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姬羽离

2、第一章 第二幕

　　在温凉的晚风中，月是这样圆而清澈。
　　岩舟町的赏樱地正处于一片高地上，俯瞰便是漫山遍野的红樱，花絮大片大片地翻飞而过。
　　谢飞只管倚在几案喝酒，将清冽的液体尽数饮下。他向来喜欢清静，不惯接受阿谀奉承，更遑论趋炎附势。这么多年来的花见（HANAMI），皆是一人独赏，一片开得恣意的九重樱，一杯甘醇的清酒，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夜。今年破例，只因将军喜得幕府十代，名为德川家治，为此于花见大宴群臣。他正好在江户一带往返，不得不代替父上，前往岩舟町列席觐见。心中些许抑郁之时，便见京都大名礼拜。
　　“哟~这不是羽根公子吗。悉数前闻羽根公子造访江户，只因俗事缠身，久未见访，还请宽谅。”
　　“佐藤大名不必客气。”不愿说再多，即便自己的“傲慢”已被满朝官宦习以为常。稍稍举杯，敬一杯酒，又续自斟自饮，不再予以理睬。
　　却听“恭迎幕府九代德川家重将军阁下”，于是往桌前半尺，颔首跪拜。他的位置离将军可说极近，几乎能瞥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拖曳而过的衣摆。
　　“免礼。”
　　谦和有礼地站起，退回原位，恭谨地入座。毕竟，自己的一举一动若稍有差池，都将落人口实。他羽根公子不在意让人诟病，亦不在乎与人割席，但却比任何人都看重长洲藩的荣耀。至少要做到，不连累它。
　　“众卿不远千里，长途跋涉，贺此良宵。承蒙天皇佑护，十代家治与众卿共聚一堂。为此樱华烂漫之夜，本将军敬众卿一杯。”
　　举杯，饮下杯中酒液。谢飞内心却五味杂陈。长洲藩向来看好文武双全的八代次子德川宗武，而非连句子都表达不清的幕府九代德川家重。作为王者，至少不能存在易遭人利用的缺点。九代在表达上有所欠缺，正好出现大冈中光这样一名能完全把握将军话里意思，却滥用职权的亲信，只会让这片土地愈加不稳。
　　“将军喜得十代，实乃幕府之福，天皇之福！”大冈中光举杯而起，饮尽。再拜，“臣踏破皇土，寻来当今名噪一时的歌舞伎千葉早，望以卑微舞步，取悦于这清澈可人之月。地唄：鉤簾の戶。”
　　“千葉早”？大冈中光的话显然勾起了谢飞的兴趣，他早已于侍从听过，这是一名奇女子。她面容精致，有着女子似的柔弱与纯真，又似男孩般活泼与可爱；她带着别样的风情，独创出属于千葉一派的舞步，让人过目难忘。谢飞对女色没有过分追求，然也是偶懂风情，钟爱美的东西。
　　只见帷幕拉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台上的女子吸去了。耳边是余音绕梁的三弦琴，目之所及，是一名身着艺服的绝色女子。那艺服相比于传统之华丽繁复的歌舞伎服装“扬卷”要轻便许多，褪去了厚重的束缚，那女子步态轻盈，更是婀娜多姿。
　　谢飞并不急于审视众口相传的精致容颜，先逡巡过绣工细致的服装，才转到千葉早的五官。
　　此时，表演业已开始。只见那女子神态娇俏，轻妆上阵，踏着琴音，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寻常歌舞伎所不具备的儒雅与贵气。眸光所至，便似月之沉淀，水之深色，皆醉其中。明明俏丽逼人，却仍感觉如沐春风，一时不能回神，便似荷莲默默，一水皆香，真真是技惊四座、风华绝代。
　　一幕终了，众人竟依旧沉浸于这名奇女子的倾国倾城之中，良久，掌声雷动，喝彩连连，在座无不惊为天人。
　　这般国色天香的女子，若能带在身边，朝夕相对，该是何等美事。谢飞已对这个名为“千葉早”的女伶心生爱慕之情，但转念间又打消念头：我是这般疲于奔命，又不能将其带回长洲藩，断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断送一代名家之前途。
　　在谢飞左思右想之间，几名藩主已遣送小斯，为千葉早献上金钗银簪、绫罗绸缎，只求一度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