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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梦的年代
流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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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在三分线外,运球虚晃变向起跳勾手上蓝,一气呵成。落地时,他注意到天边的落日像是要熔化一样,把半边天空都涂抹成了鲜亮的橙红色里。他想起神奈川的那个篮球场,也能看见这样的晚霞。他在霞光下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假想的敌人运球上蓝。他一直有不少敌人,仙道彰,牧绅一,泽北荣治。。。。。。安西教练说,他要打败他们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才能来美国。现在,他来了,遇见了更多的敌人。藤真说他的人生要是这样下去就只会是一场RPG大战,不断的打怪升级,不能回头,还没有开外挂的机会,最悲哀的是也许永远不能遇见终极大boss。‘那又怎么样?’他对他说。‘反正,我只要胜利。’
他皱了皱眉,继续计算地基承载。同是神奈川高中篮球界的明星,藤真和他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就算对方把他逼的火力全开时,他们也没有真真正正的面对面较量上。他喜欢带着球往前冲,他喜欢前面有强大的等着被他突破得分,他不太喜欢传球,正如他不喜欢和人废话。为此,他妈妈还担心过他有自闭症,打算带他看医生。结果被他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坚决拒绝。那一次,很少和他亲近的爸爸在那个篮球场找到了他,父子两个沉默着走回家。他看着父亲拖在身后的影子,想起以前,他在爸爸的实验室里,爸爸不准他接近,也从不抬头看看他。他给他一只篮球,直到下班的时候才抱着他回家,那时候妈妈总往外婆家里跑。后来,妈妈离开了,一个工作狂丈夫,一个沉默寡言的古怪孩子,巨大的孤独让她难以忍受。离开时,她抱着流川哭的很伤心,她说:“小枫,对不起。不要成你爸爸那样的人。”爸爸那样的人有什么不好?流川想。总之,从此以后他成了同龄人中最自由的人,想打篮球就打篮球,想读湘北就读湘北,想来美国就来美国。他问过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爸爸摇头,女人很麻烦。
女人很麻烦。篮球很简单,打怪升级,没有天才,上帝站在篮球场上也要球进蓝才能得分。流川挎着球包,骑车回家,像以前一样。
藤真从日本回来了,带了许多地道的食材,做了一顿原汁原味的日本料理,让被泡面和汉堡包摧残了一个星期的胃得到巨大的安抚。
当年,流川在学校BBS上的寻求合租广告里看到‘藤真健司’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脑海里浮现出,臭屁,狡猾,偷球,教练。最后一个词让他立刻给对方发了邮件,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邀请回复。于是,这就成了流川这辈子在篮球以外,干的最聪明一件事。和这样一个责任感超强的家伙住在一起,就像可以把篮下的交给赤木一样放心,藤真永远没法对流川糟糕的生活自理能力置之不理。
“流川,你是特地跑来拖累我的吗?”
