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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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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八年十二月庚子,未及正午时分,忽然天昏地暗,墨云如沸,狂风大作,暴雪倾盆。河面尽已冰封,此时又逢落雪,盏茶之间,竟积起三寸余厚的细白绒毯,马蹄踏上去,便是一个余韵悠长的蹄印。
马上之人似乎颇为悠闲,周身裹在一件雪白绒衣中,不辨其身形,只露一双莹润的眸子,不时圆转如意。那绒衣观之甚厚,却又轻盈若雪,因风而动,竟不知系何毛所制。马亦是白马,远远望去,一人一马仿佛消失在雪地中。却听那人轻声道:“早闻塞外苦寒之地,奇景犹殊,今对满目乱花狂絮,天地之壮阔,却教人追忆无尽。只苦了这里的生灵了。”语声如冰玉相击,幽然不绝,显然是女子所发。
这情形委实怪异,于都斤四五百里,千山雪岭,峭壁迥起,草木不生,飞鸟无过,何以一女子孤身纵马于冰河之上?
山之东,河之北,便是一片莽莽无涯的雪原,晦暗之中,惟见星罗棋布的突厥牙帐恍如夜明珠般发出淡淡的暖光。帐中本点着儿臂粗的红烛,宇文芳张开眼来,便觉那滟滟的光晕在鬓边摇曳,像极了从前戴过的石榴花。床边一盆炭火哔剥有声,混着帐外北风嘶吼,并不能听得太真切,倒像是人在哭似的。她忽觉胸中烦恶欲呕,莫名地一阵心悸。
那风声忽地一下放大了,但只一瞬,便又恢复成那呜呜咽咽的腔调。床前的珠帘经风一吹,鸣声清脆,如琴弦拨动。想是有人进帐了,隔着帘子,她听见那人跪地,恭声奏道:“可贺敦,外面有一女子,称有要事求见。并呈书信一封,请可贺敦过目。”原本牙帐是突厥可汗、可贺敦的住所,戒备森严,寻常人如何得见?但宇文芳私下安插心腹于守门、传令等职,命如有求见者务须通报。
她唤侍女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犹带清香的小纸笺,上用簪花小楷手书:“花开花落不复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她心中惊疑不定,此乃陈主艳曲《玉树□□花》最末二句,流传颇广,她虽远在突厥,却也曾听闻。然此刻乍见,揣度良久,仍不明其用意所在。眼下南北之势一触即发,若陈欲求突厥进兵于隋,万不会遣一弱质女流来报,更不会以此二句为书。难道是她的旧识?
“可贺敦,依您目前状况,怕是不便见人。”侍女偷瞄了她一眼,怯怯地说。
“不,速请她进来。” 语毕,那人便应声而去。
她艰难地坐起,视线落在那层层华被掩盖住的、明显隆起的腹部上。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双目却黯淡无光。她怀孕一年有余,牙帐之中早已蜚声四起,私下议论之人,都道是胎死腹中。莫何可汗又西击邻国,数月未归,是以帐中之事,多由沙钵略之子雍闾主宰。
她打心眼不喜欢雍闾这个人,那眼神,仿佛两把浸满毒汁的刀。
一阵冷风吹袭而入,红烛不禁哆嗦了片刻,萎靡地流下一滴烛泪。来人脚步极轻,跪地之声几不可察。她有些好奇地瞧了瞧,透过珠帘的缝隙,隐约可见一道白影。
随后,一个珠玉般的声音陡然响起:“尉迟玖拜见千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