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笛横天阙急急雨(下) 吟轩成君重 ...

  •   吟轩在吴伯家住了一年有余,详细了解了制盐之法,便回扬州去置办盐场。当年吴伯在扬州,制的是海盐,而益州地区的传统是制井盐,所幸只是汲卤方法不同,一为打井,一取海水,而煎盐的工序却都相似。吴伯照着井盐器具一一讲解,又画了些海盐器具的图,让吟轩带了回来。吟轩依图寻找,联系相关手工业者,奔波一整日,直累得浑身酸痛。
      傍晚独自回家,走着走着竟不自觉地又到了当年与陆凝霜聊天的地方。但见山色葱茏,水波浩淼,秀美如昔,只是不知伊人所踪。
      正自黯然神伤,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喜呼喊:“公子!”
      吟轩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淡雅的倩影向他跑来,却不是陆凝霜是谁?
      陆凝霜奔至吟轩身前停下脚步,俏脸微红,连连喘气,却按捺不住欣喜:“公子,你真的回来了!”
      明艳的笑容使山川失色,照得吟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有傻傻笑道:“你,你怎么来了?”
      陆凝霜含羞垂首:“我每天都会来这里。”
      吟轩心中一阵激荡,但又马上想起陆凝霜已有人家,便收摄心神,浅笑着问道:“这一年多,过得可好?”
      陆凝霜低下头,晶亮的眼中罩起一层雾气,道:“我娘去了……”
      吟轩心痛,手抬起一半却又收回,只道:“陆姑娘,你孝心也尽到了,大娘最后一定很幸福,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走,我送你回家。”
      两人尚未走到,便听见陆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陆凝霜讶异,忙加快脚步跑了进去。见五六个伙计在用箱子装家里的东西,立刻急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哎哟,陆姑娘吧?我家老爷说了,反正你也要嫁过去了,叫咱们帮你把家中东西拾掇拾掇,先运过去了事。”
      陆凝霜气极:“放下!都放下!谁说我要嫁过去了?”
      来人立刻翻脸:“我家老爷就怕你这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你说不嫁就不嫁,没那么容易!”说着,又招呼同伴道:“快快快,都装好带走了!”
      陆凝霜急得要哭了出来,冲上去拦住他们:“这是我家的东西,你们别动!”
      一个人狠狠将陆凝霜往外一推:“找死是不是?”
      陆凝霜尖叫着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跌倒,吟轩赶紧抢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拖到自己怀里。
      “嚯!我说咱公子爷那么好的人她怎么不愿嫁呢,原来早有姘夫啦!”
      陆凝霜脸涨得通红,吟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松开手,向几个伙计揖道:“在下和陆姑娘清清白白,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几位这样欺负一个姑娘家,实在说不过去。”
      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来,抄起手中的画轴打到吟轩肩上:“小子,我劝你别管!”
      吟轩身形不动,挨了这一下,皱眉道:“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此人用画轴连敲吟轩肩膀,道:“我就是打你,怎么着了?”
      吟轩右手用力,腰间破虏剑“噌”地飞出,剑柄直撞上那人小腹,那人痛呼一声,抱着肚子跌坐下去。
      同行几人见状,当即破口大骂,弃了箱子,各拾家伙围上来。
      吟轩右脚踩着地上的剑刃,右手护着陆凝霜,左手抽出剑鞘,当胸立个门户,扬声道:“一起上吧!”
