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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忆长安灯万重 ...

  •   “宛儿!快呀,大牛他们都走了!”门外突然传来少年焦急又掩不住兴奋的呼唤,女孩儿却低下头,狠狠地抽了抽鼻子,只做不闻。这一天正是汉始元四年的上元节,才刚入夜,街上便渐渐喧哗起来,家家户户的喜庆仿佛收也收不住,直溢出门去。邻里的男孩女孩们也大声笑着邀约,独独林宛闷不吭声,自个儿躲在灶台边上,一勺一勺心不在焉地盛豆粥,然而一个不注意,那泪珠儿便已滚落到碗里去了。
      “这是怎么了,祭户也要恁地久!”随着一声又气又急的呼喊,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夺过林宛手里的木勺,哗哗两下盛满一碗粥,又抽出两只筷子插在其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罢手后便拽着林宛朝门外拖。
      “放开我……”林宛一张嘴,那哭腔便止不住,索性放声呜咽道,“我不要去了!”
      少年一愣:“你哭啥?”转而明白过来,带着笑说道:“不要钱的金豆子!无非就是娘不许你穿新裙子嘛,别个还道是多大的事!往年也没见你一定要穿,怎么今儿个讲究了?”
      林宛被说中心思,臊得低下头去,口气却平稳了,抽抽鼻子,斩钉截铁地说:“哥,反正我是不去了。”
      那少年唤作林逸,正是林宛的哥哥。兄妹俩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平日里最是要好。因着家穷,所以早早懂事,小小年纪便帮着持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却几个节日,天天都过着最减省的日子。这一年春节,林大妈取回一条新的留仙裙,看得宛儿眼都直了,寻思着过几日上元节便可穿上,因此高兴得一连几晚睡不着觉。谁曾想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林大妈却说什么也不允,宛儿愿望落空,顿觉满街花灯失色,小小的心里只有委屈。
      林逸无奈,眼看妹妹抽身要走,急道:“等等,别老记挂花裙子啦,我这里还有其他好宝贝。”说着走到院子里的老树后面,摸出一只兔子灯来,递到林宛眼前:“你瞧这个,哥扎的,手艺如何?管保比萍儿她们的好看!”
      林宛还从没有自己的花灯,更不敢张口向家里要钱去买,这下手捧着兔子灯,竟也算夙愿得偿,立时破涕为笑,又赧然地别过头去。林逸莞尔,拉起妹妹的手,高声道:“走,找大牛去喽!”
      上元节又称元宵节,乃文帝为纪念“平吕”而设。当年高祖皇帝西去,惠帝刘盈即位,因生性懦弱、优柔寡断,而太后吕氏又强势专权,大权便逐渐旁落。待惠帝死后,吕后更是独揽朝纲,将吕家子弟安插在各个要职,刘氏宗亲和朝中老臣皆敢怒而不敢言,刘家江山几成吕家天下。其后吕后病死,诸吕失去靠山,纷纷惶然,索性铤而走险,在上将军吕禄家密谋商议,欲起兵作乱。齐王刘囊闻知此事,立即起兵讨伐,随后与开国老臣周勃、陈平等取得联系,设计除了吕禄等人,“诸吕之乱”终于被彻底平定。随后,众臣拥立代王刘恒登基,是为文帝。文帝感慨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便将平叛诸吕的日子,也就是正月十五,定位与民同乐日,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老百姓出门相庆,皇帝也时常微服出游,后来便发展成为如今的上元节。
      长安城里的上元节,堪称一年里最为热闹的一晚。城楼上、屋檐下、树枝低垂处,飘着彩带千条,缀着花灯万盏。街道两旁排满小贩,大多摆些精致抢眼的灯来卖,有些则是猜灯谜赢小物什,还有卖首饰、字画、汤粥等的夹杂其中。男女老少纷纷走上街头,青年的姑娘小伙更是抓住这难得的结伴出游的时机,一时间人影憧憧、巧笑晏晏,将个长安城闹得如同九天仙宫一般。
      这一年的上元节更是非比往常。昔武帝在世之日,兵壮马肥、良将辈出,先有飞将军李广,中有大将军卫青,后有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大漠,追击匈奴,一路横扫过祁连山北,在狼居胥山封土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从此匈奴远迁,再不敢犯我大汉,国威震而四夷宾服。然因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乏。今上即位后,在几位辅政大臣的帮持下,精兵简政、轻徭薄赋、关心生产,始元二年更遣使者赈贫民无种、无食者,天下皆称其贤。经过几年休养生息,民生大有恢复,府库中银钱充足,盗贼少见而良民盈于市,盛世之相终于再显。所以这上元节便大张旗鼓,管叫那古人艳羡、外族赧颜。
