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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指平沙猎猎风(上) “吟轩有愧 ...

  •   数日之后,这场问民间疾苦的会议终于以桑弘羊的胜利结束,但两方都加了官,而且在进入尾声时,桑弘羊更是以胶着的车轮与泥水遇雨即分为喻,说明两方可以达成妥协。会议之后,朝廷废止了酒榷,并下令允许关中地区盐铁私营,其他地区则暂时保持官营。
      吟轩大喜,对霍光再三拜谢,拿着皇上的诏令即刻返回扬州,拉起煮盐的场子。
      这边桑弘羊虽然胜了,却胜得并不舒坦。想他辛苦创立的制度,几乎被贤良文学们批驳得体无完肤,这背后不是有霍光撑腰又是什么?自己是先帝重臣,曾挽救国家于危难之间,霍光没有丁点功劳,势力却如日中天,还要打击旧臣,令他的地位岌岌可危,真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上官桀自从为丁外人求封不成,心中对霍光的怨恨便与日俱增。心想先帝在时,自己位列九卿,本居霍光之上;如今父子并为将军,又有孙女身为皇后,凭什么处处受霍光掣肘?谁想旧恨未消,新仇又添。宫里有一名叫“充国”的太医监,为上官桀妻父所爱,倚借外戚之势,无故闯入殿中,左右报之霍光,霍光立命拿捕下狱,交与刑官训明复奏,论罪当死。上官桀忙向霍光求情,霍光态度强硬,毫不退让。眼看冬月将近,行刑期近,却被长公主闻之。长公主欲救充国,便替其献马二十匹,充国方得减刑免死。上官桀因此更恨霍光,而愈加敬重长公主。
      丁外人虽不得封,却因有长公主作靠山,嚣张跋扈,横行霸道。因与前京兆尹樊福积有仇怨,便趁樊福免官在家时,使刺客将其射死,然后将刺客藏于长公主宅第。长公主宅第在渭城县,吏役探明刺客踪迹后,却不敢前去捉拿,便告知渭城县令胡建。这胡建最是刚直,在武帝时期为北军军正丞,曾怒杀监军御史,先斩后奏,名噪一时。这次听闻有刺客躲在长公主府上,想也不想便带兵役前往,将长公主宅第围了个严严实实,又翻了个底朝天,真的把刺客揪出来了。长公主大为不甘,自认为皇帝之姊,县令怎敢围住我家拿人,于是遣人诬告胡建侮辱公主、箭射宅门。霍光见书,知是长公主有意诬陷,遂置之不理,长公主更加气愤。后来有一日霍光抱病在家,上官桀代其打理政务,翻出长公主旧案,发给有司讯办。有司奉命捕拿胡建,胡建闻报自杀。及至霍光病愈归来,已经挽救不及。渭城县人民俱为胡建喊冤,设立祠堂祭奠。霍光怒极,深责上官桀。
      上官安与上官桀久受霍光之气,便存了除去霍光的心思。于是密记霍光过失,寄与燕王刘旦,嘱其伺机告发。刘旦为谋得朝中大臣支持,早对上官家示好,此番更是一口应允。
      元凤元年的一天,霍光前往广明,校阅羽林郎官回京,上官桀见此良机,不及通知刘旦,私下与桑弘羊等人商议,自替刘旦拟成一书,专候霍光外出休沐时遣人上奏,那时上官桀再顺势将书发给有司查办,而桑弘羊联络朝中公卿,共同捉拿霍光。
      又过几日,恰值霍光归家休息,上官桀便遣心腹之人,持书诣阙告发。书中以刘旦口吻说道:“臣闻大将军霍光校阅羽林郎官,沿途自称警跸,并令太官先往置备饮食。中郎将苏武奉使匈奴,被留二十年,及归但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并无功劳,反得为搜粟都尉,又擅调幕僚校尉。似此专权任意,疑有异心。臣旦愿归还符玺,入宫宿卫,密查奸臣举动,以防发生变故。”
      刘弗陵见书,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放下了。隔了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心念一动,唤人再将书取来。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燕王名讳上,讽刺一笑,摇摇头仍将书搁在一旁。
      次日早朝,霍光从亲信处闻知此事,心中又气又怕,徘徊在殿前西阁画室中不敢入内。刘弗陵却如没事人一般,见霍光未至,便问道:“大将军现在何处?”上官桀上前对道:“大将军因燕王告发其罪,故不敢擅入。”刘弗陵含笑凝视上官桀半晌,缓缓地说:“召大将军入殿!”