      五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拥而上。先头一人手持木条,击向吟轩头顶。吟轩瞧那速度实在太慢,心下暗笑,先飞起一脚踹向另一人胸口,再侧头矮身,左手挥剑鞘架住持木条的手,飞速地抡了几个圈,然后用劲向怀中一拉,但听“咯”的一声,那人胳膊脱臼,软软地垂了下来。跟着手扶陆凝霜肩头,以为支点,抬起左腿,横扫一圈,余下三人纷纷倒地。先前捂肚子坐下的人大叫一声跳起,向着陆凝霜冲来,吟轩干脆右手抱紧了陆凝霜,脚下一错,身形急转,背朝那人,左手中剑鞘挺直,正正好又撞上那人小腹。来人痛得哭爹喊娘,不住在地上打滚。
      吟轩扫一眼众人,径自走到胳膊脱臼之人跟前,那人见状,吓得连连后退。吟轩一把抓住他上臂,另一手按住肩头,猛力向前一送,竟是将胳膊给他接上了。那人脸色煞白,汗珠直落,咝咝地吸气。吟轩退开一步,拱手道:“几位大哥,得罪了!还请诸位手下留情,别跟陆姑娘为难,她要嫁,自会嫁去,也不急这一时三刻。”
      一帮伙计哪里还敢再说,纷纷爬起来绕过吟轩溜出去了。
      吟轩见陆凝霜惊魂未定,便柔声安慰道:“别怕,今天就收拾收拾,搬去别处吧!”
      陆凝霜猛地扑进吟轩怀里,呜呜大哭。吟轩苦笑,空举着两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便静静地站着,任由陆凝霜搂着自己的腰,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陆凝霜哭声渐止,便轻轻放开吟轩,也不去看他,抽抽噎噎地跑去一边收拣东西。吟轩欲寻一辆车来,但在外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车经过,只好又折返回去。正好陆凝霜提着两大箱家当出来,吟轩也不说话,默默接过箱子,大步向外走去。
      两人走了一截,找不到客栈,就先坐在路边歇息。
      陆凝霜绞着衣角,讷讷道:“凝霜叫公子看笑话了。”
      吟轩宽慰道:“哪里的话?我当年说过,凡有需要我的地方,但管来找我。我没有变过。”抬头见天色已晚,便道:“你在这里看着东西,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客栈。”
      吟轩刚一起身,陆凝霜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无比,仿佛挽了多年,面上皆是乞怜之色:“公子!我和你一起去!”
      吟轩感受着那只温润小手,止不住心猿意马,一时忘形:“好,那一起去。霜儿,以后叫我吟轩便好。”
      两人拖着箱子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处客栈,吟轩将陆凝霜安顿好,叮嘱几句便去了。
      之后,吟轩准备煮盐设备、勘察各地地形,陆凝霜则继续在锦绣阁里做活。每至傍晚,吟轩时常去寻陆凝霜,有时一同吃饭,有时喝酒聊天。一直过了两月有余,吟轩完成得差不多了,又回忆起吴伯曾告诫他“盐商奥义,不只在于制盐,更要紧的是控制运输”,便想沿邗沟北上,考察各个漕运港口。于是知会陆凝霜,约定半年后再见,两人依依惜别不提。
      邗沟乃春秋时期吴王夫差所修,南起扬州以南的长江,北至淮安以北的淮河,是南北运输要道。吟轩走走停停,每至一处便与当地公职人员厮混一阵,摸清风俗,打通人脉,待走到淮安,已是这一年年末。本想即刻返回扬州过年,却有一小厮忙忙地找上来,递过一封信,感叹道:“这位爷,您这是做何来?从南跑到北,一刻不停,小的追您追了大半年啊!”吟轩赶紧把自己不日将返扬州的话吞下,连声赔不是。
      拆开信一看,竟是霍光字迹,称朝廷将举行会议,召集天下贤良文学,问民间疾苦,届时将重修多项政策,请吟轩务必去长安一趟。事不宜迟,吟轩修书一封交与送信小厮,嘱托他带去长安交给陆凝霜,自己则整顿一番,立刻向西北方向行去。
      这天成君与刘弗陵私会回家,欢欢喜喜地走到堂前,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停住了脚步。虽说七年过去了,嗓音里的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浑厚深沉,可那时而跳跃时而慵懒的语调,却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一下子认出来。成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中各种情绪翻腾不休,站在门口足足一炷香时间,方才深吸一口气,举步迈了进去。
