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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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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迷蒙间,浮现一抹白色袍角,谈音陡然抬头,埋藏深久的恨意又重新涌上心头,恨他,恨胡司瓒,恨命运,更恨自己。
白烨华轻轻蹲下,把颤抖的她搂到怀里,谈音神色一凛,躲开他的触碰,白烨华沉痛跟上,默默站在她身后,“谈音,让我照顾你,我不是勉强你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弥补你,看着你这样,我真的……。”
“闭嘴。”谈音几步走远,似乎连靠近这个人,都觉得讨厌,为什么躲在大哥书房,还是能被他找到。“带着你的人马,给我滚,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谈音鼓足勇气,来到大厅,这次他们找来,明显是有事,谈榕成诺又都不在身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傅世楷坐着不动,神色难辨的看着她,胡司瓒迎上来,满脸歉然,谈音侧过身,懒的搭理,坐上主位,很是礼貌疏远的开口,“什么事?”
“谈音。”
“什么事?”谈音大声的重复。
胡司瓒怔愣,哪还有脸开口,讪讪又不甘的回坐,“没事。”
谈音虽气的不行,可也不忍让他白跑一趟,他为何而来,她也能猜出一二,雪山引水成功后,他又想打通中部两大河流,筹谋南水北调,胡羌向来不富,哪经得起他这么折腾,“要多少?”
胡司瓒黑着脸不吭声,谈音恨恨的剜了他两眼,要了面子失了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放不下架子。
谈音想着早给早了,耐着性子开口,“我以为以我们的交情已不必多言,看来是我想错了。”
谈音作势要走,胡司瓒笑着拦住,“一百万。”
谈音深恶痛绝的回头,真当她挖了金矿是不是?这些年,枫字号本着济世惠民,甚至赔钱送衣下乡,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其实也没攒下什么钱来,给白烨华的一百万,都是那批宝藏,可老祖宗的基业,不能在她手里败光吧,总要留点给后人的。
“八十。”
胡司瓒俊脸一垮,薄唇一尖,“你搞差别待遇。”
谈音恶寒,实在受不了他这模样,忍痛点头,“下不为例!”
谈音写写停停,时不时捏捏手臂,一封信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以前都由小蝶代笔,小蝶在她的训练下,都能堪比大师了。可这,非得她的亲笔字才行,谈音长长一叹,盖上印章,交给杨升。
方才在忙,她也没在意,如今停下来,两男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场面安静的很是诡异,谈音纵是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
谈音咳了一声,闷头离去,身后似有洪水猛兽一般越走越快,还是被人一把拽住,谈音闭着眼不敢回头。良久,傅世楷无力松手,谈音逃也似的迈步,身子却陡然一松,脚下连退几步,被他摁到墙上,看着身下低眉敛目的某人,傅世楷简直深恶痛绝,“你还真走?”
谈音咬着唇喘气,傅世楷粗鲁的挑起她下巴,“这么些年,你到底在求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傅世楷手上一松,坐到地上,谈音失去禁锢,亦瘫软在地,傅世楷紧紧握着拳头,脸上通红,“不管是谁,去找他,不要这样生活。”
谈音心中剧痛,攥在手中的草倏然折断,傅世楷眼神涣散,只是瞪着前方,似低喃又似自语,“我认了,只要你过的好,怎样我都认了。”
“为什么你要去得一呢,我倒宁愿……”傅世楷痴痴低语,说不下去,若是能预见今日,他会不会走上这条路,到底是无情苦,还是有情更苦?
“别说了。”谈音强抑哽咽,想问他幸不幸福,可始终问不出口,“对不起,这辈子都对不起。”
傅世楷抹抹脸站起,似一个只知走南闯北的行者,终于停下了他的步伐,看着她笑问,“那天,你为什么没去呢?”
谈音脚下一滞,蹒跚离去,傅世楷看着她的背影,亦转身而走。
谈音当即去了别庄,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南平。
谈音越来越懒,窝在一个地方能一天不动,整天只知道绣啊绣,手酸了也不肯歇,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小蝶怕她累着,就藏起绣架,起先谈音还找,后来连找也懒得找,索性去买新的,一个月不到,别庄里里外外堆满了绣架。
眼睛胀的酸疼,谈音靠在躺椅上小憩,小虎子扑通一声跪下,“谈小姐,去救救我家少爷吧!”
谈音猛的弹起,绣篮整个儿翻在地上,“他怎么了?”
“我家老爷……去世了。”
谈音眼前一黑,身子直晃,他一直视傅永琰为唯一的亲人,既是高高在上的元帅,也是尊崇敬爱的父亲,他外表刚强又不善言辞,越是这样的人,痛苦往往来的更加猛烈。
谈音狂奔回屋,却静静坐在门槛上,“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小虎子猝然抬头,不敢相信的看她,“你是铁石心肠吗,这十几年,少爷心心念念的,只有你一个,如今,连去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吗?”