      霍光硬着头皮进来,第一件事便是免冠叩首。刘弗陵神色如常,抬手道:“将军可即戴冠,朕知此事是假,将军无罪。”
      霍光大为诧异,问道:“陛下如何得知?”
      刘弗陵道:“将军到广明,不过是去考察郎吏的成绩。调动幕僚校尉也只是近十天之内的事情,燕王远在封国,何故竟能须臾便知?更何况,”他似笑非笑,盯着霍光,“将军欲行不轨,也无需再多几个校尉。”
      霍光本来自得,却越听越奇,不想十五岁的娃娃心思缜密至此,及至最后一句,更是悚然心惊,于是伏在地上,头不敢抬,高声道:“皇上英明!”
      霍光出得大殿,越想越恨,也才惊觉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希望他死,而皇上年纪渐长,慢慢有主见,若是仍信任自己倒还罢了,若有一日君臣异心,自己处境堪忧。行至家中,立即吩咐仆从道:“修书一封,请古少爷择日归来。”
      吟轩花费近一年才造起一个巨型盐场,如今运作没两个月,便接到霍光之书,心里实在不愿离开扬州,但见言辞恳切,又不好拒绝。所幸父亲的几个旧友纷纷投奔,因经验丰富,又忠心耿耿,也好帮忙支撑片刻。于是打点行装,奔去长安。
      成君再见吟轩,自是极为开心,但因记挂与刘弗陵的事,也没有多少心思随他四处游玩。吟轩人在长安心在扬州,那边盐场总是放心不下,这边霍光召他来又无大事,一天天耗在府中,好不郁闷。
      这天在外头逛了一圈,刚刚踏入将军府,便听成君在大吵大闹。走近一听才弄明白,霍光要带女儿出席长公主的宴会,成君却死活不愿。一个大叫“为何非要我去?”一个怒喝“叫你去就必须去,你娘你姐姐都去,你为什么不去?”成君说不出理由,好像有话梗在喉头,只一味地哭喊不去。
      吟轩向霍光问了个安,便走到成君面前,软语劝慰道:“几家人一起聚聚,也是乐事,你这是何苦来?”然后附耳悄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向你的陵哥哥解释。”
      成君一怔,止住哭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便跑去房中了。霍光气鼓鼓地望着女儿的背影,问吟轩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吟轩挤挤眼睛:“我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霍光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吟轩一眼,甩手道:“你也得跟我去。”
      吟轩信步踱至府外,果见隐蔽处停了辆轿子,侍候一旁的正是秦公公。吟轩笑打个手势,便钻入轿中。
      轿子行至长乐宫一个僻静的花园内停下,吟轩钻出轿子,眼见刘弗陵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不禁乐得前仰后合。
      刘弗陵面颊微红,缓缓背过身去,寒声问道:“怎生是你?”
      吟轩摊开双手:“霍大人不许成君来,偏要带她赴宴。”
      刘弗陵点点头:“朕知道了,那你也一定得去。”
      吟轩怪道:“陛下怎知我也要去?”
      刘弗陵不答,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吟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保护好君儿。”
      吟轩一头雾水:“保护?”
      刘弗陵道:“朕想接君儿入宫,就是想保护她的安全;现下既然有你在她身边,也是一样的。”
      吟轩隐约意识到事情严重,便追问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弗陵挑眉轻笑:“朕的意思是,下次你想见朕,尽可从房顶上飞过来,轻易别乘这轿子,害朕空欢喜一场。”
      吟轩走后,一个太监蹑步上来,悄声问道:“陛下,是否要再派两个高手跟着霍小姐?”
