余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