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歌》绯永夜

3、一梦

　　宁州。风岱城。
　　此时虽然已是燮末期，姬氏王朝摇摇欲坠，羽翼两姓间还在暗杀不断，但是在这个偏远的小城里面，那种山高皇帝远的气息还是非常浓厚的。青石长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葛衣芒鞋，俱是缓缓而行，街边挂了酒幡的店面里，也隐隐传出人声。

　　“这样的安宁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红珊望着街头那几个追逐的孩子，略略有些惆怅。她在这家小酒店坐了快一个时辰，贪看着这少有的宁静地方，面前的一杯羊奶早已经冷的发腥。
　　对面羽落面前的几碟子水果烤鱼倒是吃的不剩多少，然而这个人就算在飞快吃东西的时候，动作都是优雅如舞蹈，带着一点慵懒的倦意。只是抬了抬手臂，玉色的指尖略略拢了拢长发，一黑一白的对比，越发显的出尘。
　　“世间哪里有长久的平静……十年一次的回家。接下来又要去哪里?是越州么?”
　　“不是回家……我早就没有了家，不过是祭奠而已…..怎么，你想去钻地道么？你不是总说，羽人钻地道会比死还难过？”
　　“呵呵，这样的玩笑话你还记得啊…….我可是听说人族抓了南河洛之王为质，逼迫河洛日夜开工打造兵甲。辰月教分享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据说现在惟一还活着的秘器制造师就是归了辰月教。你要找的那个东西，不知道底细的秘术师看了，总以为是一个很好的秘术增幅器吧？这次抓了河洛工匠,必然是要制作秘器的,便是做魂印器,也不是没可能.”
　　“那就去看看吧……这么多年,我连云州都去过了,遥远的洗月也到过了,半是旅行半是寻找。本以为找的到找不到也无所谓了，但是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试试吧。我太累了，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朋友老了死去，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羽落猛的抬起头，道：“怎么会!!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不会老的。你放心吧，等你找到那个东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也不嫌弃你。”说着自己也绷不住了笑，眼角嘴角都翘了起来.微微的一抬头,将脸伸了过来,好像炫耀一般.
　　看着羽落那仍和少年一样时的脸颊，在阳光中带着淡淡光辉，红珊忍不住伸出来手，隔着桌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入手冰凉,竟是比最好的晴缎还要光滑,使劲揉了几下，也不散乱，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喂，你还当我才10岁吗？”羽落似乎十分不愿意，咬着牙，作势要扯落自己头上的爪子，其实又没有用力，扯了几下都没扯下红珊的手。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拉拉扯扯的打闹着，好像小孩子一样嬉笑，却又避开对方的眼睛，躲避两人早已心知肚明的复杂情绪。

　　一个是从来不曾示弱，一个是早已在过去的岁月支离破碎。相伴二十年岁月，彼此都希望对方开心，然而哄人的招数，一直还是这么不高明。

　　“今天就是展翅日了啊，明月出来之时，大概有很多的羽族会在城外凝羽吧？你要不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是飞过百来里便脱落了翅膀转回来的。”现在已经不像以前胤的时候了，羽族到了展翅日便是举族迁徙，起飞时候，蓝色的翅膀能遮蔽住明月，而且飞的最远的可以成为王。
　　那个时候的展翅日才是盛典，哪像现在，根本就是一堆小孩子练习凝翅玩呢…..羽落有些不屑的样子，懒懒的靠墙坐着，根本不想动。
　　我却很有兴趣，硬要拖了他去。他啰啰唆唆了一会，发现拗不过我，勉强的去了。

　　循着人流到了城外，才发现今天参加“翅日”的人是意外的多。白天相当安静的小城市，在这个夜晚彻底沸腾了。不仅仅有羽人，不少的人类也是打扮一新，喜气洋洋。
　　也许在这样的一个城市中，难得这么热闹一次吧。

