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从此事情渐 ...
-
从此事情渐渐入了正轨。陈媛从养伤时的小独院里搬了出来,跟另一个在东书房侍候的丫环春燕住到一处。
八贝勒府占地千余亩,光书房就分东西南北各四间,其中以东书房和北书房使用最为频繁。北书房是八阿哥正经会客见友之所在,往来皆是高官重臣、鸿儒雅士;东书房则少有外人,是八阿哥平素阅折子理事、看书作画的地方,有时候他看折子看得晚了,甚至就歇在东书房里。别看这贝勒府上下丫环不计其数,挑来拣去留在东书房侍候的却只有四人而已:除了陈媛和春燕,还有邻屋的双儿和湘竹。白天是两人一班,隔日轮流;晚间单人当值,循环往复。陈媛和春燕虽然同居一室,却不排在同班当值,所以屋子虽不大,白天通常只有一人留在房里,倒也显得颇轩敞。
小玉也留了下来,虽然没被安排在八爷跟前侍候着,也在旁边帮着陈媛她们做些筛茶备水的准备事宜。春燕私下里跟陈媛咬过耳根子,说这样安排十有八九小玉是被八爷看中了,言外之意,也是想打探打探八爷对陈媛究竟怎样——她受的那顿长跪在旁人看来,总是无风不起浪。陈媛从来只是笑笑,不分辨亦懒得去八卦别人。上头哪怕有半个眼神、一丝语气,下面就得绞尽脑汁揣摩出个七七八八来,无论贵贱、不分古今,皆行此道,身而为人,何其辛苦。想当初自己也是如此一路战战兢兢,哪知道命运一个急转弯,百般算计满盘皆空。如今她只求平安便是万福,什么爱也好,恨也罢,听在耳,只觉虚妄。
转眼间已是七月流火,陈媛和春燕的房间偏赶上西晒,当晌午起就热得象口蒸笼、不到后半夜根本难以入睡。所以这些日子每逢陈媛晚间当值,待八阿哥回内宅歇息之后,她都尽量用极慢的速度拾掇东西——谁叫八阿哥这书房占尽天时地利、冬暖夏凉呢。
这天夜里,陈媛正在书房里东磨西蹭地“磨洋工”,忽听身后水晶帘动,回头一看,竟是八阿哥又折回来了。
“八爷,夜深了还没歇着?”陈媛赶紧侧立一旁请安。
“有些头疼,睡不着,走过来看看书。”八阿哥一面说着,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要不——请个医官来瞧瞧?”
“歇歇就好,夜深了,不要惊动旁人。”
换作平日,这样单独相对的情状陈媛定然是避之不及,然而此刻,看着他眉心微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曾经被偏头痛折腾过好些年,陈媛深知那种头疼欲裂、难以安枕的苦痛——诚如某位女作家所言,痛之深与缠绵,比任问情人更深更内在。想到这里,陈媛轻声相劝:“头疼最忌多思,况且这书放在这儿什么时候不能看,爷还是稍稍歇歇吧……”犹豫片刻,她毛遂自荐道:“若是……八爷不嫌奴婢粗手笨脚,奴婢替您按摩一下太阳穴,也许会舒服点。”
八阿哥微微一怔,唇角随即漾开一丝笑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陈媛见状知道他是默许了,便在铜盆里用凉水净了手,抹抹干,走上前去。
俗话说“久病成医”还真是不假,陈媛的这点手法便是先前跟一个按摩医师学来的:先是“浴全头”,两手五指分开,由前发际分别向后发际抹动,如十指梳头状;其次抹额,两手食指屈曲,拇指按在太阳穴上,以食指内侧屈曲面,由印堂穴沿眉毛向两侧分抹。如此反复,即使不能完全消除头痛的症状,在没有速效止痛片的古代,也算是立竿见影的法子。
有好一阵,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八阿哥合着眼,斜靠在雕花太师椅背上,象是睡着了。陈媛停下手来,把案头的烛光调暗了些。八阿哥仍旧双眼微闭,若有所思地,象是在自语:“好象,这还是头一次,你肯离我这么近……”
陈媛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凝滞,然后迅速地恢复过来:“八爷还是早点安歇吧。”
“我今晚就宿在这里了。你也回去早些歇着吧。”那声音里,隐隐有叹息的意味。陈媛不敢多想,急急地施礼告退出来。
天边新月如钩,院中疏影横斜,陈媛在回廊下坐了很久很久,伴着书房里未灭的烛光,发了一个长长的呆。
一宿没合眼的后遗症就是,第二天陈媛走起路来如同腾云驾雾,幸好这天是轮到春燕和湘竹当值。陈媛困得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歪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米,几乎睡死过去。
清晨的阳光酥酥软软地照在床上,朦胧中,门外好象有人窃窃私语——象是小玉的声音——嗯,不只是她,还夹杂有低低的男声。陈媛懒懒地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耳朵,打算继续跟周公厮混一阵。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脑海:不好!该不会是小玉……要知道,贝勒府的下人之间严禁私情,要是让主子们知道了,只怕是不死也得扒层皮。想到这里,陈媛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轻轻坐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打门缝往外一瞧——可了不得了!
立在外头正跟小玉悄声细语的,不是别人,竟是十四阿哥!
这无意间窥探到的一幕,揣在陈媛心里沉甸甸的,竟象颗不知何时就会倒计时引爆的炸弹。要知道,婢女跟阿哥有了私情,若是运气好,被收了去当个侍妾,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可若是造化弄人,因此断送性命,也是大有可能。好在十四阿哥算是八爷一党,只要他肯开口要人,想必八阿哥不会吝啬一个婢女。何况,小玉被安置在这里领个闲差,这明里暗里没准儿就透着八阿哥有心成全的意思呢。
无论如何,从此陈媛待小玉越发亲如姐妹。这里头自然有她的小算盘——倘若有朝一日小玉真能修成正果,藉着这些日子的姐妹情谊,说不定自己也能趁机跟着去了十四阿哥的府里。他日八爷党灰飞烟灭,好歹十四阿哥因了与雍正同出一母的缘故,尚能落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