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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来何事阻从容 吟轩将手中 ...

  •   吟轩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霍光揣摩不出他究竟是决心已定还是一时激愤,抑或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吟轩也不知霍光是伤心、是气愤还是好笑,于是两个人对望着,半晌无话。
      终于,霍光走去吟轩身侧坐下,轻叹一口气问道:“轩儿,你来世伯家多少年了?”
      古吟轩本是扬州人士,其家世代经商,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武帝时期为支持对抗匈奴的战争,曾号召富商大贾捐钱,但响应者鲜少。然而这扬州古家却是仗义疏财,古吟轩之父古颜焕亲自带着十万钱上京,捐献之巨,震动朝野。事后,古颜焕专程拜见了骠骑将军霍去病,言称虽生于商贾之家,却心念沙场,然身为独子,家业不得不承,而今只有献上家财,补给粮草马匹,聊表心意。一来二去,两人甚为投机,险些义结金兰。临别前霍去病许诺,日后古颜焕有了儿子,可以送一个到长安来,由他亲自抚养栽培。只可惜分别不久,霍去病染疾去世,这事便搁置下了。后来古颜焕的小妾为其生下第二个儿子,而发妻去世。侧室扶正后,为两个儿子与家产的事情跟古颜焕纠缠不休,古颜焕索性将大儿子古吟轩送去长安。找不到霍去病,便找了霍光。霍光心底始终对这个将他带到繁华长安的哥哥怀有景仰与感激,所以闻听这段渊源,二话不说便将吟轩留下了。
      吟轩掐指算了算:“四年了。”
      霍光点点头:“世伯待你如何?”
      吟轩忆起初来之时,霍光曾怀抱着他游遍京兆,亲自拣点房间安排他住下,命下人都唤他“少爷”,又请了数个武师教他学艺,请了赵平将军和范明友将军为他讲解兵法。四年来,成君吃的是什么,他吟轩吃的就是什么;成君出行是什么阵仗,他吟轩出行就是什么阵仗。不由眼眶微湿,斩钉截铁道:“怜我如子。”
      霍光露出欣慰之色,问道:“成君待你如何?”
      晚儿妹妹……从两岁起便跟在他后面奶声奶气地唤“大古哥哥”,比亲哥霍禹还亲。虽时常耍些小脾气,但当霍家亲友不待见他时,却柳眉倒竖,当即与来人翻脸,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得了什么好吃的,总要等他一起吃;见他被责罚,总在一边哼哧哼哧地哭。这下嘴角溢出一丝笑,轻声道:“亲我如兄。”
      霍光又问:“婶娘和大哥待你如何?”
      吟轩沉默许久,刚要张口,霍光一只手却伸了来,阻拦道:“莫说违心话。婶娘和大哥待你不好,世伯是知道的。”然后不理会吟轩错愕的目光,接着问道:“你可知为何?”
      吟轩心里有好几个答案,却都不便说出口,只好摇摇头。
      霍光笑了,拍拍吟轩的肩,道:“你婶娘和大哥待你不好,皆因世伯待你太好。”其实霍夫人不待见吟轩,还有另一层原因,霍光想了想,没有说。顿了顿,续道:“你霍去病伯伯曾是一代神将,为我大汉守土开疆,匈奴多年不敢来犯。到如今久不用兵,匈奴又蠢蠢欲动。世伯我虽是大司马,却不懂带兵打仗,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下一辈身上。轩儿,你自小聪明,又勤奋好学,武功练得好,兵法也熟稔,世伯家的几个子侄,没有及得上你的。所以世伯对你,不仅有怜爱,更有一番器重期望,你可明白?”
      说到这里,霍光长长吐出一口气,直视吟轩,道:“轩儿,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世伯和你爹都不该帮你选择。我且问你,将军和商人,你到底想做哪一个?”
