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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波碧湖往事中 那少年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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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雨渐疏,星星雨点之下,钱小花在河畔处分别了杨涣,弯过一个甬道,向青石路头奔去。奔了许久,钱小花气喘不断,歇了下来,耳畔隐隐传来啜泣之声,便张眼右望,看见一人散发坐在青石阶台上。那人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亟亟抬头向钱小花望去,却悠悠地叹了一声:“春风愁杀苦思人,好雨揾尽鲛人泪。”低下头来,提袂掩面。
钱小花年幼,不明此意,见到这少年痴坐青石阶台上,眼角挂珠,浥透鲛绡,而脸上泪痕未干,显然于此刚哭,忽然想起适才的书生也是如此惆怅,心中不忍,便向那少年走去。“大哥哥,你没事吧?”钱小花将衣兜中的手帕递上。那少年蓦然抬头,激动道:“小娇,阿娇……不不,阿娇妹子,你终于来了。”一只手已握住钱小花的手,另一只手已搭在上面了。钱小花陡见少年散发垂脸,形容枯槁,已是一惊,即退走几步,而惊魂未定之下,偏恰双手让少年握住,更是一惊,重足而立,便从青石阶台上摔了下来。少年见钱小花挣脱自己的手,身子似乎向下倾去,错愕一惊之际,却已抓紧钱小花的手。钱小花轻吁一声,站稳步子,瑟瑟说道:“大哥哥,你认错人了。”少年眨了眨眼睛,红肿的双眼中隐约见到一张秀气的脸,却不是自己适才所称的“小娇”、“阿娇”云云。少年的心猛地一紧,放开了手,转身踱步过急,脚底一滑,便向青石阶下摔去,钱小花惊呼伸手,却连他的衣袖也未沾到。少年晃晃站起,涩涩说道:“阿娇啊阿娇,楠溪江船定不相负……哈哈……”身形便隐没于密柳矮堤中了。钱小花不知怎么办,见时候不早了,急忙向家奔去。
“不好啦,不得了啦。”张米酒翻下墙头,疾步向学堂奔去,瞥见学堂左扇洞开,人未先进,双指贴着嘴唇已吹了个口哨,便缩身滚进学堂内了。众人听得口哨声,急忙从桌上翻下身来,抄起木凳上的书,摆好姿势。杨涣正与金大秤在桌上比拼脚力,一听穈先生快来了,心里发了慌,身子一晃,竟向后倾去。金大秤连忙伸足,右足一提一曲,将杨涣力勾了回来,谁料倾势过大,两人双双摔地。
“嗒嗒”脚步声接近学堂门户,张米酒小指竖挡在唇口,轻嘘一声,小小声急喊道:“快读书呀!”朗朗读书声忽起,金大秤见势不妙,身未直,却喊:“阿涣,快躲!”连忙滚向桌底站起,杨涣却疾走几步。门“支呀”一声,杨涣立刻连翻了两个跟头,穈先生恰排闼而入,与此同时,杨涣一缩身,闪到门后。穈先生见学生们今日如此勤勉好学,衣袖一扬,一把折扇已扑张开来,笑呵呵地说道:“难得,难得,今日是也。”忽然折扇一合,愠道:“杨……杨涣到哪去了?”“穈先生,我在这儿。”杨涣掏出戒尺,递了过去。穈先生一见杨涣,低下身子,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杨涣仅仅闭住嘴,心中暗暗发笑。“啪啪”两声,杨涣吃痛缩手,抬眼向穈先生望去,却见穈先生直着身,举着自己手中的戒尺,气呼呼地说道:“你……你还有脸来见我?