谈音转身,心痛如绞,斥责的话语一遍遍响在耳边,“你还有什么资格来找他,从前对他不屑一顾,现在什么也没了,才回来找他,你当他是什么?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则去吗?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他就要成亲了,是诚亲王的女儿安宁郡主,就算是可怜我这个活了今日没明日的老头子,求求你,不要再来打扰他。”那叱咤风云宁折不弯的一个人,竟真的朝她跪下,吓的她落荒而逃。
小虎子抹着泪站起,目眦尽裂的瞪着她,“你真狠心,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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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满是缟素的门前,入眼一片苍白,和满地白雪交相辉映,几乎要融为一体,谈音满心苍凉,最终,还是来了,抑制不住的来了,只为了,偷偷看他一眼。
谈音飞上屋檐,看着厅中的惨状,捂着嘴泣不成声。当初,她的棺木下葬时,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歇斯底里,极尽疯狂。
傅永琰的旧将把他围成一圈,个个面色悲壮,无人忍心动手,他们自小看着他长大,心知他对老元帅的感情。白烨华命人上前,都被傅世楷打退,他死死抱着棺木,就是不让人靠近,白烨华推开众人,冷冷站到他面前,“傅世楷,你可以再幼稚一点。”
“人死不能复生,逃避现实是懦夫所为。”
傅世楷脸上手上都是不正常的通红,满脸水珠,不知是汗是泪,白烨华忽然拿起水壶,朝他泼去,谈音不假思索,一片空白的跃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傅世楷本能要推,挣了一下就一动不动。
谈音死死的抱他,流着泪一声声低喃,“世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傅世楷靠在她怀里,满眼空洞,几人立马上前,抬走棺木,傅世楷直愣愣跳起,谈音紧追几步,从后面搂着他,“世楷,你还有我,还有我!”
白烨华骤然停住,眼中几番明灭,再次向前,连步子都沉了几分。
良久,傅世楷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拽开,谈音却抱的更紧,傅世楷用力一扯,把她拉到身侧,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谈音一个瑟缩,傅世楷顺势松手,谈音心中一空,反手握住,满是坚定的看着他,两人久久对视,最终,傅世楷牵着她一起离开。
谁也没有在意,一女子身穿孝衣,满是震撼的看着这一幕。
街上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一身白衣,默默跟着灵柩,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哀嚎遍野,随着缓缓哀乐,压抑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彭城。追上棺柩,傅世楷替下一人,亲自扶灵,从左往右依次是白烨华,黎浩,张玉鹏,柳元宝,徐将军,都是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位为大梁奉献了一身的英雄,荣耀的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谈音又想到谈家,几世功臣落得个惨淡收场,真是时也命也!
临近西山,谈音脚下渐缓,傅永琰怕是不想见她,傅世楷也不回头,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居然停下来等她,这样整个队伍都停滞不前,谈音硬着头皮上前,一直走到他身侧,他才肯再次动身。
傅世楷挥退所有人,自己一锹锹填土,直到太阳西斜,竟无一人离开,夜幕渐垂,傅家军几位元老开始婉言送客。白烨华浑身僵硬,许是太久没有动弹,一眨不眨的看着,看着那一心都在别人身上的女子。
谈音目色痴缠的盯着傅世楷,白烨华一脸冷峻的看着谈音,黎浩张玉鹏柳元宝远远站着,满面忧色的看着三人,安宁来回瞧瞧,凄怆一笑,默默转身离去。
白烨华忽然拉她向前,谈音面色一变,转头就跑,傅世楷几步将她拉住,“你休想再离开我。”
谈音没命的挣扎,却被他搂的更紧,傅世楷强行带她上前,谈音闭着眼撇头,觉得无比屈辱。
“安宁,她就是谈音。”傅世楷淡淡的介绍,浑然没觉得不妥,仿佛她只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道出口的朋友。
安宁擦擦泪水,亲切抓上她的手,“你好,久闻大名。”谈音惊愕抬眼,在她含笑的眼眸中,看不到气愤,也没有羡慕嫉妒,真如一个隐忍大度的妻子,对着丈夫从前的旧友。
谈音一闪避开,越发觉得自惭形秽,不愧是傅世楷主动求娶的女人,娴静优雅,淡然如菊。
“安宁。”白烨华厉喝,安宁却抢着开口,“堂哥,不会连我们的家务事也要管吧!”还是轻轻柔柔的语气,却震的白烨华脸色发白,白烨华不敢置信的瞪她,哼一声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神色难辨看了看三人,才再次离开。
傅世楷让小虎子送安宁回去,安宁笑着跟谈音道别,谈音一味低着头,脸上羞的通红,安宁张张嘴,欲解释什么,被傅世楷制止。
谈音抱着膝发抖,人冷心也冷,脑中全是那抹清雅身影,他们很配,一个刚强似铁,一个温柔如水,自己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丑的不能再丑野丫头。
傅世楷偶然抬头,摸上她的手,猛然想到她替他挡下了那壶凉茶,立马脱下衣服裹着她,气急败坏的开口,“为什么不说?”
谈音缩在他怀里,连牙齿都在打颤,傅世楷抛下她,去找树枝生火,谈音抖抖索索的爬到傅永琰墓前,他的那番话她终究没有遵守。
远处狼声萧萧,谈音望着满天星光,心也跟着踌躇,或许她又错了,她不该再来搅乱他平静的生活,他已有了美满的家庭贤惠的夫人,或许偶尔想到她,会怅然若失,可谁的人生没有遗憾呢!缅怀过后,他依然可以过他该过的生活。谈音头痛欲裂,两股力量在不断拉扯,难受的不住摇头,逃避似的不愿再想。原本只想远远看他一眼,知道他没事是就好,可现在,又变成了这个样子。傅元帅,到底怎样对他,才是为了他好?
谈音跌跌撞撞的爬起,傅世楷,原谅我的懦弱!刚走两步,就见他一脸青黑的站在树下,干草枯枝散落一地,谈音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一步步,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近,谈音看也不敢看他一眼,擦身而过的那一刹,正要长长喘气,忽然急速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树干,傅世楷扣着她脖子,眼中流淌着滔天怒火,“有时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是不是我毫无底线的付出,就成了你肆无忌惮的资本,你究竟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次次的耍弄我。”
谈音痛苦闭眼,想着这样被他掐死,也不错。傅世楷狠狠的捏上她下巴,咬着牙一字一顿的控诉,“谈音,你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谈音还是紧紧闭着眼,不知该怎么承受他的雷霆之怒,傅世楷双目血红的瞪着她,“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谈音倒在雪地,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最后一次机会,也被她亲手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