      “不用。霍光敢带成君去,自然胸有成竹。”刘弗陵拂袖走开,“准备圣旨,明日嘉奖大将军平乱有功。”
      公主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一家、左将军上官桀一家、御史大夫桑弘羊一家,一干重量级的人物,都赫然在坐。长公主满面春风,笑着赐酒。丁外人在堂下招呼,看样子与诸位大人熟络无比。
      风姿绰约的霍显与明艳照人的成君母女自然是宴会的焦点。霍显娇倚着霍光,陪着推杯换盏,不多久便微有醉意,晕生双颊,媚眼如丝。成君则明显闷闷不乐,眉尖一直蹙着,眼睛也不知道聚焦何处,桑弘羊的孙子桑楚上来敬酒,她心不在焉地站起应了一声,酒杯举起却忘了喝,呆呆地又放下了,引得一班公子哥哄堂大笑。桑楚有些窘,成君也不好意思,只好酒到杯干,接着连声道歉。上官家那些小子却不肯放过成君,起着哄叫她轮番敬过各位“哥哥”,这事才算完。成君尴尬万分,求救般望向霍光,谁知父母正与上官桀等人喝的高兴,根本没看这边;待看向吟轩,吟轩恐惹出是非,便投来同情的目光,没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成君正在豁出命喝与翻脸不认人之间纠结不下时,一个柔媚的女声响起:“诸位叔叔莫为难我妹妹了,姑娘家哪里能喝这许多酒?”说话的是霍光的另一个女儿霍怜儿,亦是上官安之妻、上官小妹之母。因与成君非一母所出,又年幼出嫁,与成君相处时日并不多,是故成君见她开口替自己解围,不禁有些意外。
      上官家众子弟见嫂嫂出面,便也不好再说,只叫成君一并敬过便好。成君一饮而尽,看向霍怜儿道:“多谢阿姊!”
      霍怜儿盈盈浅笑:“做姐姐的从没得空照顾到你,今日还要谢谢这帮猴儿给了个机会。来,到阿姊这儿来,咱姐俩说说体己话儿。”
      成君甜甜一笑,施施然走向上官家那边。起身的刹那,霍光目光如电扫向自己的一双女儿,但很快又回头笑着推拒上官桀递过的杯盏。
      趁着上官桀看向别处的当儿,霍光迅速向吟轩递了个眼色。吟轩心知有异,便拿起酒樽走向霍怜儿:“大姐,当年吟轩年幼,幸得您照拂,这杯我敬您!”霍怜儿笑着轻抿一杯。吟轩又道:“吟轩还有些小事要同成君商量,可否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儿啊?说出来大家听听!”一个上官氏子弟带头起哄,整片又热闹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你俩还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一时半刻都等不了?”“哎我说,你们天天黏在一起,别是有什么其他关系吧?”“我可告诉你啊,成君妹妹是我三哥看上的人,你小子莫打她主意啊!”吟轩顿时陷入窘境,成君也红着脸扭头,不去看他。
      吟轩无奈,只好端着酒樽赔罪道:“对不住各位,在下说错话了,自罚!自罚!”这么挨个敬过,吟轩干脆在上官氏这边坐了下来,没话找话地与各位公子哥谈天,余光时不时扫向成君,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其乐融融的场面里兀地闯入个人来,也不及上前,直接在门口对着上官桀大喊道:“上官将军不好了!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意欲谋反!”
      上官桀手中酒杯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屋内立时鸦雀无声。上官桀表情复杂地看了霍光一眼,立即对来人下令道:“传我手谕,羽林军即刻前往护驾!”
      霍光冷哼一声:“禁军本职便是宿卫皇宫、保护圣上安全,便将皇宫围住又如何?调动羽林军攻打禁军,才是谋反!”接着铁青着脸转头吩咐侍从:“速将城门封锁,通令百姓不得出户!上官将军说有人谋反,咱们今天就好生找他一找!”