      吟轩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觉脑中混乱一片,不敢与霍光的目光相对,便低下头去。
      霍光见他久不答言,便笑道:“你离家久了,是该回去看一看。此番到了家中,可再好生想想。不过,你妹妹打小就想见识江南风物,你带上她一起去。世伯再给你备一队车,否则你爹见了,还道你在此间受了委屈。”
      吟轩将眼睛移向别处,低声道:“成君不会跟我走的。”
      “哎,她可早就记挂着江南的烟柳画桥和冰蚕丝裙了!你怎知她不愿意?我看她就愿意!”
      吟轩想了片刻,道:“那我明天再走。”
      霍光捻须微笑:“收拾行李,世伯为你备车。”
      却说刘弗陵带着成君进了未央宫,使下人做了各色点心好生款待,又将自己平日赏玩的各种珍奇物件拿出来供她取乐。有些宝贝只应天家有,成君平生从未得见,一时也好不开心,然而新鲜劲过去了,又忆起家中的好来。于是晚膳过后,便对刘弗陵道:“陵哥哥,我要回家了。”
      刘弗陵不解:“何不在宫中歇息?我已遣人替你收拾好了房间。”
      成君自己也想不出宫里何处不好,只是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便随口说道:“宫里全是高房子,看不到星星。”跟着又无赖地补了一句:“看不到星星,我睡不着觉。”
      刘弗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还有这个癖好。”
      成君望着他夜色中纯净清朗的笑容,自己也觉得脸红,谁想下一秒刘弗陵竟回头吩咐道:“摆驾建章宫。”
      建章宫坐落于长安城外,乃武帝于太初元年建造的行宫,有飞阁辇道与未央宫相通。刘弗陵乘轿行了一会儿,便下来携了成君的手,两个人在高空回廊上穿行。
      成君不解道:“这是要去往何处?”
      刘弗陵侧头盯住成君,星眸里满是温暖笑意,柔声道:“你喜欢星星,我们就去城里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一行人来到建章宫,径自便去了神明台。神明台台高五十丈,为武帝祭仙之所,上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承接天露,堪称长安城内第一高处。成君仰得脖子都酸了,咋舌不下。刘弗陵拍拍她的脑袋,笑问道:“是自己爬上去,还是我背你上去?”
      成君虽不完全知晓刘弗陵的身份,但见一干人等都对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殿下”,哪里敢造次,于是吐吐舌头:“我自己能爬。”
      于是成君在前,刘弗陵在后,两人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到了神明台顶。
      两人并肩坐下,刘弗陵指着天上勺形星座,道:“看,北斗七星!今天好生清楚!”
      成君歪着头,微微喘气:“陵哥哥常来此处吗?”
      “不常,有时候很想母妃了才会来。”刘弗陵不由得垂下眼,然而抬起时仍蕴着澄澈的微笑,如同汪着一池春水,“据说,人死了之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我时常会猜,哪一颗是母妃。”
      成君眨眨眼,低声问:“你娘亲不在了吗?”
      刘弗陵的笑中含着一丝悲伤:“母妃得罪了父皇,被赐死。君儿妹妹,我可没有你幸福。”
      成君心中一阵难过,突然转向刘弗陵,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口气轻柔却坚定:“陵哥哥,君儿愿把幸福分给你。”
      刘弗陵的眼底瞬间波涛汹涌,可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只余一抹温柔,他伸手揽过成君,道:“往日来这里,总是很伤心;今天,却很快活。”
      成君靠着他,心中好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填满,闭眼任温热的夜风拂过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这么坐着坐着,竟而睡了过去。
      刘弗陵向后招招手,侍从立即递来一条鹤羽氅,他用一只手抖开,将自己和成君裹了个严实,然后轻声吩咐道:“就在这儿歇了。”
      侍从还待说什么,刘弗陵做手势打断,用眼神示意怀中的女孩儿,补了一句:“派人知会霍夫人一声。”
      天刚蒙蒙亮时,成君便醒了,一抬头就见刘弗陵含笑望着自己,揉揉眼睛回过神来,也报以一笑,问道:“几时了?我要回家了。”
      刘弗陵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问道:“怎么一醒来便要回家?”