      林宛欢欢喜喜地提着花灯跟哥哥出了门,见街上流光溢彩、欢腾四起,也就逐渐忘却了不愉快,一心一意只赏着满城的灯火。大牛远远瞧见兄妹俩,扯着嗓子将林逸林宛叫了去。萍儿一眼看到林宛手上的兔子灯,夸张地大叫一声,伸手取过,不住口地赞:“这么漂亮!是在何处买的呀?”林宛笑靥如花,轻快地说:“是我哥哥扎的呢!”一边的嫣儿跟着凑上来:“你哥哥还会扎这个?给我看看!”萍儿以为嫣儿想要细看,便将兔子灯递过去,谁知嫣儿并没伸手,那灯便跌落在地。宛儿心疼得正要去捡,忽然不知从何而来一阵大风,兔子灯飘飘摇摇直往路中间滚去。
      林宛一边惊叫一边追,手刚触到那灯,便听得一声尖锐马嘶,巨大的黑影跟着罩将下来。那头的林逸看得真切,眼见马蹄就要踏到妹妹身上,惊叫一声“宛儿”,也顾不得多想,拔腿便冲,向着林宛合身扑上。兄妹俩直打了两个滚,才堪堪躲过危险。
      “哪里来的野小子!不要命了?”林逸头晕眼花,好容易坐起来,又听到这一声断喝,吓得一激灵。定睛一看,原来是辆雕花马车,马身上披红挂绿,车门上方一左一右还系着两只七彩琉璃灯,便知是达官贵人之物,心中已暗暗叫苦,谁知赶车之人又吼道:“霍家的车你也敢冲撞?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有几个脑袋!”林逸一听霍家的名头,脑中“轰”的一声,更是呆在当场——竟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家的车!
      这霍光乃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手握重兵,家里的儿子女婿个个都是朝廷要员;如今圣上年幼,对霍光极为倚重,霍家可谓炙手可热。霍将军虽老成持重,底下的姬妾子女却气焰难收,一班家奴小厮更是嚣张跋扈,素日便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欺男霸女,无人敢惹。从来只有看着霍家和别人抢道,还没听说过谁敢冲撞他家的车马,这下可如何是好?
      林逸正自着急惶恐,那马车的帘子径自挑开了,走出一位娇娇俏俏的小姑娘来,眉似黛岑,目若点漆,披一件素净如雪的狐白裘,肩上搭着火红的描金坎肩,活像个粉雕玉琢的冰娃娃。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家兄妹,柳眉微挑,粉面含嗔,冷冷问道:“怎么回事?”这女孩也不过十岁模样,娇艳的容光已经让人不敢逼视,再加上她语音凛然有如寒涧,林宛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往哥哥怀里缩了缩。
      此时的林逸直想呼天抢地地大哭一番了——十多岁的霍家小姐,不是他家的小女儿成君又是谁?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霍小姐,娇纵任性、盛气凌人在城里也早出了名,便是叫他一头撞进霍大将军怀里,林逸也不愿意惊了霍小姐的马!可是事到临头,他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鼓足勇气说道:“都怪小的,为了捡灯一时心急,没看见小姐的车驾,罪该万死,但不关我妹妹的事。”
      霍成君跳下车来,果见女孩儿怀里还抱着一只兔子灯,因是纸扎而成,这么一挤一磨之后已经不成样子。林宛也才注意到皱巴巴脏兮兮的灯,伤心得泪珠直落。
      霍成君走近来,俯身向林宛问道:“你叫宛儿?”林宛不敢抬头,呜咽着轻嗯一声。霍成君低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回身吩咐丫鬟道:“琪月,取一贯钱来,赔她的灯!”林逸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相询,霍成君又转向他,问道:“你是她哥哥?”林逸刚一点头,便觉得小腿一痛,竟是霍成君给了他一脚。十岁的小女孩没多大力气,踢上一脚原也不痛,只是当着众多伙伴的面被个姑娘家欺负,叫林逸脸上如何挂得住?当下血气上涌,忘了面前之人是谁,冲口便问:“你踢我作甚?”霍成君早先还有些柔和笑意的面颊瞬间又罩上寒霜,冷笑一声,斥道:“你敢挡我的道?还要我告诉你为什么!”