快跪下!”杨涣想起自己昨日逃出院子扑蝶才惹得先生如此生气,心中不服,感到委屈,霎时间泪水欲夺眶而出,人却不跪下。“哼。”穈先生又道,“你如此顽劣,性情胆大,竟敢目无尊长,越规偭矩,僭上成风,好好,真是我教的好徒儿!”话语之中竟不降辞色,越说越怒,道:“欲可风你不得,便罚你不可!”杨涣慌了神,双腿却已微曲,含着泪水,哽咽道:“杨涣知……知错了,以后不……不敢了。”穈先生怒气渐小,折扇一张,喝道:“以后再也不敢了?”张米酒听其口气,松动不少,连忙应声道:“阿涣笃定不敢了,否则又要挨板子了。”穈先生横了张米酒一眼,回眼瞪着杨涣,剑眉一沉,大声斥道:“你说敢不敢了?”杨涣越听越委屈,喘了一声气,哭喊道:“当然不敢!才怪呢!”吁吁几声,竟不畏惧穈先生。穈先生脸上青气陡现,骂道:“打死你……你这臭小子!”一口气喘不上来,手中的戒尺竟没下落。金大秤站在杨涣面前,挺身说道:“先生,由弟子来替打杨涣。”穈先生哼了一声,眼睛并不向下,随手将戒尺摆下。金大秤正要接过戒尺,张米酒抡起拳头向他的脸上砸去,急道:“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杨涣一把拉开张米酒,背着身子,破涕为笑,说道:“阿酒,先生在这,不要瞎胡闹。”眼睛使劲朝他眨去。张米酒见状,料知有异,愣在一旁。眼见金大秤手中的戒尺朝杨涣的屁股打去,钱小花轻咦一声,竟昏了过去。杨涣跪着低着头,直着身,如此打了数十下,穈先生渐渐戢怒了,见他一声未吭,倒也敬佩这骨气,喝住金大秤,嗬嗬笑着伸手将杨涣扶起。穈先生低头一看,却见他脸上浮着笑,但不知哪来的得意之情溢于嘴角,竟无半点悔过之心,心中怒气才下心头,却上眉头,平静地说道:“今日你休想逃走。”一把拽过杨涣的衣服,出了学堂,转过长廊,折过池畔,绕过水榭。而杨涣一路叫喊着:“穈先生!穈先生!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不敢了。”穈先生哪里肯听,只见脚步停步,沿着石子路转了好几个弯,再走了片刻便到了一间大堂。大堂门檐上挂着黄杨木,木上刻着“罢黜夷桀独尊文邪”八个大字,大墨浓书,字大如拳,笔力遒劲,尤其邪字最后一划若有夭矫天龙刺天直上云霄之势。杨涣从未到过此地,一惊之下住了声,抬头见那黄杨木斑驳腐旧,显是年代已久而八个大字亦是出自名家之手,然无名刺亦无花纹表记。却听穈先生悠悠叹了一声,推门而进,一股腐朽之味迎面扑来。里面宽阔却不明亮,四个大皮鼓各占一隅,窗户于墙上端朱漆微留,脚下灰垢弥漫,呛得杨涣几欲作呕。穈先生一声不发从墙角拿起一根麻绳,将杨涣缯至柱子上。杨涣惊怕,苦声求饶,穈先生眉头一皱,关上门出去了。
杨涣大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见四周墙土严密阴沉,心中着了慌,几番挣脱麻绳无效,呼吸过急,呛得咳不声来,便昏了过去。“阿涣,阿涣!”门“支呀”一声,一个身影窜了进来,正是钱小花。杨涣迷迷糊糊闻得声响,睁开眼睛,可强光刺眼,不由地又闭上了眼睛。“阿涣,阿涣,你没事吧?”钱小花着急问道,“你怎么给绑在木柱上了。”杨涣听其声音,知道是钱小花来了。钱小花将麻绳一拉,没想到麻绳丝毫未松;绕到木柱后用力扯去,麻绳仍是解不开。于是心中发了慌,使劲推杨涣,却见他昏昏沉沉,哭喊道:“阿涣,阿涣,你醒醒啊!”杨涣陡见她哭了,急呼道:“小花妹妹!”钱小花见他开口说了话,小手揉着眼,笑道:“阿涣,你没事吧?”