      吟轩正与霍光交谈,言语中探知成君并未嫁给刘弗陵,皇后竟是上官小妹。那一瞬间着实有些懵,不知从成君到霍光,从霍光到刘弗陵,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他毕竟大了,这些年走南闯北历练了不少,见霍光不愿多说,便知趣地闭了嘴,将心中的疑问按下了。忽见成君经过,眉目依旧精致如画,而身量已经长成,正满心感慨地望向她,谁想成君头也不抬,只向霍光福了一福,便径自转身离去,仿佛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吟轩喉头酸涩,颤声叫了句“晚儿”,已禁不住眼眶发热,而成君却仿若未闻,脚下仍是不停。吟轩转头看了看霍光,霍光冲他挥挥手,便起身离开了。
      一声“晚儿”隔了七年,破空而来的刹那,已将成君击得泪流满面,心底的伤痕被悉数翻出,又将裂开一道口,她不敢去看、不敢去想,倒宁可那疤痕永远封在前尘里。
      吟轩张嘴大吸了一口气,快步跑去成君房前,还跟小时候一样,他是全府唯一一个不经敲门便可入内的人。成君趴在床上,脸裹在被子里,肩头耸动。吟轩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扳过来,堂堂霍小姐的妆容已经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吟轩故作轻松,腆着脸凑近道:“哎哟!谁欺负我妹妹啦?”
      一张脸陡然被放大,还是那样的俊逸爽朗,面若冠玉,目如朗星,两弯剑眉斜飞入鬓,却比小时棱角分明,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风霜之色。成君怔怔地看了一小会儿,又默不作声地将头转向一边。
      吟轩一拍手:“定是那刘……”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任他如何狂放不羁,也不敢这么随口溜出圣上的名讳,于是改口道:“定是那姓刘的欺负你了,我找他算账去!”说着便作势向门外走。
      成君被他的无赖样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抄起玉枕,向他背心砸去。吟轩听到耳后风声,立时侧身闪躲,同时出手如风,顺势一兜,便将那玉枕稳稳接住。成君见没有砸到,又从一边的案几上摸出卷书,运劲掷出,竹简便哗啦啦散开,直削向吟轩。吟轩借力打力,左手手指探向竹简一边,使巧劲向上一带一搓,竹简竟在他手上呼呼卷起。
      吟轩察看一下,发现成君也没什么可以扔了,便弯腰放下玉枕,将竹简卷紧,而后取下破虏剑,抛给成君,笑道:“你使剑,我就用这竹简,我们来比划比划,看看这些年你可还长进了?”
      成君气指着他道:“你就是欺负我打不过你!”
      吟轩见她开口,喜道:“好好好,你打,你只管打,我不还手便是。只有一件,别往脸上招呼。”
      成君闻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跳下,几个起落跃到吟轩身前,一把捏住他的脸,狠狠揪着,恨不得把那块肉都拽下来。吟轩痛得直抽冷气,却不敢打开她的手,只盼她出了这口恶气,从此不再与自己为难。
      成君扯到手酸,扯到自己眼泪簌簌直落,才恨恨地罢手。吟轩半边脸已经红肿,还是赔笑道:“晚儿莫哭,哥哥已经回来了。”
      成君愤然踢他一脚,道:“要走便走,要回便回,倒不如永不出现!”
      吟轩心里也难受得紧,拉成君坐下,软语道:“当年我回扬州才一年,我爹就重病不起,一直拖了四年才仙去,我是长子,实在走不开。我爹去后,我曾来长安见过世伯,也见过你……”见成君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吟轩只好说出:“那身冰蚕丝裙,便是当年带来的,不知你合不合身,又喜不喜欢?”
      成君恍然大悟,鼻子一酸,泪珠儿又滚下来,咬着嘴唇问道:“你为何不见我?”
      吟轩笑道:“你的陵哥哥吃醋,不许我见你。他是天子,小民惹不起。”
      成君张大嘴巴:“怎么会?陵哥哥也见过你?”