      上官桀额上青筋暴突——今日设宴,本是要在回途中伏击霍光,事成之后再请燕王带兵入城,一举推翻刘弗陵,之后除去燕王,自做皇帝。父子俩苦心经营数年,先帝一手训练出的精锐之师羽林军全为上官家马首是瞻,谁想霍光的长女婿邓光汉和四女婿范明友分别是长乐卫尉与未央卫尉,护卫两宫安全,指挥全部禁军,此番定是早早得知消息,竟而先发制人。上官桀强自定了定神,想到公主府外布置的羽林军,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席间气氛正迫得人窒息,忽然又冲进一个人来:“禁军和羽林军在公主府外打起来了!”
      冷汗“噌”的一下爬满脊背,上官桀怒指着霍光大喝:“拿下反贼霍光!”
      成君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寒光一闪,两柄佩剑瞬间搭上自己脖颈,以前还在一起玩笑的上官家哥哥,顷刻间竟兵戈相向,直把成君吓得傻了。
      吟轩见状,立时便要拔剑,身前一个上官家子弟已将剑芒刺向他眉心。吟轩头向后仰,左手持酒樽迅速一格,剑斩青铜,发出铮然声响。趁对方稍停,吟轩飞起一脚狠踹向其下盘,而后终于得空起身,右手抽出破虏剑,人向成君方向窜去,以雷霆之势架开两柄剑,大喊道:“快走!”
      成君脱离桎梏,却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正呆呆地看着剑影乱飞,身侧突然有一只手掐住她胳膊,跟着喉头一凉,一把匕首又抵了上来。
      霍光身前有几个侍从护着,一时倒也不惶急,只等着禁军攻入,此刻见成君受制,却是血向上涌,怒吼道:“怜儿你疯啦!还不快放开你妹妹!”
      霍怜儿右手抖得厉害,死死地握着匕首,拖着成君步步后退,嗓音发颤:“女儿没疯!爹莫逼我!”
      吟轩几招打倒先头的几个人,再回头时却见成君喉头上银光闪闪,匕首已经划破肌肤,血一丝丝渗出来,勒得他心头发紧。于是撂下这边众人,旋身向霍怜儿掠去。人还未至,破虏剑已然递到,剑芒暴涨,如银蛇吞吐,只轻轻一划,霍怜儿尚未反应过来,三根手指已齐齐断去,匕首当啷掉地。成君见血光飞起,不由惊声尖叫,看到霍怜儿惨状,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捧着她的手连喊“阿姊”。
      上官安见妻子受伤,也不知轻重,眼里都充了血,举起身边的座椅咆哮着向吟轩冲来。那椅子重有近一百斤,一时间风声虎虎。吟轩心下忌惮,不敢直面。好在家伙重,上官安无法使得灵活,倒叫吟轩左闪右避,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吟轩正要抽空脱身,背后倏然传来剑刃破风之声,侧耳一听,竟有数柄长剑一齐来攻,面前座椅从左上方横扫,若被砸到,必将颅骨粉碎。情急之间,吟轩向右侧倒,破虏剑却高高竖起,一剑劈向上官安头颈。破虏剑剑锋非同寻常,这一下便如切菜砍瓜,爽利无比。上官安来不及惊叫,半边头颅已经飞了出去。吟轩就地倒下,呼啦啦向右边连打了三个滚,堪堪避过群剑。笨重的座椅跟着砸将下来,震得地面砰然作响。
      吟轩一跃而起,纵至成君跟前,一把将她拎起来,推到霍光那边。便在此时,但觉背心一痛,利器没入皮肉数寸。吟轩急忙闪向旁侧,但背上还是迅速湿了一片,剧痛钻心。吟轩低喝一声,手起剑落,削下来人半条臂膀,又咬牙迎上数人。
      霍怜儿眼看着上官安倒下去,揪着心口叫得声嘶力竭。然后四肢并用爬向丈夫尸身,留下血痕满地。成君几欲作呕,泪落如急雨,若非霍光强有力地搂着,早将瘫倒。
      背心的伤口越来越疼,吟轩手抖得拿不住剑,心知不可久战,于是狠下杀手。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几乎没练过武,哪里敌得过他和他手中的破虏剑?几十合下来,一死两重伤,纷纷倒地。吟轩身心俱疲,依靠在墙上呼呼喘气。
      门外呼喝之声大作,禁军攻破羽林军防线,大举涌入。门里虽一度惊险,可也到底控制住了。霍光扫视屋内,见除了死的就是伤的或老的,便又恢复了庄重之色,举步出去欲迎禁军。上官桀早红了眼,一看霍光转身,也不顾后果,挥舞两手拼了命一般扑上。吟轩人在拐角瞧得仔细,生怕他伤了霍光,于是急喊一声“世伯小心”,奋起平生之力将手中的破虏剑飞掷出去。出手之后看清上官桀手中并无兵器,眼前蓦然现出上官小妹的脸,立时狂叫着追剑。然而到底徒劳,破虏剑去势若风,从侧面洞穿上官桀体内,“咚”的一声将其钉死在墙上。
      霍光回头看了这一幕,也是胆寒,一把搂过夫人和成君,对众军士吩咐道:“彻底搜查公主府和众位大人宅第,通知羽林军上官桀父子已死,把桑弘羊大夫带下去。”霍光扫了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长公主,又道:“把丁外人发配有司,替长公主清理府上。”
      “父亲!”霍怜儿凄厉长呼,状若疯癫,“父亲请为小妹留一条活路!小妹是您亲外孙女,父亲发发慈悲啊!”