      成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突然难受得紧,就想回家。”
      刘弗陵暗叹一口气,沉声道:“请霍夫人来。”而后看向成君:“走,我背你下去。”
      成君迟疑了一下,便懵懵懂懂地爬到刘弗陵背上。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荣宠——负着她的是当朝的太子,一年后的大汉天子。
      霍显见女儿与刘弗陵一起出现,眉梢间的喜气藏也藏不住,闻听成君要回家,便百般劝说:“一大早的怎生回去?莫若等你爹下朝了,我们一同回家。”
      成君无法,只好撅着嘴默许。
      而就在这时,吟轩向城南望了一眼,套上最后一只马辔,勉力挤出一丝笑,安慰霍光道:“世伯,您上朝去吧,不必送我,到家了我会给您写信。”
      霍光心里也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流露,只能装作忘记了前事,点头道:“注意安全,随时都可回来。”
      吟轩向着霍光一抱拳,转身上了马车。
      哒哒的马蹄把国槐跑成了垂柳,把雕梁画栋跑成了碧水人家。长安城和他四年的过往越来越远,但有一口浊闷之气却固执地郁结于胸,久久难平。
      成君回到家中,闻知吟轩一走,当场便呆了。在整个将军府翻找了两三遍,赌气没有吃午饭。之后在房里傻坐了一个时辰,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霍光进来默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退出去了。霍夫人急忙忙地正要进门,却被霍光拦了下来:“送走吟轩,不正趁了你的愿!”霍夫人不悦道:“可你看这君儿哭的!”霍光沉吟片刻,道:“让她哭,哭一会儿就好了,你现在去招惹她,管保要抱怨你早上不让她回来。”霍夫人媚眼一横:“亏您还说的出来,要是我早带她回来了,您不是还让她跟着吟轩走吗?这算哪门子的事啊!”霍光摇头直叹气,不再接茬,负手远去。
      光阴荏苒,转眼间,吟轩已在扬州长到了十五岁。做将军还是做商人,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想清楚,于是武功也练着,生意经也学着。加上古颜焕始终缠绵病榻,他更不能走。古家堪称素封,没有爵位也可比肩王侯,那份百万家财,要说他多么眼红,倒是真谈不上;但要说他一点也不动心,那又是假的,更何况他身为长子,理应继承,可继母和弟弟却虎视眈眈,近年来一直收拢权力、笼络人心,把持住古家数个关键产业的经营决定权,想法设法把他往外头挤,吟轩心中愈加不甘,便决定争他一争,就算不成,也绝不善了。
      古颜焕当然知道家人的种种心思,无奈身染重病,不能从中调停。可一想到身后必然风波四起,整个家族不知要闹成什么样,那最后一口气便悬在喉头,无论如何也不敢咽下去。
      始元四年的春节一过,古颜焕知道自己终归要撑不下去了,便召来吟轩,屏退下人,颤声道:“去,把我床上的剑取下来。”吟轩依言递过,古颜焕抚摩着剑鞘,喃喃道:“这是当年骠骑将军赠与为父的剑,号为‘破虏’,你拿好。”
      吟轩轻轻拔出一截,见那剑身仍然寒光熠熠、铮然有声,便知是把难得的好剑,只不知父亲意欲何为,便满脸疑惑地转向古颜焕。
      古颜焕咳嗽几声,费力地道:“你母亲是我的结发妻子,与我同甘苦共患难,她尸骨未寒我便新娶,更将你远送长安,实在对她不起。我现在老啦,什么也管不了了。轩儿,若你想驰骋疆场,便带着这剑回长安,去找霍大将军;若你想继承家业……咳咳,这些本该就是你的,只是为父无能,让你继母控制了古家命脉,不能替你做主,若你想要,就只能用这剑,去夺回你的一切。但是……”古颜焕黯淡的眼中流下两行浊泪,“你继母和你弟弟,好歹也是古家的人,你,你还要念着些情分……”
      吟轩的心渐渐下沉,胸腔变得异常空旷,父亲的声音像是原野上掠过的风,在不断的回响、回响……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爹,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放心,我不和他们争,我不争……”
      古颜焕伤心难抑,握着吟轩的手流泪不止。父子俩哭了一时,古颜焕平静下来,淡淡地说:“轩儿,你若有志气,就另立门户。钱,爹给不了你多少,也不算什么;但那些跟着爹打天下的老师傅们,精通各种工艺,才真真是些宝贝。等爹一死,少不了要散去许多,你继母和你弟弟是请不回来的,但是爹这把破虏剑,他们认得,你用剑去请,定能把他们请来。”
      吟轩泣不成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怨愤消散了不少,捧着破虏剑不住地叩头道:“轩儿记下了!轩儿谢谢爹!”