      吟轩见她伤心,赶紧道:“其实我也不是怕他,不过希望他能好好待你,别存着什么猜忌之心。”吟轩伸手拂去成君脸上的泪水,柔声问道:“晚儿妹妹,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成君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轻轻问道:“大古哥哥,你是和我亲,还是和我爹亲?”
      吟轩愕然,继而窃笑道:“这还用说,自然是和你亲。”
      成君点点头,道:“好,我告诉你,我爹因见我喜欢陵哥哥,就偏不许我嫁他。不过我和陵哥哥已经打算好了,等陵哥哥到了十八岁,爹是要还政的,那时他可再也管不住陵哥哥。陵哥哥说,那会子,他便……”
      吟轩刮着脸,嘲笑道:“这可不是有了如意郎,便忘了爹?”
      汉始元六年二月,皇帝下令丞相、御史大夫及相关人员,与前一年各个郡国推举出来的贤良、文学六十多人,齐集长安,就盐铁官营等政策与民间疾苦加以讨论。
      汉武帝在时,由于连年征战,国库里钱财耗尽,便重用桑弘羊,采纳他的意见,推行了一系列财政改革。主要包括:算缗和告缗,即对商人和高利贷者按其交易额或贷款额征税,每二缗(两千钱)征一算(一百二十钱),对手工业者按其出售的价值征税,每四缗征一算,同时鼓励检举揭发;盐铁专卖,即禁止民间私营盐铁,而向人民招募资本,由政府提供制铁煮盐设备,负担工人薪资,统一经营管理;酒类专卖,即禁止民间私自酿酒贩卖,而由政府专设机关进行;均输,即在各地设置运输机构,一方面彼此接力运送郡国贡物贡品,一方面让偏远地区改以贡品代金缴纳官方,官方再于京师附近采购,交给皇室;平准,即在长安设立专责机构,把均输收来的实物和代金都集中到一起,物价上涨时,平准官便卖出官府中的实物,物价下跌时便拿钱到市面上收购,一次平抑物价;收回货币铸造权,即禁止各地方郡国铸造货币,而由“上林三官”统一进行货币铸造发行工作;卖爵免徭,即以钱换官,来免除徭役。
      这六种手段在短期内为国家聚敛了大量财富,不多久便府库充盈,可谓“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但久而久之,各项政策的弊端纷纷暴露,譬如“算缗”成为心术不正者的生财之道,许多大户被罚得倾家荡产;盐铁酒的官营事业效率极低,大量人力物力资源被浪费,老百姓的基本生活费用反而增加了;均输的本意是节省地方郡国采买贡品的钱财,但由于收取各地实物代金的均输官集中在首都附近购买实物,时间又几乎相同,致使长安市场物价飞涨,官方非但无利可图还有所损失;平准是为了保持物价稳定,但官员们哪里知道真实物价该是什么样子,反倒为了中饱私囊,纷纷买高卖低,物价波动更大;卖爵免徭的实行,使富者得以不负担劳力,普通百姓的徭役负担却重了。
      今上即位之后,推行轻徭薄赋的措施,还派钦差大臣巡察各郡国,了解地方民情和吏治情况,酌情减免各种徭役赋税。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重压在身,困苦不堪。霍光有意大动干戈,彻底改变武帝时期的统制政策,真正做到与民休息。桑弘羊却不愿舍弃自己的政治资本,一力主张抓紧国家各项经济事业不放松。因他是先帝重臣,有功于社稷,且由于府库充裕,群臣离休后的养老钱也多,所以朝中支持者甚众。霍光难以大刀阔斧地改革,便想借用民间舆论扳倒桑弘羊。
      吟轩手持霍光给的名帖,与贤良文学们坐在下首。诸位大臣则端坐于堂上,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丞相田千秋主持会议,而霍光却没有出现。
      一位贤良首先站起来道:“先贤有言,管理人民的基本原则应该是,尽量防堵使人堕落腐败的源头,而发扬使人道德向上的根本;限制商人投机的暴利,而鼓励百姓讲仁义的精神。不可让人民的眼睛只看见‘利’,这样教育文化才会兴盛,社会风气才能改善。但是目前,政府的盐铁酒榷和均输平准制度,与人民争夺市场上的利益,破坏了善良淳朴的风俗,而贪欲自私日盛;同时使得老百姓不太愿意从事辛苦的农业劳作,而纷纷跑去做生意,是一种恶性的鼓励。因此,希望政府废除盐铁酒榷、均输官,以重农而抑商。”
      桑弘羊立刻反问道:“诸位也都知道,匈奴屡次犯我边境,若要支持对抗匈奴的战争,或者仅仅是修筑防御工事,都需要大笔费用,假使没有了各项官营政策,钱又从哪里来呢?”