      她一提小妹,吟轩的脑子便要裂开,不断回想起太液池畔,柔弱的小姑娘恳求自己“希望你能护我家人周全”、“莫让小妹沦为孤家寡人”。而今上官安上官桀全是死于自己破虏剑下,真恨不得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百个耳光!忽见霍怜儿爬向地上匕首,脑中突地一跳,挣扎着起来一脚踩住。霍怜儿死命扳他的脚,却纹丝不动,于是用一只废手攀着他小腿,仰起脸来盯着他,目光中恨意森冷。吟轩打个哆嗦,霍怜儿撑地而起,一头撞向他身后墙壁。但听一声巨大闷响,吟轩后颈都溅上淋漓液体。
      众人纷纷扭头,一些女眷忍不住就地呕了出来。吟轩不敢回头,好像那一声巨响已将他震得心神俱碎,当下扑地跪倒,泪水几欲涌出。
      霍光使人把吟轩拖了出来,沉声宣布回府。成君见吟轩背后伤得厉害,急得直哭。吟轩却一语不发地闭着双眼,种种思绪在脑中乱成一团——“刘弗陵早就知道,霍光早有预谋!他一定要成君去,无非是让上官桀掉以轻心,一定要我去又是为什么?专为他杀人吗?!”
      车至将军府前停下,霍光亲自扶吟轩下车,道:“贤侄此次平乱有功,明日我必奏闻皇上,与你封赏。”
      “有功?杀了小妹的爹娘、祖父、众位叔叔,便是有功了?”吟轩越想越心冷齿寒,于是回道:“我不过是稀里糊涂地杀了人,这就叫平乱有功了?”
      霍光看出他神情不对,便肃容道:“你尚年轻,有些道理不懂,但是不要轻易走错了路。跟对了人,可以加官进爵;跟错了,却要身败名裂。”
      吟轩脑海中又浮现上官安的半片脑袋,一阵厌恶,提起破虏剑,冷笑道:“当年骠骑将军将这把剑给我爹时,一定没有想到,破虏剑不是用来破虏,而是用来斩杀朝臣、用作党派争斗!”
      霍光立即变了脸色,正要出口喝骂,却想到吟轩第一次杀人,许是受了惊吓,便压住不说。吟轩看了众人一眼,突然拔腿奔向府内,霍光等人赶紧跟了去。吟轩直奔到霍府内一片小湖前,轻轻拔出破虏剑端详片刻,又归剑入鞘,轻声道:“吟轩有愧于骠骑将军,已不配再用这剑。”说着便抡起胳膊,奋力将剑扔进湖心。破虏剑荡起一圈涟漪,瞬间归于无形。
      吟轩面向霍光,屈膝跪下,磕了个头,道:“多谢世伯教养之恩,吟轩就此别过。”然后起身,大步走出府去。
      成君玉容惨白,追着大叫道:“大古哥哥!你又要走了吗?”