      林逸望了望霍家虎视眈眈的家丁,勉强把气咽下,拉起妹妹欲走。一个丫鬟提着钱追上来,他也寒声道:“多谢小姐好意,这钱我们不要!”
      正要上车的霍成君闻言回头,淡淡地说:“是我赔给宛儿的,又不是给你的。”林逸正要说“不值这么多”,却惊觉霍家小姐竟直接唤着“宛儿”,语音柔和亲切,仿佛相识多年。便这么愣怔的片刻,霍成君已经攀上车,吩咐车驾远去了。
      霍成君合眼靠在软垫上,随马车颠颠簸簸,回想着方才那对兄妹,和林宛儿手中破破烂烂的兔子灯,再一睁眼时,已双目莹然:“大古哥哥,难道今生你都不再回来了吗?”
      ——仿佛还是昨天,眉目疏朗的小少年立在夕阳的金辉中向她笑着:“太阳都落山啦!成天这么慢慢吞吞的,我看你别叫君儿了,改叫‘晚儿’罢!”
      眼看车驾将行至闹市,前方人声鼎沸、摩肩擦踵,驾车的小厮侧向一旁的丫鬟,问道:“蘅姐,还要不要往里走了?或者让小姐下来,咱走进去?”丫鬟皱了皱眉,望向灯火通明、仿似无尽的长街,道:“便在此停下吧,让小姐耽一会子,我们就回去了。”
      ——五年了,自从古少爷走后,每年的上元节小姐都会乘车出门,却从不下车,到了人多难行处便默默地坐在车里,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直到花灯尽灭、人群四散,才又折返回家。
      霍成君挑起窗帘,斜倚在车内,端详窗外重重花灯,闪烁着、跳跃着,那光芒仿佛要逶迤到天边去,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五年前的春节,成君才刚满六岁,吟轩十岁,正月初一走亲时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孩子彼此闹上了,谁也不让着谁,足足十多天没有讲话。本来说好待到上元节要一起出门看花灯,可因为互相怄着气,便没了动静。天色将晚之时,霍成君气鼓鼓地跑出房门,吩咐静蘅和琪月备车,要自行去观灯。
      车驾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咚咚之响,接着便是人喊马嘶,成君迅速掀起帘子,但见一个黑影跃向路边树丛,随行家丁纷纷追去,只余琪月和静蘅守在车边。成君向外望了半晌,未见异样,刚放下窗帘,却觉车厢一震,一物经由车窗飞了进来。她正要惊叫,却瞬间被人捂住了嘴。
      “嘘!莫怕莫怕,是我呢。”吟轩笑嘻嘻地盯着成君,压低声音宽慰道。
      外头琪月听到响动,出声询问:“小姐,怎么了?”
      吟轩拼命向成君挤眼,做出哀求的神色,直到见她的眼神由惊恐变为愤怒再变为讥笑,最后流露出一丝妥协,才慢慢松开手。成君定了定神,大声道:“约莫是什么畜生撞到了车轱辘,现在没事了。”
      吟轩气结,恶狠狠地瞪向成君:“你!”
      成君瞬间拉下脸,小嘴撇到了天上,斜睨他一眼,跟着大声唤道:“琪月——”
      吟轩吓得赶紧赔不是,舌头打着结,急道:“好妹妹我错了!我是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的你莫教她们知道了!快想法随我出去!”
