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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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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身置夢中,只是不願夢醒。
夢裡大片大片的虞美人鋪展開來,在山野上肆無忌憚地綻放。
他仿若回到了多年前的故土,孩提心性的他在這大片的舞草中恣意狂奔,與其他孩子嬉戲打鬧,楽不知返。
他知道他睡了很久,只是不願醒來。
直到母親前來喚他,他才依依不捨地任由母親纖長溫柔的手指牽他離開。他轉過身,後方的虞美人大片大片地凋謝。
“早君!早君…”
疲憊不堪的身軀被人輕輕搖動,眼皮仿若有千斤重。
“早君,終於醒了……”
艱難地抬起帶澀的眼眸,室內燈光柔和。映入眼簾的,是小女中泫然欲泣的臉:“夜夜子……”
長洲藩府邸的醫官聞訊而來,又為千葉早仔細診斷一遍,才放下心來:“身體因為久不進食才會如此虛弱,這幾天先喝點粥,調理身體,自然會痊愈。”
“謝謝您,長島先生。”夜夜子拜謝醫官,才小心扶起千葉早,“早君,你現在感覺如何?”
“夜夜子,謝謝你。”雖渾身無力,千葉早還是抬起手,揉了揉女孩子烏黑的發。许是生死相扶,许是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让两人的距离缩短,让他不得不以心相待。
“還好,沒事了……”收緊雙臂,夜夜子心中,滿滿是劫後重生的喜悅。
綾部藩大名硬要帶走那個由始至終拒絕服從權勢的男子,山本先生無權無勢,根本無從營救。她能做的,只能以近身女中的身份,緊隨在他的身邊。後來他們被關起來,沒有食物,沒有水分,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他設法讓她逃脫,她雖騎上馬背,內心卻忍不住驚恐不已,她根本無法確定,羽根公子是否會出手相助。她怕,他們將於此永別,而她從未出口的愛戀,亦要潰爛於心。
行色匆忙的公子將她的主子從馬背上抱下來的時候,一顆懸著的心才重重落下來。她將那個讓人心疼的男子扶住,死死護在懷裡——
絕對,要守住你。
撐住快要倒下的身軀,拒絕所有人的好意,只因為歌舞伎千葉早的性別決不能洩露。她為千葉早沐浴更衣,又拜謝羽根公子允許醫者為那個男子診斷。
“風間桑呢?”喝過藥粥,千葉早總算恢復了些許力氣。他對風間雅人如何將他救出的回憶是模糊的,當時他已陷入昏迷狀態。
“羽根公子離開京都已經三天了。”夜夜子跪坐在千葉早的被鋪旁,眉間難掩憂色,“我闖入長洲藩府邸的時候,他正整軍待發,領兵鎮壓郡山城的亂黨。”
千葉早一愣,隨即陷入沉思,只是腦袋昏昏沉沉的,只能計算出風間雅人所需的時間。一個月,而他需在那人回來之前離開。
傳言中羽根公子治軍嚴明,賞罰有道,用兵更是如神。明知羽根公子在距離郡山城不遠的京都仍要作亂,怕是請君入甕之局。
“夜夜子,通知山本先生我們無恙了嗎?”
“這幾日來不及顧及,我這就去請人去通報。”夜夜子話音未落便要起身請人通傳。
“順便請山本先生派馬車七天后將我們接回去吧。”千葉早淡淡地說。
“什麽?早君你不是……”喜歡羽根公子嗎?夜夜子詫異地瞪大了眼睛。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夠一親君側。
“我和他,終究不可能……”
論身份,他貴為大名公子,而他不過賤民;論世情,风间雅人堂堂男兒,至今仍以為他是女子而傾慕。
兩顆心,到底如何才能靠近?