      吟轩扭头看了她一眼,怕一出声就将崩溃,于是极力平静地收回目光,踏出了将军府。
      霍光在身后淡淡吩咐:“关上门,拦住小姐。”
      吟轩跌跌撞撞地向城门行去,只觉没脸向小妹交待,一心盼望速回扬州。其时宵禁尚未结束,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高大的宫墙隐在深树之后,飞甍画栋,似剑拔弩张。眼前好像漆黑一团,只听得夜风叫得凄惨。先前心绪激动,时时觉得胸口将要爆裂开,此刻稍有平静,才感到伤处痛彻心扉,一圈一圈波及整个脊背,体力也迅速流失。吟轩艰难地走着,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跟着眼前一黑,便倒地不省人事。
      禁军在公主府上,以及上官桀与桑弘羊家中都搜得燕王所赐礼物和书信往来,于是以私通藩王、意图谋逆之罪论处,并株连亲族,长公主闻讯自杀,上官小妹因居于深宫、事先不知情而被豁免。次日,圣上论功行赏,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洞悉阴谋、挫败乱党,拔得头功,底下各位将军亦皆有赏;再赐玺书责问燕王,燕王用绶带自缢而死,封国吏民得赦。
      半片飞起的头颅、斜插入体的破虏剑、寒意彻骨的眼睛,在混沌中轮番出现,搅成一团,接着拼出一个小女孩的形象,身上裂纹道道,已是支离破碎,目中垂下两条血泪,嘴巴一张一合:“大哥,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吟轩大叫一声,猛地翻身坐起,睁眼一瞧,自己正躺在一张朴素的床上,伤口已被绷带缠好。
      一个与成君一般大小的布衣姑娘刚好推门欲进,见他坐起,喜得回头大喊:“病已哥哥,他醒啦!”
      闻讯进来的少年手里还抓着条鱼,身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渍,见了吟轩,用粗布袖子擦了把汗,笑道:“可算是醒了!”
      吟轩忽觉他面容有几分熟悉,不禁盯着多看了一会儿,方才欠身道:“多谢小兄弟和姑娘相救,在下古吟轩,不知两位怎生称呼?”
      “我叫刘病已,这是许平君,我俩虽不同姓,但自小比邻而居,情同兄妹。”
      许平君怯生生地问道:“古大哥,你为何满身是血?”
      吟轩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杀了人。”
      许平君惊得倒退一步,颤巍巍地指着吟轩道:“我,我要告诉爹去。”
      刘病已抓住她胳膊不让她走,使了个眼色,将她护在身后,镇定地问道:“你杀了几个人?”
      “五六个吧,也许后来又死了三两个。”吟轩疲倦地笑笑,“许姑娘莫怕,我杀的是左将军上官桀一家。”吟轩料想霍光必然早已通告全城,“谋反”的罪名定是死死地钉在了上官氏身上。
      果然,许平君的眼神立刻由害怕转为了敬佩:“真的吗?你这样厉害?那你应该速去求赏呀!”
      吟轩笑容惨淡:“我本不欲杀人,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工具而已。我今夜便要出城,刘兄弟与许姑娘的大恩,来日再报。”
      百官散去之后,刘弗陵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沉默地歪在龙椅上,手抵着太阳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侍中金赏悄没声息地移步过来,提醒他回寝宫,刘弗陵才恍然站起,却道:“摆驾椒房殿。”
      椒房殿素为正宫皇后居所,此刻却一片死寂,仿佛有哭声隐约传来。刘弗陵摆手示意宫女退下,径直向内,口里连声唤道:“小妹!小妹……”
      上官小妹仰躺在床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刘弗陵到时,她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面上泪痕从横交错,早已干了。
      刘弗陵心疼,上去握住她手,轻唤:“小妹,朕来看你了。”
      小妹的眼光在刘弗陵面上扫过一圈,气若游丝地问道:“他们全都死了,是吗?”
      刘弗陵缓缓点头:“对不起,朕无能为力,只能保住你。”
      小妹支撑着坐起来,幽幽地问:“祖父和爹真的谋反了吗?那他们要将我置于何地?”