      “奴婢在!小姐有什么吩咐?……小姐?”
      成君悠悠然地盯着吟轩,终于掌不住咧嘴一笑,转头应道:“我想方便一下。”说着便钻出车厢,对着琪月摆摆手道:“我自己去。”
      成君走出没几步,便听到身后车厢又是一响,跟着吟轩便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道:“快跑快跑!”
      “她们发现了?”
      “这回不巧了,我是从琪月的头上飞出来的!”
      两个孩子一路飞奔,穿过一小片树丛,来到繁华的市集,才渐渐放缓了脚步。成君之前虽也赏过花灯,却是和大人们一起,而且总被勒令呆在车中不得下地,这样无拘无束地信步徐行,那可是生平头一遭,只觉得满街的灯火都要比往年亮了三分。
      吟轩领着成君穿街而过,又走向河边。成君远远瞧见岸边一棵树上灯火通明,便撒腿奔去,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枝杈上挂满了彩灯,虽是最简单的样式,却因用了近十种不同颜色的纸做成,又挂得疏密相间、错落有致,竟流光溢彩,叫人窒息。
      成君微微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展颜而笑,吟轩面向她侧靠着树,嘴里含片草叶,手指着前面更粗大的树道:“本来我想嘛,你和我一起,一天两个,便能扎出六十个了,到时候挂在那棵树上,那才亮呢!可惜呀,有人是大小姐,惹不起,我只好一个人动手,紧赶慢赶只做好了二十六个……”
      成君听到这里,打断他道:“这可奇了,凭什么我们两人做能做出六十个,你一人就只做出二十六个?”
      吟轩得意地挑了挑眉,向上指着,道:“你看那里,那是我给你扎的兔子灯,里面有五根蜡烛,我保证,全长安城都不会有比这个大比这个亮的!用它给您老人家赔罪,可算值了?”
      成君看向树冠高处,果见那里有只巨大无比的灯,初时还以为是几个小灯连在了一处,不想竟是一个大的!这下惊得合不拢嘴,想到一会儿自己捧着兔子灯走在大街上,周围男女老少纷纷侧目,立刻便激动得红光满面,笑意早漾到城外去了。于是赶紧扯着吟轩,边跳边说:“快摘下来摘下来!”
      吟轩看着傻笑的成君,忍俊不禁,道:“别急呀!”说着从旁边阴影处拖出一只梯子,在树干上架好,躬身道,“晚儿妹妹,请了。”
      成君在四五岁时便偷偷随吟轩一起跟家里的武师学些粗浅武艺,功夫算不上好,胆子却大,当下二话不说,提起裙子便爬。等坐到了树枝上,才真正置身于七彩花灯的簇拥之中,烛光摇曳,将衣袂印得五光十色,恍惚如至云端。
      吟轩立在树下,发丝轻飏,晶亮的眸子笑成了一对月牙,仰望着成君赞道:“晚儿,好看!”
      成君笑得更欢,正待再往上爬,吟轩却叫她先将矮处的小灯取下来。于是成君站在梯子上,将小灯一一摘下,递给下面的吟轩,最后才爬到树顶,取了最大的兔子灯来。
      两人坐在草地上,成君托腮看着满地的灯,突然犯起了愁:“大古哥哥,这么多灯,我们怎么带回家去呀?”
      吟轩吹响草叶,吐出悠扬的三个音,跟着伸个懒腰,然后站起来,道:“走,我们放花灯去。”
      “放花灯?”
      吟轩一点头,先拾起一盏灯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缓缓将其送入水中,又回头招呼成君:“你也来呀!”
      成君嘟起嘴:“辛辛苦苦扎的,这么全部放掉,岂不可惜?”
      吟轩笑道:“待它们全部漂在河面上,可有的看呢!你若是喜欢,咱们明年再扎!”
      于是两人便将二十六盏花灯尽数放入河中,一时间波光潋滟、水色四起,映得河面宛如一条七彩锦缎,引得远处桥上游人阵阵惊叹。
      吟轩搡搡看呆了的成君,道:“快许个愿。”
      两人闭眼又睁,吟轩笑问道:“许了什么愿?”