“流川他啊,脑袋只有两种模式,挂全档和熄火。”有了这句话,流川更加理所当然的把遇见的麻烦问题都交给藤真解决。藤真叹气无奈,却又不得不承认神经是阿米巴原虫的流川其实很好相处,或者说,他们之间实在合拍。流川作息规律,生活简单,按时交纳房租水电,不会招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到公寓来;平时他只爱干两件事情,看NBA,这个藤真也要看;睡觉,藤真有一大堆图纸设计模型要做,一堆论文报告要写,没人来吵他正好。虽然他们的交谈很少,却从不会觉得悄无声息的气氛让彼此尴尬。流川觉得藤真这个人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难懂;起码他和他一样,只为自己想做的事情付出努力。
“人啊,就是在充满干劲的时候才是活着的。”这是爸爸在他来美国时对他说的话。
“这个就是你家的家箴啊。那么为篮球梦想而努力的流川还真是孝顺孩子呢。”看着藤真故意睁大眼睛、仿佛看到异类的夸张的表情,流川好想打人。这个家伙有什么立场摆出这样的表情?是谁三年级了还不顾联考坚持打冬选赛?是谁被魔鬼导师压榨还死抗着不说话,每回一熬夜就猛灌咖啡,还把他的各种摇滚CD征用去做背景音乐。简直就差绑个‘斗魂’的头巾在头上了。
流川把谷泽的事情告诉了藤真,那天是流川的球队拿到了冠军,流川自己表现也不错,拿到全场最佳。赛后,藤真很高兴的拉着他出去庆祝。他们喝了很多酒,流川开始发晕,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要是还打球就好了。”
“就目前而言,喜欢我的姑娘可比喜欢你的多。”
流川躺在地上,望着美国的夜空,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酒喝多了,他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安西教练,说了谷泽,又说了很多其他事情,最后他靠在藤真身上,喃喃地说:“恩。你还是不打球比较好。你得拉住我。”
“这可难为我了。”藤真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飘,“事实上,我希望你执着地燃烧,越灿烂越热烈越好呢。运动男孩。”
后来,流川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拿的分数也越来越多,成了球队的不可或缺的人物。报纸上,关于他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了,关于他的各种评论也开始交锋。藤真有时很恶劣的故意在早餐时把批评流川的段落大声念出来,同时还要附上自己的感想,其得意洋洋的情态惹的流川有掐死他的想法。“你够了。”
藤真笑眯眯地说,“流川,我在对你进行挫折教育啊。这样才能快速成长嘛。”
流川懒地在嘴皮子上和他废功夫,就报复性地一边咬面包一边乱涂藤真的素描本。藤真从小就有个习惯,随手带个素描本写写画画,把喜欢的或者自己脑子里灵光闪现出来的建筑物都画下来。可最后,这些本子都成了流川的填色玩具。流川后来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藤真记录的关于他比赛的数据统计翻出来看,虽然藤真没法把每场比赛都记录下来。可是,在流川退役的时候,这些笔记本还是足足装了5大箱子。
21岁的时候,球队的中锋打NBA去了,防守能力顿时差了一大截,比赛成绩下滑的厉害,教练要求他多加参与防守,比赛的时候总对着他咆哮,他越来越觉得放不开手脚。这一年的联赛打到一半的时候,另外一所大学的球队相中了他,问他要不要转过去。那只球队实力不错,又正缺一个进攻能力强的球员,学业方面对方则表示不用他操心。藤真说,可以考虑看看,以后进NBA也有好处。流川陷入了矛盾中,是换一个更适合自己风格的球队好?还是在这里坚持下去?藤真没再说什么。那时候,他正一边忙着做毕业设计一边找工作。未来在他面前分叉出很多条道路——母亲叫他回去,可是他现在还不想;他的导师竭力游说他继续读下去,估计是使唤他使唤顺手了,舍不得;有家大公司给他发出邀请,开出的条件很优渥;还有几个师兄撺掇他一起开公司。选择太多,让藤真很踌躇了一阵子。流川最后拒绝那边的邀请。他不想逃跑,他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强。他的练习开始加入更多抢篮板的训练。
藤真毕业了,流川正好也有个小假期。他们租了辆车,来了一次藤真念叨很久的公路旅行。流川几乎都在睡,摇滚乐一路震天的响都吵不醒他。有一天,藤真把车停在了一片荒野里。流川半夜里醒过来,藤真正面朝着他,侧头伏在方向盘上,低低地哼着歌,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了好长一截,烟灰落在牛仔裤上烧出一个洞他也不管。他看见他醒了,甜蜜地笑了起来。前车灯开着,射出的光线一直伸向没有尽头的深处。流川拿过藤真手中的烟,扔出窗外。车子里的烟味闷的让人窒息,他拖着藤真下了车。荒原里,只有风的呼啸声在回荡。这个地方太空旷太辽阔了,突兀的存在感让人笼罩在一种孤零零的情绪中,不知所措。
“喂?”流川拉住往前走的藤真。
“流川啊,以后退役了,你准备干什么?”
流川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果然,”藤真挑挑眉,“那么,非进C队不可吗?”
“恩。”
“那可麻烦了,”藤真笑了起来,“就算人家也愿意要你,可万一选秀的时候还没排到他们挑人,你就被选走了怎么办?”