兩個人,隔著彼岸,兩相遙望。
長洲藩軍隊與郡山城軍隊順利會師,郡山藩軍隊為首的是同為大名公子的鷹司(たかつかさ)鬼澈。晚春的微風中,和服的綢帶隨風輕輕擄動著。從高大駿馬上下來的身軀依舊魁梧,英姿颯爽,一如多年以前他們是為同期的時候。
风间雅人向前看去,直視對方深褐色的眸子,似是看到了過去。
“羽根公子,久見了。”木屐敲擊著堅硬土地的聲音十分清脆,腰間別著德川年號罕見的名刀“長曾彌虎徹”,視線如鷹般銳利。
“奈良公子謬贊了。”微微點頭,隨即與面前這個相貌長得中規中矩的大名公子同行,“想當年奈良公子也是昌平學門所的風雲人物,「鷹司鬼澈」幾乎成了鬼才的代名啊。”
“呵~”鷹司鬼澈一聲輕笑,不再作他語,只與風間雅人一同打道回府。
夕陽,橘紅色的巨輪,就在不遠的西邊沉沉落下。
雙方首領幾日嚴密部署,戰役贏得順利,順利有些不可思議。即使幕府的軍隊再訓練有素,郡山藩軍隊紮營於此,對地形再諳熟于心,倒幕派也不可能如此輕易敗走。畢竟,是那個人所帶領的部隊。然而,無需多日,倒幕派便潰不成軍,只剩一些零散部隊隱匿在郡山藩偏遠的小村。
是夜,華燈初上。
風間雅人遷退郡山藩大名派來服侍的藝妓,獨自安坐在郡山藩城堡的最高樓。越過欄杆向外眺望,這個安靜的小城像是蕭瑟的墳,只有盞盞明火,不見人煙。
“嗯?”忽然,一匹熟悉的快馬從平坦的官道疾馳而來。
果不其然,一刻鐘后一封來自京都長洲藩府邸的急件被遞至手中——
風間桑敬啟,
今大和有藩地兩百余,天下五分,以江戶、大阪、京都、長崎、足尾為據地。所謂樹大招風,相信作為長洲藩大名公子,風間桑是自有考量。此番郡山藩亂黨之事,怕是直衝長洲藩而來。兵不厭詐,千葉早只望謝桑能夠時時提防。若將軍意在削藩,長洲藩必首當其衝;若其他城想要擴充實力,長洲藩亦會成為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千葉早斗膽請公子製造郡山城與叛軍勾結的莫須有罪名,趁機吞併郡山城,以此來一石二鳥,既可避免長洲藩不必要的損失,又可大大擴充實力。
千葉從不希望虧欠些什麽,風間桑屢次的恩情,千葉謹記於心。此次戰役的居心之深,局外人的我怕是不敢作深入探想,但是,風間桑一定能得勝回朝。千葉堅信。
千葉早上
挺秀的字體頗有些宋代“瘦金體”的筆法,筆墨所到之處,仿佛還散溢著倩影的淡淡幽香。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胸懷如此經世之才;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危難,致使這樣一個必出身于名門望族的女子,淪落至以歌舞取悅眾生的境地。
風間雅人對著潔白的信紙獨坐許久,默默為自己的猜測生出難以抑制的情意。他從不在意門戶,只道真心。如今,連阻擋他在兩人戀情道路上最大的障礙已蕩然無存,待回到京都,定稟明父上,無論如何將那倔強身影留在身邊。
若沒有了你,我要去哪裡尋找這麼一位才貌兼備的女子;若沒有了你,我要去哪裡尋找這麼一位讓我愛煞的女子。
這麼想著的時候,更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京都。
這場所謂的“剿除亂黨”只不過是鬧劇一場,他從一開始便起疑。德川家九代目的政權大部份已落入權臣之手,各地藩國亦逐步敲打自己的算盤,郡山藩不過大名之間吞併的前奏罷了。
長洲藩非不能兼濟天下,只是官場險惡,爾虞我詐,目前來講獨善其身並非下策。況長洲藩與郡山藩向來無冤無仇,若將戰火燃至郡山城,戰火連綿,屠戮沙場,受苦的必然是百姓。即使使用武力收服,也只能落得野蠻的稱謂。
“你的柔腸,會是你的軟肋,也將會是長洲藩的軟肋。”
思及父上曾對自己說的這番話,風間雅人有些無奈地勾起嘴角,嘲笑自己的愚蠢與優柔寡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