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思我往矣

3、第 3 章

　　宇文芳迟疑了一会儿：“父皇志在江南已久，今大举南下，势在必得。然陈据长江天堑，何以灭亡如此之速邪？”
　　“公主有所不知。若无长江天堑，则陈犹可与之周旋少时，而今唯有束手就擒一途！”尉迟玖顿了一顿，又道：“玖曾隐居桃叶山，亲见隋师于江南收获季节，以少数兵力，声言进袭，迫使陈集兵防御，以误其农时。如此多次，使陈军习以为常，麻痹懈怠，更闻隋兵曾密渡长江，反复纵火，焚其物资储备，使其财力俱尽。今晋王广驻军六合，韩擒虎在庐江，贺若弼在广陵，此三子俱为悉通兵法之良将，而陈主荒淫无道，唯事诗酒，拔小人孔泛，施文庆之辈。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却鲜少委以重任。彼等自以为长江天堑固不可破，是以仍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何尝做一丝一毫的准备？贺若弼在广陵时，曾大量购买陈船，藏匿不露，却故意买旧船五六十只，泊于小河，使陈误以为隋无船。又多次集兵广陵，大张旗帜，营幕遍野，以迷惑陈军。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元月将至，隋师必趁元会之庆，陈兵疏于防范，分路渡江。介时贺若弼南渡京口，韩擒虎东进姑孰，晋王广驻军桃叶山，分三面合围建康。依陈主之性，必待大军压境才有所觉察，垂死挣扎，又可支持几日！悔之晚矣……若得援军相助，犹可解一时之危，但断不会有这般机缘了。”
　　宇文芳默然半晌，乃颔首道：“甚是，我近日得军报，言杨素已率水师出巴东，合荆州刺史刘仁恩，袭占狼尾滩，杨俊督军10万，出襄阳，进屯汉口。长江咽喉，确已为隋师所控，援兵到此，必遭阻截。”
　　“尝闻人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亦同此理也。况陈主奢靡，民心尽失，江南之地，竟盛歌王献之《桃叶》词，以迎隋师，可见败局已定……”（注：《桃叶》词：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度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宇文芳低声叹道：“从前我只道南人之女，皆没于胭脂绣堆中。今听君高论，方知女子亦有如此识见者！”
　　尉迟玖道：“非南人之女，玖亦为周女也……”又垂首叹道：“但悲家国无存……”
　　这话正触动宇文芳心事，顿时万般凄苦席卷而上，似那帐外风声，汪洋恣肆，将所过之处破坏殆尽。双目却映出那烛光的红，良久，方才哽咽道：“令尊如何称呼？”
　　“家父尉迟惇，蜀国公尉迟迥子也。”（注：此二人曾举兵讨文帝，兵败后，尉迟迥自杀，尉迟惇被杀。）
　　宇文芳心中大震，忙道：“原来是蜀国公后人！请进内室一叙，如何？”
　　但见一只雪白剔透的小手拨开珠帘，清音乍起，一个白衣人侧身而入。见到坐在床上的宇文芳，又要跪地叩首。
　　宇文芳正欲止之，然而行动着实不便，只好唤道：“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应声之后，白衣人缓缓走近，跽坐于宇文芳身畔，方才仰起脸来。那面庞虽谈不上十分精致，但肤色奇白，一双眸子烨然有光，顾盼神飞，自有一种灵透之气，观之令人幡然忘俗。宇文芳不由在心底暗赞一声，忽见她目光转向自己腹部，又微感尴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浑身颤抖，眼角蓦地沁出两大滴泪珠，沿着肌光照人的面部簌簌滚落，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大滴，正坠落在那层叠的华被上。
　　宇文芳知她忆起家事，心中伤痛。正待安慰，忽觉鼻中酸痛，眼眶一热，泪水便倾泻而出，绵绵不绝。于是两人相对而泣，莫能抑制。
　　“公主切莫伤悲……”尉迟玖一面埋头拭泪，一面强自平静道：“往事已已，思之徒劳无益。”
　　宇文芳自己亦不知何故，心神大为激荡。这般痛哭一场，倒也酣畅淋漓。往日的仇恨如一把锉刀，一点一点凌迟着她的灵魂，今日经泪水冲刷，竟似轻松了不少。她咽进一口自己的泪，沉声道：“天佑周也！今得遇此足谋善断之才——卿可愿助我复国，共饮杨贼之血？”
　　尉迟玖当即躬身下拜，不觉又是热泪盈眶，只重重点头，半晌发不出一语。
　　“今隋师南下，正乃吾属奇袭之机，可恨杨贼早有防备，布重兵把守边境。以我目前景况，又无法催发军队……”
　　“兵不在多，贵在舍生之心与求生之心。昔项王以二十八骑冲出千人之围，何也？其次才为时机、调度。至于兵力多少，军备如何，实居最末。”尉迟玖目光低垂，缓缓言道：“我有一策，可破隋师……”
　　她正待细细秉奏，忽闻帐外悲声大作，随后一人急入帐内，一面叩拜，一面发话，竟泣不成声：“可……贺敦，可汗……在时罗漫……山，为流矢……所中，已然……已然……”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宇文芳浑身一颤，面上却殊无表情，只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火烛，烛光渺弱，“突”地爆出一个烛花。她双目一闭，仰倒在床上，不醒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