　　明月已经升到了头顶，越来越多的扑翅声压过了说话声，到处都是蓝色的翅膀，其中最强壮者已经起飞，炫耀似的在离地面不远处来回掠过。不少年纪幼小的孩子，憋的满脸通红也没把翅膀凝出来，家长在旁边大声鼓励，并微微扇动翅膀示范。
　　当一个白色翅膀的羽人在我们附近起飞以后，那少见的翅色赢得了人们一致的赞叹。
　　“你要不要也飞飞看啊？”我被这样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不由有些兴奋起来。
　　也许我内心深处还对童年时代保有一份纯真，看着这样热闹而温馨的场面，自己也有一种轻快的感觉，好像我是仍是那个心思简单的少女，而我旁边的只是一个最最平凡的羽人少年。
　　羽落对我的话好像什么不屑的样子，不发一言，只是翘着嘴角似笑非笑的到处乱看。我突然明白过来，叫一个有能力每天都在天上飞翔的羽族，试试在月力最强大的翅日和大家一起飞行，确实有点叫天马和驴子比脚力的味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句什么别的把话头岔过去，没想到这回头一看，羽落的背后却凝出了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
　　他靠在一颗树上，异常洁白的双翅展了开来，几乎有自己身高的两倍那么宽,轻轻的扇动翅膀，眼睛带着一丝嘲弄的表情盯着我，嘴唇微微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是发出的声音马上被喧杂的人声淹没了。
　　“羽落这个死小子，又在嘲笑我了。”我有点好笑，看他白衣白羽，飘然若仙的样子，这周围哪个羽族人族不是对他交口称赞？他那神圣庄重的模样，有谁能够想到他其实是在一直不断的念叨“红珊死鱼你羡慕吧?红珊死鱼你羡慕吧?”呢？只要把他那喃喃细语一样的声音扩大，不知道旁边有多少脸颊粉红的少女要心碎呢？
　　愿水和宿命的海神原谅我……和羽落在一起的,我不知不觉也变得这么幼稚了啊。

　　正在忏悔中，成功成为了新焦点的羽落已经起飞，独一无二的银白色翅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痕迹，似缓实快,仿佛割裂了天空,引起越来越多羽人的注目。
　　这个外表冷傲内心幼稚的羽人，故意飞的动作很慢，只是向高处升去，每一下翅膀的划动都能引起月力的一阵涟漪。很快的，在人群里面昂首看他的我，就酸了脖子，再怎么眯起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一对翅膀，以明月为背景，无声的扇动。
　　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穿入云中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我暗暗叫苦，这下得等他到时候时候他才能飞尽兴了回来？别的羽族一年就只能飞那么一次，“翅日”这一天是，是怎么也要飞到天明翅膀脱离才步行结伴而回的。羽落不是也要天明才回来吧？
　　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这八月十五的天气是格外的寒冷，我是多么想念我的棉被还有热茶啊。

　　夜深了,越来越觉得冷.我模模糊糊的靠着树,周围的喧哗慢慢远离,只剩偶尔一点声音,钻入我的耳朵,字和字之间却再拼不出来意义.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澜州最繁华的快活街上,左面是还没被火烧过的九重天,右面是我和铭经常喝酒的小香溪.我和铭坐在街中间的一张好大桌子的两边,一杯接一杯,越喝双眼越是明亮,旁边堆满了空的酒坛.

　　没有人说话.

　　也许就这样喝到地老天荒也不错啊……
　　我刚这么一想,就听”哗啦”一声一个白色的东西自天而下,刚好落在我旁边,压碎了满桌的器皿,余力不消,直穿过桌面而去.
　　我和铭吃惊的望着这白色的东西歪歪倒到的爬了起来,抖抖衣服,满脸不在乎样子,却是一个有着半片银色羽翼的羽族小孩.
　　我张口便道：“羽落，你翅膀又是掉了半片？”说完自己正纳闷，奇怪，我怎么知道他是谁时候。这羽族小孩竟然铁青了脸，愤愤道：“你少管我，小心我杀了你！”我大吃一惊，“我不管你？那下次你落下来时候可没有人来救你了！！”铭一把拉过我去，低声说：“你小心些，这少年是真动了杀机了。”“不会的，羽落怎么会杀我呢，我是他的……..”我转过头去，正要对铭说明我和羽落的关系，头上挨了重重一击，我暗道：“不好！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