      “你许的是什么?”
      “你先说。”
      “先问先说!”
      吟轩无奈,只好说道:“我想,要是回去了不被罚就好了。该你了。”
      “你这是什么愿望呀!不算!我不说了!”
      “你……”
      “哎呀,快跑,再晚回去娘非扒了你的皮!”
      两人抱着兔子灯跑回家时,将军府里早已乱作一团。丫鬟小厮四处奔走,突然见得两人,先是一片喧哗,后又骤然安静,一众人等齐刷刷地跪下。
      霍夫人率先冲出来,抱着成君哭得是昏天黑地。好容易喘过气来,扭头瞪向吟轩,犹自气愤难平:“拉到柴房去!”
      成君着急,拉住母亲的手:“娘!求求你不要罚哥哥……”
      霍夫人回身盯住成君,气势汹汹地道:“你也是!待会到我房里来,今天非得好好治你!”
      这之后,古吟轩被关在霍家柴房一整天,霍成君至今还记得自己红着眼睛偷偷给他送点心时,他坐在高高的柴火堆上咧嘴而笑的情景。
      本来还为了以后怎么在上元节玩得尽兴又不被大人责打而绞尽脑汁设计了好几天,不料那人却走了,曾想过种种坏的可能,而今却知最坏的可能竟是什么都不可能。
      霍成君摇摇头,泪痕早已干了,倒剩下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悲似喜,又嗔又怨,唤来琪月道:“回吧。”
      刚在门口下了车,霍夫人便笑迎上来,携了成君的手一块向里走,边走边问道:“君儿,花灯好看吗?”
      “好看。”
      “见到皇上了吗?”
      成君愣了一会儿,才把思绪拉回,明白母亲问的是什么,便摇摇头,道:“没有,我好久没见着他了。”
      “是啊,这男儿十多岁时变化最大,他要是脱了龙袍往那人堆里一站,我估摸着你也认不出来。”
      “那不可能!我……”成君突然住了口,面上飞起一缕红云。
      霍夫人会心地一笑,也不再说,将成君送回房后,便自己去了。
      霍光正更衣欲寝,见到霍夫人,知是小女儿回来了,问道:“君儿高兴吗?”
      “高兴呢!直说花灯好看。”
      “哈哈哈,那便好,我还怕她独个玩耍冷清了。”
      “君侯啊,您说这皇上也真是的,小时候还常来府里玩,怎么做了皇帝,就没个影儿了?”
      霍光一听,倏地转过身来,正色道:“你这是什么口气?圣上是你什么人?以后可不许这样说三道四的!”
      霍夫人被冲得一凛,赶紧软了下来,娇声道:“我这还不是为咱们成君考虑嘛!您也知道,皇上尚未登基时便和成君认识,两个孩子感情又好……”
      霍光咳嗽一声,打断道:“成君还小!”
      “是,成君是小,皇上也小,可是您看谁嫌皇上小啦?早就不知有多少双狐狸眼睛盯着他了,稍微有些来头的人,哪个不想把女儿嫁给他?”霍夫人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前日上官安来求君侯,您是把他喝退了,可是人家又找了丁外人!这下长公主出面,皇上岂有不允之理?再这么拖下去,后位迟早是他家的了!”
      霍光一听“丁外人”三个字,心中一阵厌恶,更不想再谈,便道:“不说了,先睡觉!”