      古颜焕扭头面向墙壁,老泪纵横。
      三日后,古颜焕带着一腔牵挂,含恨而逝。
      正月里,吟轩正为父亲的丧事忙得焦头烂额,忽然听到家里的丫头在议论皇上选妃的事。几个人窃窃私语,笑叹古家没有女儿,不然也正好攀个皇亲做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吟轩心中一凛,装作不在意地走去问道:“几位姐姐说笑呢,皇上才几岁呀,就谈什么选妃了?”
      “大少爷,这您就不知道啦,天家的婚姻向来便早,因那皇上还肩负着接续宗庙的重任,所以都盼着子嗣越多越好。我听说呀,皇上的姐姐鄂邑长公主,已经选了个周阳氏入宫了。”
      “入宫?是做皇后吗?”
      “哈哈哈,皇上又不是只有一个妃子!这周阳氏系淮南厉王的舅舅赵兼之女,赵兼原是周阳侯,后因事失爵,遂改姓周阳。只因长公主是其旧相识,才将他女儿选入宫的。没权没势的,怎么做皇后?京城里的那些权臣,能放着自己的女儿不管,让小皇帝随便娶个女人吗?”
      最后这句话让吟轩心下一动,重重思绪刹那间涌上脑海,他抽丝剥茧理了半晌,终于得出结论——必须回长安看看!
      但是回长安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扬州的制衣仿几乎随处可见,而最精致最有名的要数“锦绣阁”。门庭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作坊按照衣料和款式分隔成十几个小间,前面招呼客人的却只有三五个姑娘,个个年轻漂亮,一例着白底蓝碎花裙,系着蓝色头巾,清爽可人。
      吟轩到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姑娘,不过豆蔻年华,却生得清秀脱俗,眉眼盈盈,素手纤纤,唇红齿白,如菊如兰,直映衬得一屋美人都失了颜色。吟轩走近,发觉她还与别个不同,人家都是蓝白裙子老实穿着,她那颈间却还系了条围巾,虽也是白色,却白得冰凉、白得腻滑,看似随意实则灵巧地打了个结,既跟素色衣裙区别开了,又不觉抢眼。看见吟轩,她粲然一笑,一时满屋生辉:“公子,要买还是要做?”
      吟轩含笑点点头,又指指她的围巾:“冰蚕丝?”
      少女点头称是。
      吟轩大喜,问道:“你可会用它做衣裙?”
      少女掩唇轻笑:“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会做。”
      吟轩跟着笑了起来,故意逗弄她说:“我只要你做。”
      少女面上一红,收笑问道:“公子要做什么样式?”
      “一套裙子。”吟轩环顾四周,指了指壁上的一件纱裙,“就像那种,不过袖子要宽一些。”
      “一整套裙子全用冰蚕丝做,价钱可不便宜。”
      吟轩含笑望着她:“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好。请公子将大致尺寸写在这里。”
      五年未见,晚儿妹妹,不知你现在是何模样?吟轩在脑中暗暗勾勒成君身形,揣想许久,提笔写下。放下笔,又问道:“可否在冰蚕丝上绣上图画?”
      “公子想绣什么?”
      “我画幅画儿,你来绣。”
      少女又掌不住轻笑起来:“好,不过可别太复杂呀!”