适才杨涣用力一说话,又得深吸一口气,呛得胸口极闷,一下子接不上话来;又见钱小花如此着急,觉得有趣,思量不妨吓他一下,于是轻舒口气,说道:“小花妹妹,听命!你阿涣哥哥已去阎王老子那了,害怕了吗?”钱小花扑哧一笑,说道:“那你是谁呀?”杨涣眼珠一转,想到戏台上的黑白无常,原本昏后没力气,轻声着:“我是来索命的—,黑无常!”心中却在暗暗发笑。钱小花心中愣了,不由地退开了。杨涣见她信以为真,便将眼珠翻上,舌头吐出,冷冷说道:“怎么,害怕吗?”钱小花忽见杨涣的脸,以为真的是索命的黑无常,但仍有不信,怯生生地问道:“那你怎么没将我的命索取去呀?”杨涣瞥见木门大开,说道:“难道你不知道黑无常比白无常更怕见光,怎么你还不将门关上?”言下大为严肃斥责。钱小花听他一说,暗怪自己粗心,连忙反手将木门关上,突然粲然一笑,竟将左右两扇门都打开了,摊手摇摇道:“你这黑无常无法索我的命了吧!”杨涣经这变故,心中暗暗叫苦,但并不慌乱,叹了一声,道:“黑无常今天输给你了!把你的阿涣哥哥还给你了!”“小花妹妹,我回来了,快将门关上,先生要来啦!”钱小花听着后半句话,竟不是黑无常的口吻,暗怪杨涣装得如此惟肖,但自己拆了他的戏,心中甚是欢喜,便将木门关上了。杨涣问道:“小花妹妹,你几时来了?”钱小花见他仍装作不知,心中暗暗发笑,却不理睬,说道:“我趁先生抱你出去时,一直跟在他身后。起初我还跟得上,后来他脚步越来越快,一转弯便没了人影。我停歇下来,见到这地方自己从来未到过,七弯八拐便迷了方向。忽然见一个身影在假山处隐现,急忙跟了过去,转过一道甬,眼前出现了许多分岔口,接着闻到泥土有朽味便低下头来,这回仔细地看见有条分岔路上的脚印隐然,其余岔路无恙,便顺藤摸瓜到了这儿。”突然“啊”的一声惊呼,钱小花跳开一步。杨涣借着熹微的日光透过窗棂,顺着她的目光向左柱望去。只见左柱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勇士和一窟鬼。那些鬼个个獠面眦眼,长舌及胸,杨涣轻咦一声,转回头来。但禁不住心,仍斜眼向那幅画望去,却见画的右下端印着五个绿色大字“钟馗捉鬼图”,突然个个鬼竟呼之欲出,张牙舞爪,恨不得将杨涣捉进去。这时杨涣的心抖了一抖,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转回头。钱小花见他声音有颤,知道他也害怕,心都发软了,腿一酥,倒在地上哭了。杨涣见她哭了,幽静的厅堂只听见哭声,不由地咬了咬嘴唇,心跳加快,麻绳贴身都烫了。但不知哪来的勇气,挺了挺胸脯,鼓足气道:“小花……小花妹妹,别……别害怕了,快点快点躲……躲在我的柱子后。”钱小花哇的哭得更厉害了,喊道:“阿涣,我不……不敢动了。”杨涣喘了口气,续道:“世上哪有……怎么会有……有什么鬼呀,别理那臭大个的胡捉。”声音渐渐平缓些。钱小花还是不肯过去,偷眼向左柱望去,只见那些鬼个个向自己伸手。起初还可抗拒,到了后来,身子如被鬼附身,竟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上一步。突然她捂住眼睛急忙后跃,情急之下背脊磕到木门,吱呀木门打开了,而钱小花如从虎口脱险,气喘不断。