      身边已传来夫人均匀的呼吸声,霍光仍然胸臆难平:“好你个上官安啊,竟然去找丁外人!”当年幼主登基,年不过八岁,先皇因恐子弱母壮,后宫专权,重蹈吕氏覆辙,便早早将其生母赵婕妤赐死,皇上的诸位兄长要么夭亡、要么不得近长安,霍光因怜皇上年幼,特地寻得帝姊鄂邑公主,封为鄂邑长公主,迎回宫中养护皇上。这鄂邑公主早先嫁给盖侯,所以又称盖主,盖侯死后,觅得一个私夫名曰丁外人,丁外人仗着长公主的权势,骄纵不法,横行霸道。本是为照顾皇上起居而搬回宫中的长公主,内行不修,私生活如此不检,白白为天下笑柄,霍光已是不耻,碍着皇上的面子,平日里也只好眼不见为净;那丁外人不老实奉养公主,还与朝臣牵扯,妄图插手国事,更是令人怒极厌极;最最可气的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堂堂汉臣,为了儿女私事,竟然私通丁外人,真令一众同僚颜面扫地。
      说起这上官安,乃是上官桀之子,也是霍光的女婿,此番欲为之谋求后位的女儿上官小妹,便是霍光的亲外孙女,比霍成君更年幼,仅有七岁。七岁的女娃嫁给十二岁的少年,这算什么事?要说上官安怎么敢撇开霍成君不谈,而跟霍光议起上官小妹,无非是因为他上官家也有权有势。左将军上官桀当日曾与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一起在先帝床前受命,辅佐少帝,后金日磾早死,桑弘羊垂老,而上官桀与霍光结成儿女亲家,势力渐大,霍光出宫休假时,上官桀便入宫替他处理朝政。这么看来,体内流着上官氏和霍氏两家血液的上官小妹,似乎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霍光不禁冷笑:“小妹虽是我外孙女,却姓上官,你上官桀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如若换做成君呢?霍光仍是犹豫。其实早几年他便有这个想法,内心却总觉不妥。吕氏一脉是从何时走上死路的,他不是不知道;荣极则辱,盛极则衰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当年他随着同父异母的哥哥霍去病来到长安,也只是小小郎官,后至诸曹、侍中。哥哥年方二十便撒手西去,留下朝中宿敌无数,他失去庇护,一度无立身之地。所幸武帝念着霍去病的好,给他这个弟弟加官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武帝出行则为其驾车,回宫则守侍在旁。霍光兢兢业业、谨言慎行,出入宫禁二十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愈得武帝亲近。后得武帝亲自托孤,任命为辅政大臣之首,又得少帝信任,这才恩宠日隆,做到了这个份上,后位也唾手可得。然古今皇亲重臣之兴衰,仍历历在目,他霍家的荣宠究竟能延续到几时呢?
      正因如此,霍光本打定主意不趟这浑水,只是今日夫人的一句话让他又动了心——“……两个孩子感情又好”。现在的夫人显,原只是前妻的陪嫁婢女,因生得花容月貌、娇媚温柔,逐渐得到霍光的喜爱,原配死后,便将其娶来续弦,随姓霍,是为霍显。如今十多年过去了,霍显姿色如昔,两人恩爱不减,诞下的小女儿成君,既有其母的美艳,又多了一份灵秀娇憨,霍光极为宠爱,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要说将其作为政治筹码送入宫去,他是万万不忍,但若女儿确对皇上有情,那又是另当别论了……
      霍光眼望房顶,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当今圣上,英武挺拔,俊秀潇洒,难的是小小年纪便显出非凡的睿智和刚毅,无怪他年仅四岁时,先帝就宠爱无比,常赞‘此子肖我’。若是生在普通官宦人家,那可真是难得的佳婿,然而托生皇族,这其中的利和弊,就又都多了几层……”
      先帝征和二年时,卫太子刘据因受江充的陷害而死,皇后卫子夫自缢,卫氏一门尽灭,事后武帝幡然醒悟,诛杀江充,然痛失爱妻爱子,几乎一夜垂暮。其时燕王刘旦自居年长,以为帝位非己莫属,便修书一封前来试探,言称愿回京师入宫宿卫。谁知武帝见书大怒,斥责燕王居心叵测,篡位之心昭然若揭,于是将送书的使者斩于未央宫北阙之下,削夺燕王封国中的良乡、安次、文安三个县,向天下示意不立此子。广陵王刘胥虽勇猛雄健,却好昌乐逸游,常常违反法度,素来不为武帝所喜,自然不在立储考虑之列。倒是武帝宠姬钩弋赵婕妤有一子弗陵,年仅四岁,却高大健壮、聪慧多才,深得武帝器重。武帝欲立幼子,便逐个考察群臣,觉得只有霍光堪当重任,可以社稷相托。于是使黄门画师绘了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予霍光,意欲让其仿效周公旦,忠心辅佐幼主。
      霍光闭上眼,仿佛还能回想起第一次带弗陵来府中的情景。那是武帝后元元年的夏天,小女成君方才六岁,正与上官小妹,以及寄居霍家的世侄古吟轩在院子里的杏树下玩闹。成君手里握着根筷子,由吟轩两手托腰举着,一个一个地去打树上的杏子,小妹跟着在地下接,三个人的笑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乱颤。
      霍显早由霍光知会,明白今日来的客人不同寻常,便站在院子边上向成君招手:“君儿,过来。”
      “我不,我要跟大古哥哥玩!小妹,接着!”