      一提到匈奴,贤良文学立刻炸开了锅,想来武帝几十年的南征北战拖苦了百姓,人人厌恶言兵。然而一群老学究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说来说去无非是“以德服人”,通过教化来使外族心悦诚服。堂上的大夫们又气又好笑,几位将军更是露出鄙夷之色。
      贤良文学们还提出,盐铁官营之后,生产出的农具大而不适用,质量差,价格贵,农民不愿买,就用木头工具耕田,用手去除草;而盐味发苦,买盐要走很远的路,百姓宁可“淡食”。地方官吏常常强迫购买,给农民造成很多不便。
      桑弘羊承认官营盐铁的流弊,但他认为这是地方官吏不按国家法规办事的缘故,不能把责任全数推倒盐铁专卖制度上。他说,盐铁官营除了能充实国家财政,支持边防、赈济灾民外,还可以打击富商豪族,防止他们哄抬这些必需品的价格,鱼肉百姓,因此总体上看,利大于弊,理应坚持。
      贤良文学们又抨击均输和平准制度,言称:“历朝历代对人们课税,都有一个原则,即课征人们所擅长的,不征人民所不足的。因此,农人应该缴纳耕种的收成,女子应该缴纳手工的成绩。而现在,国家却要求百姓放弃已有的谷物布匹,而一律缴纳他们没有的钱币。百姓为换得现金,不得不在市场上贱卖货物。再就平准制度来看,官员蜂拥至市场上操纵买卖,致使物价高涨,囤积居奇的商人正好从中渔利;待物价低时,投机商人和不肖官吏勾结,贱买以赚取暴利。我们看不见什么物价平衡,只知道政府和大商人从中大赚了一笔。”
      吟轩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来了一名小官将他请了去。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赫然见刘弗陵负手立在亭子里。
      “小民参见陛下。”
      “平身。”刘弗陵屏退左右,意味深长地看着吟轩,“不想今生还能再见。”
      吟轩哈哈一笑:“是啊,造化弄人。本来我和陛下都不愿再聚首。”
      “坐。”刘弗陵指指身侧,又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霍大人都跟朕说了。里面吵的那些事,你怎么看?”
      “盐铁自古便是肥缺,本就有暴利在此,无论是民间经营还是官家经营,都少不得捞一把好处,断无不要之理。先帝为充实府库,将其收归官营,这笔钱入了国库,倒也是好事,但看近些年的样子,估计还是流向官员腰包的多,所以不如藏富于民。民营有民营的缺点,官营有官营的弊端,桑弘羊大夫只道民间私营盐铁,将催生一批富商大贾,欺压百姓而又不佐国家之急;但贤良文学们说的官营事业效率低下、质量差而价格贵,也绝不能以‘官吏不按国家法规行事’来搪塞过去,须知机制在此,官吏必然贪赃枉法。如此看来,前者倒有法解决,后者却是万万解决不了。”
      刘弗陵笑道:“你若成为富商大贾,可能保证不欺压百姓,又佐国家之急?”