      吟轩甚为满意,道:“明天我就送画样子来。”
      十日后,吟轩依约来取衣服:“画样子复杂,真是辛苦姑娘了。”
      少女撅着嘴:“你还知道呀,十天就光做你这一件衣服了!这么上心,是送给情人的吗?”
      吟轩一听,大惊失色,慌忙把衣服抖开仔细检查。
      “你,你这是做什么?”
      吟轩头也不抬:“我怕姑娘吃醋,故意给我剪个洞眼。”复又笑着抬头,盯着眼前薄嗔的美人儿:“是要送给妹妹的。”
      少女俏脸晕红,媚眼直翻,却又流露出一丝喜色。
      忽然,吟轩拎起丝裙,指着内襟上的两个小字,问道:“这是什么?”
      少女眼睛向别处溜了溜,小声道:“我们坊里的规矩,谁做的衣服,就要在衣服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你叫凝霜?”
      少女娇羞一笑:“我姓陆。”
      吟轩低低重复了一遍,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在下姓古,双字吟轩。”
      少女抿嘴,笑而不语。
      吟轩搁下三两银子,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日后有空再来谢姑娘。”
      吟轩前脚刚走,店里便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说霜儿,咱们坊什么时候立的规矩,说要在客人的衣服上写名字呀?”
      陆凝霜低头不答,那声音又道:“好一个俊秀郎君!可惜呀,有些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月的一个午后,成君正在房中小憩,静蘅突然走进,低声道:“秦公公来了。”成君一激灵,又翻身向里,吐出两个字来:“不见。”
      这秦公公乃是刘弗陵的贴身太监,刘弗陵登基后,出行多有不便,所以私事都是他张罗。先前刘弗陵幼小,还时常召成君入宫游玩,及至年长,两人会面机会日渐稀少。然而几乎每两个月,刘弗陵都会在秦公公的安排下出宫与成君呆上一会儿。由于刘弗陵叮嘱过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事也只有琪月和静蘅知晓。
      吟轩走后,再没合适的人陪成君玩乐,有时连说话的对象也找不到,所以每当秦公公出现,成君总是欢天喜地。这一次表现如此冷淡,倒是大出静蘅预料。静蘅凝了凝神,又道:“秦公公似乎知道小姐的态度,再三嘱咐奴婢一定要将小姐请出去。”
      成君翻身坐起,怒道:“到底谁是你主子?”
      静蘅道一声“喏”,垂首退了下去。不料过一会儿又进来,颤声道:“秦公公要我转告小姐,他家主子也不好受,还望小姐垂怜。”
      成君神色变幻,心里斗争许久,终是沉声:“走吧。”
      秦公公带着两人行至城外近郊,刘弗陵早已派人铺上毯子摆好点心等在那里了。远远见了成君,刘弗陵喜形于色,招手道:“君儿!”
      成君挂着脸,慢腾腾地挪上前,口里叫着“参见陛下”,就要跪倒。
      刘弗陵赶紧抢上前扶住成君:“你我兄妹相称、朋友相交已久,这是唱哪出?”
      成君嘟着嘴:“你不是有周阳氏陪你了吗?还要我作甚?”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还小,不懂。”刘弗陵的语气中难掩苦涩,“再说,这是皇姐的意思,也不是我做的主。”
      成君撇嘴:“你也只比我大一岁,凭什么说我小。”
      刘弗陵失笑:“可我就是比你懂的多啊!很多事情,你可以晚点知道,我却不行。”少年皇帝回想起多年前皇姐说的那番道理,以及遣人教给自己的一些东西,还有昨夜那妩媚女子对自己做的令人耳热心跳的一切,不禁微窘。
      成君气恼地拨弄着一块桂花糕:“其实我知道的,做夫妻和做朋友确实不一样,夫妻比朋友还好呢!”