流川皱眉,想,可别被这乌鸦嘴说中了。
“知道阿牧怎么评价你和仙道的吗?”看着流川眼露迷茫,藤真赶紧补了一句:“你还记得牧绅一吧?”
“恩。”
“他说,仙道是很聪明的球员,是教练都会喜欢的那种。不过,做为后卫,他愿意选你做队友。”藤真故意停下来,看了看他的反应,才慢吞吞地说:“他说,流川一往无前的犀利风格,对后卫来说,实在好用。”
流川想象了一下,他和阿牧搭档的情形。感觉很怪异!“你骗我的吧?”
“信不信由你。”藤真皱皱鼻子,裹紧衣服,钻回车里。
“我没记错的话,阿牧是得分型后卫。”流川锲而不舍的继续追问,“应该组织型后卫和我搭才比较合适吧。”
“信不信由你。”
在藤真离开这个城市的同一年里,流川进入NBA选秀,藤真的话应验了,流川没能进C队而是被L队选走了。
藤真打电话给他。流川淡淡地说:“这里来了个新后卫,很像宫城学长。”
藤真回忆了一下那个后卫,在球场上不是很耀眼的那种,但是作风稳健,速度快,视野也算开阔。
第一个NBA赛季,流川在一个惊艳的登场以后,迅速地进入了一个漫长的适应期。这里的速度更快,对抗更强,流川大半比赛都是在板凳上度过的,外界对他质疑的声音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藤真此时正在一家知名的设计公司上班,和流川一东一西,要想见面得横跨大半个美国。藤真时常在加了一晚上的班以后,烧上一壶咖啡,捧着杯子缩在沙发里,一边细细地啜着一边看午夜的比赛回放。他看着在垃圾时间里才能上场的流川固执地同对方王牌单挑,眼神凌厉,气势冷冽,仿佛依旧是高中时那个进攻之鬼。
“打怪,练级,通关。”藤真细声嘟哝。
流川在垃圾时间里练级练了一个赛季,接着又修炼了整整一个假期。在第二个赛季里,他果然开始展露头角了,上场的时间多了,拿的分数也多了。藤真想:“老天对流川真是格外的公平。天道酬勤四个字在别人那里也许要打个大折扣;在他那里却总能得到百分之百的解释。”
流川一旦跟上了NBA的节奏,便越打越顺手。在一场关键比赛里,他拿到了人生里的第一个三双。赛后,一堆媒体围住了他。面对一堆话筒和摄象机,他什么也不说,脱下球衣罩在其中一个报社记者的脑袋上——那家报纸叫了他一年多‘卖球衣的’,然后趾高气扬的离开。此后,流川在球队里的位置越来越稳,同位置的人逐渐沦为了他的替补。在流川的强烈要求之下,藤真挤出周末的时间飞过去看他的现场——他所在的城市没有篮球队,所以流川永远没可能去他那里打比赛。藤真坐在球迷堆里,听着旁边人感叹流川连续打几场背靠背了,还能保持状态那么好。他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这家伙是练童子功的,心无旁骛,只要不受伤,状态根本不是问题。’
然而,事实是流川在他来的时候总会更活跃一些,比往常更独一点。
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流川成为了一个真正职业篮球运动员,并朝着更强的方向一直在努力。他经历了赛场上的成功、失败,赛场下的蜚短流长;他经历了伤病,也经历了低潮期——他并不能像藤真说的那样像个机器似的不知疲倦;然而他始终目标明确。他身边的队友来来去去,有黑人,有白人,也有和他一样的亚裔。有和他关系不错的,他也能偶尔和人家出去喝个酒;有和他关系恶劣的,他也不介意回应人家的挑衅——在更衣室里打个架什么的。媒体和球迷都已经习惯这个日本男孩的孤僻,他们终于承认那也是种酷。
有一天,藤真打电话给他,说自己辞职了,准备出去玩一阵子。
流川想了想,说:“早点回来。”
藤真去非洲转了一圈,给流川带回一些希奇古怪的土陶罐子和骨头做的项链。流川则丢给他一件A.I签名的球衣,这是藤真很早就想要的。他拿着球衣左看右看,决定第二天就去定个铜制镜框镶起来;那兴奋劲儿看地旁边的流川默默吐槽,‘干脆再打个神龛供起来。’
藤真还不打算工作,这几年又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索性就暂时住在流川那里。于是乎,流川恍惚就有了回到大学时代的感觉。尤其是每天晚上藤真霸占他的书房和电脑,那浑然忘我的身影以及因为太投入什么也不管,任由唱机一个晚上循环播放同一张CD的时候,流川的耳朵和CD就又再次遭受了当年同样的摧残。