      “陛下,这利益若在各级官员手中,您是分毫也拿不到,现下如此问我,未免欺人了。”
      刘弗陵摇头笑叹道:“人人皆说你好,却不见你有丝毫让着朕。古吟轩啊古吟轩,你若肯松口,这关中的贩盐之利,全是你的。”
      吟轩又惊又喜,立即接口道:“多谢皇上!吟轩答应便是。”
      刘弗陵点点头,又问道:“你既然想法多多,适才为何不发言?”
      吟轩道:“皇上是聪明人,必然也知里面吵归吵了,无论是何结果,究竟政策怎样,还得看霍将军的意思。方才陛下许我关中之利,想来哪一片放哪一片收,大将军和陛下竟已计划好了。”
      刘弗陵抚掌大笑,指着吟轩道:“好一个奸猾之人!若非早年嫌隙,你我竟可引为知己。”
      “吟轩不敢高攀。但是陛下如何待我,吟轩心中记下了,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刘弗陵的笑容深不可测,一字一顿道:“那么,朕且问你,若有一日,朕与霍将军有了争执,你帮君,还是帮臣?”
      吟轩一凛,当即跪倒,沉声答道:“在下只知社稷,不知君臣。”
      “好!好!”刘弗陵伸手扶起吟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会议持续了好几天,后来又转向“德治”还是“法制”的问题,一班儒生大谈孔孟之道,叫人昏昏欲睡。
      吟轩正要蹑步退出,却见一个小宫女走上前,低声道:“古公子,我家主子请您去一趟。
      吟轩疑惑,心道:“这下又是谁?”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被带到沧池边。
      粼粼水波映照下,一着锦绣华服的女子正被宫女们簇拥着,亭亭立在栏杆边上,笑吟吟地望向吟轩。吟轩思索片刻,便知面前之人是谁,于是快走几步,跪拜道:“参见皇后娘娘!”
      上官小妹扶起吟轩,道:“古大哥快快免礼,莫生分了。”
      吟轩站起笑道:“娘娘是皇后,这些礼数总要尽的。”
      小妹细细打量吟轩,问道:“一别七年,物是人非,大哥可还安好?”
      吟轩心下温暖,便也不再拘于礼数,答道:“吟轩漂泊于江湖,东西南北都走过了,倒也一切都好,娘娘呢?”
      小妹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湖水,道:“人在深宫,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照我看,还是姨母家的杏子树好些。”
      吟轩听她提起旧事,也禁不住漾开笑容:“哈哈,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娘娘在宫中也应别有一番滋味,皇上仁厚,该是待娘娘很好。”
      小妹笑着摇摇头,道:“皇上心善,待谁都好。我本无他求,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吟轩早就料到皇后召见自己绝不会是忆旧这么简单,这下听她提起正事,立刻侧耳细听。
      “自从我嫁给皇上,姨母就对我不一样了,再没有儿时那般亲密,有时看我的眼神甚至叫人恐惧。那日她说是来宫中陪我,却和皇上……”小妹低低叹气,“要说我心里一点不舒坦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也没资本管——如今霍家权倾朝野,他们家说什么,外人哪敢说个‘不’字?我只是害怕,怕因我抢了姨母的后位,她便恨我。听说当时外祖父是想将姨母送进宫当皇后的,却被我爹和我祖父抢了先机。这些年,两家人争得越来越凶,我担心,我担心要出什么祸事!”
      吟轩听小妹说了另一个版本,也不知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当下只有出言安慰道:“娘娘多虑了,霍家和上官家是血肉至亲,哪里就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小妹笑得疲惫:“两家之间究竟怎么样,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大哥,我只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护我家人周全。”
      吟轩讶异,半晌不答。
      小妹继续道:“我知道不该求你,但是放眼天下,竟没一个人可求了。大哥,还盼你看在我们幼年相识一场的份上,多少尽点力,莫让小妹沦为孤家寡人啊!”
      吟轩听她说的可怜,不忍回绝,尤其是那一句“放眼天下,竟没一个人可求”像极了两年前的自己,便道:“娘娘放心,有我古吟轩在长安一日,便当竭尽全力,劝阻也好,调解也罢,务使两家人和睦相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