      “君儿!”刘弗陵气急败坏地扳正她的身子,正色道:“那如果,如果让你搬到宫里来,我天天陪你玩,只陪你玩,不理其他人……但是,你不能跟别人玩,也不能时常回家,你,你不能跟你爹你娘亲,你要把我……把我当成最亲的人,你可愿意?”一席话说的结结巴巴,到最后,脸也涨的通红。
      成君绞着衣角,心里纠结不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弗陵叹了口气,既有失望,也有一丝释然,整了整容色,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道:“没关系,我还是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成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道:“你已经同别人亲了,就不会像原来那样待我。况且,我也不稀罕。”
      “我没有对她怎样!”刘弗陵急了,举起双手,“我根本没碰她!”
      “真的?”成君看着刘弗陵着急的模样,慢慢露出笑容,跳起来拉下他的手,天真道:“你没碰她,我才碰你。你碰了她,我就离你远远的!”
      刘弗陵苦笑,心知成君说的“碰”和自己说的“碰”完全是两个意思,却又不能说破,只盼能瞒得一时是一时,当下紧紧攥住成君的手,一字一顿道:“君儿,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抛下你,我待谁都不会有待你亲!”
      成君听了,心中一动,先是泛着层凄苦,后又涌上一股甜蜜欣慰,于是灿烂一笑,看着地上的几排点心,道:“都是我爱吃的,谢谢陵哥哥!”
      两人和好如初,边吃边聊。到太阳快落山时,刘弗陵遣秦公公送成君主仆回去,自己这边也收拾收拾,准备摆驾回宫。
      就在刘弗陵的目光从成君的轿子上收回时,树上突然跳下个人来。刘弗陵大惊,左右侍从纷纷上前护驾。来人却不慌不忙,几步走到刘弗陵跟前跪倒,高呼:“参见陛下!”
      刘弗陵待此人抬起头,面上便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是你?”
      吟轩腰系长剑,在晚风中长身玉立,敛眉微笑道:“陛下,当真好久不见了。”
      刘弗陵摆手遣退侍卫,也点头还礼道:“五年了,看来你也安好。”
      吟轩剑眉微挑:“陛下希望小民怎样?”
      “你话中带刺。”刘弗陵眉头轻蹙,“此次回来所为何事?”
      “陛下少年英雄,选妃的事已经传到我们江南去了,小民就是来凑个热闹,瞻仰天子威仪。”
      刘弗陵瞬间了然,冷哼一声道:“你都走了这许多年,发生了什么你又知道多少?君儿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周阳氏和朕也……”
      吟轩戏谑地笑笑,打断对方:“陛下不必说了,昨夜在合欢殿房顶,我什么都看到了。”
      脑中一股气血瞬间上冲,刘弗陵又羞又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侍卫们再次围上来,利剑纷纷出鞘。
      吟轩右手有意无意地搭着破虏剑剑柄,沉声道:“天家的事,小民原不该管,但是陛下的所作所为,跟方才对我妹妹说的话,多有出入,大大不妥,小民护亲心切,忍无可忍,不得不出手干预。”
      刘弗陵惨笑:“朕待君儿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就不要说谎话。”
      刘弗陵示意左右退下,涩声道:“朕身不由己,你不在朕的位置,不知道朕的苦衷。”
      此言一出,吟轩立刻仰头大笑,笑声回响在川泽之间,震得刘弗陵耳膜刺痛:“古吟轩!朕堂堂天子,无能无奈都跟你说了,你还想怎样?”
      “无能无奈,又何苦招惹成君?你什么也许不了她,还说这些作甚!”
      “许得了!”刘弗陵忽然激动起来,“朕今日所言,没有一字虚假。朕还有后位可以许她!”
      “哦?”
      “你一定也听到了,朕今日是怎么问她的。是她沉默不语,没有答应朕。”
      这句话倒是不假,吟轩不由放缓了口气:“她还小,陛下那样跟她说,她不能理解,也做不了决定。”
      “可是朕等不了了——不是朕等不了,是他们!他们等不了了!那班老狐狸,个个都在逼朕!”
      “皇上所说的老狐狸……最老的莫非正是大司马大将军?”
      “正是。”
      “她爹能代陛下决定?”
      刘弗陵咬牙道:“她爹叫朕娶谁,朕便娶谁。”
      “这可奇了!”