      上官桀父子举事前,也曾有亲信提及上官小妹,上官安答道:“‘逐鹿者不顾兔’,成大事者哪里顾得上小节?”此时刘弗陵却不忍实告小妹,只柔声道:“你祖父和爹爹都很爱护你,不会弃你不顾的。”
      小妹激动起来:“那他们没有谋反对不对?上官家是被陷害的!是被……”
      刘弗陵猛地捂住她嘴,死死盯住她眼睛,道:“小妹,你要记好,从今天起,已没有上官家,你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亲外孙女,凡是要听外祖父的话。”
      小妹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是这样的,我姓上官!我姓上官啊!”
      刘弗陵头一次将小妹搂入怀中,轻拍她背,道:“小妹,你大了,要懂事,要听话。遇到不如意,要学会忍耐。”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刘弗陵头枕在小妹肩头,自己心中也回荡着绝望的声音——“要忍耐,要忍耐……”
      没了上官桀和桑弘羊,霍光可以只手遮天。但其实早在上官桀假造奏疏时,他就可以选择站在霍光的对立面,只需顺水推舟地由着他们来,将霍光扳倒也不无可能。只是上官桀敢以燕王名义上奏,显是与燕王私交良久。他是幼子,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外面的兄长向来虎视眈眈。燕王与朝臣来往,心意太过明显,也不知上官桀是以什么与之交换。他就是再想收权,也不会蠢到拿皇位去冒险。此次上官桀等人设计害霍光,被长公主舍人得知消息,即告其父燕仓,燕仓又告大司农杨敞,杨敞虽是霍光心腹,却懦弱怕事,便托病回家,私告谏大夫杜延年,霍光方才得知。之后火速密奏皇上,接着将计就计,暗自部署,一举将上官氏及桑弘羊歼灭。虽说实在不愿霍光继续坐大,但他真的别无选择。
      刘弗陵出了椒房殿,全身骨骼紧到发抖,好像有巨石压身,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招来金赏,刚要说话,心头突然袭来一阵刺痛,如刀绞磨。饶是他一向能忍,也痛得拧着眉蹲了下去。身边众人顿时慌了神,一边喊着“宣太医”一边七手八脚地把皇上扶起。
      太医为刘弗陵搭了脉,又在外商量许久,说是一般心绞痛,乃劳累过度与情绪激动所致,再三嘱咐陛下好生休息、时刻宽心。刘弗陵目送着太医退下,手按心口,喃喃道:“大石在上,如何得宽……”
      是夜,吟轩整顿外出,不想绕了一圈竟又回来了,面对刘病已大惑不解的目光,一耸肩道:“走不了了,满城都贴着我的画像,城门守卫还挨个检查。现下我有伤在身,不敢轻易使用武功,还是在你这儿多歇几天吧。”说着大摇大摆地躺上刘病已的床,“我会给你家干活的。”
      刘病已狐疑地问道:“既然你立了功,为何他们还要抓你?”
      吟轩笑得冷冽:“因我不愿受赏。不愿受赏就和他们不是一队的。清除异己,人之常情。”刚想翻身睡觉,突然想起了什么,坐起问道:“我现在是个通缉犯,之前我说的话,你还信不信?”
      刘病已狡黠一笑,露出一排皓齿:“你教我武艺吧!你成了我师父,我自然信你。”
      吟轩无奈叹气,又问:“那许姑娘怎么办?”
      刘病已挥挥手:“她听我的,我叫她信,她就信。”
      这边霍光刚踏进家门,成君就气急败坏地冲上来:“为何城里到处都贴了大古哥哥的画像?爹竟是何意?”
      霍光不疾不徐地脱下外套:“这孩子性格最倔,当年因为一点小事就五年不回来,此番与我大起争执,我若不把他说好喽,管保一辈子不回来,你信不信?”霍光顿了顿,又道:“而且他身负重伤,必须尽早医治。”
      “那也不能全城通缉啊!若他存心不愿见我们,您再这么大张旗鼓地一闹,他还不更得躲起来了?”
      “笑话!不通缉怎么调动禁军?”霍光上下打量女儿一番,道,“今天出去找了是不是?偌大一个长安城,你倒是想得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剑指平沙猎猎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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