      “哎哟!姨母慢点,砸着我啦!”
      霍光无法,只好把时年七岁的刘弗陵领到了院子里。谁知刘弗陵非但不觉气恼,见那三人玩得不亦乐乎,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成君瞥见刘弗陵,先是不当一回事,后又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细细打量,吟轩便将成君放下,也一起望向刘弗陵。
      “你是谁?”霍成君先开口问道。
      “我叫……”刘弗陵迟疑一下,扭头望了望霍光,见他神色如常,便大声道:“我叫刘弗陵。”
      成君绽开了一个笑容,语音跳跃:“我叫霍成君。”
      刘弗陵温柔一笑,眼波似水,眉峰如画,颔首道:“君儿妹妹。”
      成君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回头向吟轩做了个鬼脸,仿佛在说“你不叫我君儿妹妹,自有人叫”,然后一溜烟跑到刘弗陵跟前,执了他手,脆生生地唤了声:“陵哥哥!”
      刘弗陵听了大为受用,反握住成君的手,看她通透光润的肌肤,和阳光下微微可辨的细小绒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脸颊:“真好看!你几岁?”
      “六岁!陵哥哥几岁啦?”
      “我七岁。”
      “你七岁就这么高啦?”成君回头指着吟轩,“他十岁了,可你比他还高呢!”
      刘弗陵做出委屈的样子:“我自小便长得高,我真的七岁!”
      吟轩有些生气,走去拍掉成君的手:“什么他他他!我叫古吟轩。”
      刘弗陵微微顿首,又看向树下的另一人。
      “她叫小妹,上官小妹。”成君掩嘴笑,“其实她是我外甥女!”
      刘弗陵收回目光,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可否带上我?”
      “我们可以分成两组,比赛谁打下的杏子多!”成君偷眼瞄了下吟轩,道,“我要和陵哥哥一组。”
      于是刘弗陵举着成君,吟轩举着小妹,重新开始了打杏子的游戏。因为更加激烈,一时树叶乱飞,几个人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其时上官小妹年方两岁,身高比成君差得远,吟轩又不及刘弗陵高,所以他二人不一会儿便落了下风。成君更使坏,指使刘弗陵专往低矮处走,有时刘弗陵假作不见,她还硬要伸长了胳膊去够,非要把小妹能够到的全部打下来才罢休。
      小妹很快就发现自己受了欺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吟轩无奈,只好喊停,先将小妹放下来好一顿哄,然后看向刘弗陵:“这样不行,小妹太矮,不公平。”
      刘弗陵点点头,朗声道:“我最高,小妹最矮,应该我来带着她。”
      成君立时急了,指着吟轩:“我不要!那他还最大呢!”
      吟轩盯向成君,眼睛瞪得老大,忍不住狠声道:“霍成君!你再他他他,就一辈子别叫我哥!”
      成君将手中的筷子一掷:“不叫就不叫!”
      吟轩气极,扔下兀自在哭的小妹,扭身便走。
      成君深觉扫兴,坐在地上闷不吭声。刘弗陵便请示霍光,要带成君去宫里玩耍。霍光命夫人陪女儿进宫,自己将小妹哄好送至上官府,然后去找吟轩。
      彼时吟轩抱着一只膝盖靠墙坐着,见了霍光,只有一句话:“世伯,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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