      刘弗陵将目光移向别处:“但是霍将军不一定愿意将女儿嫁给朕。君儿在朕身边,若人在心不在,就是他霍光牵制朕的一枚棋子;若人在心亦在,就是朕牵制霍光的一枚棋子。”
      吟轩呼吸一滞:“怎么说,都是棋子?”
      刘弗陵点点头:“但是朕会好好待她。”
      吟轩不知该如何决策,只好说:“你最好别让她伤心。”
      刘弗陵盯着吟轩冷笑:“只要君儿不离开朕,朕绝不先抛下她。朕说到做到。”
      吟轩心里一酸,沉默不语。
      刘弗陵又道:“不过,如果君儿成了朕的皇后,你就要离她远一点了。”
      吟轩寂然一笑:“道理我懂。陛下若能好好待她,我古吟轩可以永不出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吟轩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第二日,霍光下了朝正要回府,远远看见道上有个少年,向着自己招手微笑。霍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地闭上又睁开,少年的笑容依旧,于是赶忙喊道:“快停车!停车!”
      “轩儿,真的是你?”
      “侄儿拜见世伯!”
      “快快免礼!”霍光大喜,伸手拉过吟轩,“长这么高了!快随我回家,你妹妹见了一定高兴坏了!”
      吟轩笑着摆摆手:“世伯莫急,不妨随侄儿去喝一杯,侄儿有许多话要对世伯讲。”
      茶肆之中,吟轩将这五年的经历一一说给霍光听后,便含蓄地说明了刘弗陵的意思。霍光霎时明白吟轩的来意,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不表态,只说自己知道了。临了,吟轩将冰蚕丝裙递给霍光,道:“先父走得急,家中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小侄回去料理,若去见了成君,一定走不了。还请世伯将这裙子转交给妹妹,只管说是朋友送的,莫要提我的名字。等小侄打理好一切,得了空,再专程来拜见世伯和婶娘。”
      霍光接过精致的包裹,沉吟片刻,问道:“看来你是决定要做商人了?”
      吟轩不敢称是,也不能否认,只好沉默着。
      霍光宽解地笑笑,又道:“你想做商人,世伯告诉你一个法门。”说着,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下一字。
      “盐?此物不是官营已久……”
      霍光摇摇头,伸出食指搭在唇边:“听世伯的,先去做好准备,不出三年……”
      霍光回到家中,将冰蚕丝裙交给成君,成君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换上。
      只见那面料莹白润泽、光滑垂坠,动静间隐隐似有流光。最奇的是背后用深浅不一的墨色丝线绣出一副江南景致,一道曲折的小桥,中有八角亭阁,底下是涟漪微动的湖水;展起左边广袖,却有半枝鲜绿柳条低垂,两片淡粉花瓣轻坠,水墨江南瞬间变为绚烂春景;展起右边广袖,又是一弯金色新月,三缕蓝色淡烟,画面一下子成了朦胧夜景。
      成君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喜得在院子里又是转又是跳,静下来了,开始埋怨霍光:“爹,您有这么漂亮的裙子,怎么不早拿出来呀?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想穿给谁看去?”
      成君脸一红,换了个话题道:“爹,您看看我背后的景,是哪里呀?”
      霍光端详了一会,猜测道:“许是瘦西湖。”
      成君一下子回过身来:“是不是大古哥哥回来了?”
      霍光一惊,赶紧摇头,又不动声色地问道:“君儿,你大古哥哥和皇上比,哪个好?”
      成君呆了呆,泫然欲泣,跺脚恨声道:“大古哥哥若是没走,就比皇上好!”
      那边,吟轩已经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扬州。
      到了扬州,却没有回家,而是径自走入“锦绣阁”内,来到陆凝霜跟前,红着眼睛涩声问道:“陆姑娘,你会喝酒吗?”
      陆凝霜跟着吟轩到了酒馆,看他一坛接着一坛地灌下去,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你别喝了!这是为什么呀?”
      吟轩将手中的酒坛“啪”地一声砸在桌上,大声道:“妹妹要嫁人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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