藤真喜欢在街上闲逛,发现了好吃的餐馆或者有趣的酒吧,就拉着流川一起去。流川发现他好象越活越简单了,一点很小的事情也能开心一整天。他欣喜于藤真这样的变化,以前的藤真总是让自己背负太多。这几年里,他们电话联系的时候多,面对面的时候少。然而,他知道藤真也一样在经历成功,也一样在经历失败,也一样在漂泊,也一样在奋斗。他们都一样,在明亮的地方展示强大,在黑暗的地方疗复伤痕。这个世界上为理想拼搏的人有很多,可流川只觉得藤真和他最亲近,也最遥远。最开心和最不开心的时候,他都会想到藤真。是藤真教会了流川孤独,在流川听见电话在午夜突然响了两声又断掉的时候,他知道那是藤真,虽然那些电话都是陌生的号码,可他就是知道,那时候藤真一定在大街上或者酒吧的角落里,孤独的给他打电话又挂掉。
“我要开始工作了。”
“留下来吧。”
流川27岁了,正处在运动的颠峰时期。他自己也明白,他最辉煌的时候来临了。他对胜利的渴望更加执迷。他不放过每一个得分的机会,不断刷新自己的单场得分最高记录。他不知道这个辉煌的顶点在那里,他只想把它推的更高,时间延续的更长。藤真去看了他的每场比赛,不管主客场,他都不会浪费流川给他的球票。每回比赛一结束,流川就会望着看台方向找他的位置,然后对着他轻轻一笑。不管那场比赛是赢是输,流川只要看见藤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心里都会有种沉甸甸的塌实感。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流川在冬日的黄昏里顶着风雪回家时,他的心里也会涌上这种感觉。
流川的颠峰状态差不多保持到30岁,直到一次受伤,医生说,至少得休息一年。流川休息了9个月,再回到球场时,他发现那种感觉不在了。虽然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是身体对球的那种直觉反应在消退。他固执的加大练习量,企图找回以前的状态,可是身体只是更疲劳而已。医生警告他,如果不调整训练强度,他的旧伤可能再次复发。他不信,结果果然又受伤了。他很消沉迷茫了一段时间,真正变的自闭了。睡觉也不能帮他逃开空渡的时光。他一整天都坐在窗边看藤真做模型。那是一个古代的城市,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过,藤真在一些文献资料里找到关于这个城市的只言片语,于是就产生了用沙盘把它复原出来的想法。他查阅了许多资料,然后再凭借想象,把这个城市一点一点的构筑出来。流川看着那些精致的街道,广场,寺庙,房舍;它们共同创造了大地上一个城市的恢弘。它们永远都属于这个城市,即使它们消失了,也无法磨灭那些曾经深刻的标志印记。
半年以后,流川回到球场。他按照教练和医生的安排,循序渐进的恢复训练。比赛时,他依旧拼尽全力。藤真还是每场比赛都来。现在的他,一半时间用在做模型上,剩下的用来看比赛;再剩下一点就接点活赚外快;生活地又轻松又愉快。
流川35岁时,宣布退役,然后在一家篮球俱乐部里,教小孩子打球。他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回家。他没有成为他爸爸那样的人,他没有戴过总冠军戒指;他是日本篮球的一座高峰,很多孩子心目中的传奇英雄;他的职业生涯里有璀璨夺目的时刻也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最重要的是,因为篮球,他遇见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那个人明白他的所有价值,接受他最坏的一面,珍惜他最好的一面,还教会了他分享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