杨涣见光透来,舒了一口气,惊道:“小花妹妹,你看那幅画不见了?”钱小花轻轻颤颤张开手指,透过手指缝隙瞧向那柱子,果真画中的勇士和鬼不见了;以为看不真切,又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只见画上隐约有些绿斑散在上面,根本没有勇士,更不用说鬼了。然而钱小花啜泣道:“等会门一关,鬼又出来了!那可怎么办呀?”杨涣想起幼时在城隍庙听鬼的故事,说道:“鬼爱捉你,我也陪着你。我们俩呆在一块就不害怕了。”钱小花在城隍庙也听过鬼的故事,知道鬼爱捉一双,定是金童玉女了,不由得脸微红了。
杨涣见她迟疑,生怕被穈先生看到,叫道:“不好了,不好啦!小花妹妹,先生要来了!”钱小花后腿碰到门框,用力向里勾去,一缩脚,身子趁势滚向杨涣右侧。杨涣感到她瑟缩在自己身旁,一只小手已搭在自己的手上发颤不已。他知道这里土木腐朽,尘垢浓烈,两人若是再不出去,大有昏厥之虞。钱小花感到他的手在滴汗,便侧着身拼命扯那麻绳,说道:“先生的手法真古怪。那绳子始端穿插另一端中,待得细寻却发现绳子始端不是始端,而于末端之中另有一端复出,可谓奇怪。”杨涣早已腻烦,喊道:“小花妹妹,不用解了!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人不出,咱们俩呆在这鬼屋一辈子算了!正所谓古人有云:‘屁者先知。’放屁者不说,谁能先知也。”钱小花见他在此掉文甚是好笑,说道:“你呀,真是顽皮,几时学起先生满口文绉绉的。这前半句比喻确是有理,而后半句却是……是……”“却是什么呀?”钱小花笑道:“俗臭……俗臭哄天!”忽然门外似乎有人哼了一声。杨涣一只手已紧抓住钱小花的手。钱小花亦有此感,却更为紧张,道:“鬼呀,鬼……鬼鬼来了。”过了许久,门外似乎杳了动静,二人得以松口气。
钱小花却将杨涣的手握得更紧,生怕鬼去后又来。杨涣以为适才是风声,暗笑钱小花胆小不如鼠,惊疑是鬼。见自己一只手并没有被钱小花抓得很生疼,却喊道:“痛死我啦,痛死我啦,快闹出人命啦,小花妹妹,快快松手……救命啊—救命啊!”钱小花些许松开却颤得更厉害少许;杨涣则笑得些许厉害却肚子笑痛得难受少许。钱小花见他咯咯笑个不停,问道:“阿涣,昨日伯母没骂你吧?”杨涣一听,说道:“岂止没有呀,对我可是疼爱有加呢。”钱小花见他虚褒实贬,笑道:“伯母怎么疼你啦?”“她说:‘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今天犯错了,让先生生气了。’她叹了一声,又说:‘我病哼哼的,怎管得了你这小子,一切听天由命罢!’我有些害怕了,问道:‘娘会不会打孩儿?’她说道:‘娘亲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打你了?’顿了顿又道:‘先生没说什么吧?’我接嘴道:‘先生骂完就没事啦。’忽然她开口道:‘娘亲有点不舒服,扶娘进房休息。’哪知我的手一搭在她的手上,她左手已抓起竹条破口大骂:‘先生什么事都跟娘说了!臭小子欺负娘眼明心瞎,怎奈你这小子天生是扶不起的阿斗!恨得娘亲不如眼睛瞎去—,不见为净罢!’我只得如实招来。却见她手臂一弯,我急道:‘先生还……还命我买把戒尺回来。’这样她手中的木条才没落下来。”“你不该当面撒谎呀!”杨涣说道:“她也骗我,说过不打我,怎么还打我呀?”“可是伯母最终还是未打你。”杨涣理屈,撅嘴道:“要不是我迟些回家,才让穈先生先到,否则我早将娘藏起来了。”钱小花笑道:“昨日你又去哪了?”“花田里。”杨涣说道,“昨日我走了近一半的路程,想到阿秤会过来送裤子,便迂回油菜花田。不知如何,看见一把油伞在田中,正欲过去,你猜我瞧见了什么?”钱小花摇摇头。杨涣笑道:“是油伞下的花姑娘。”钱小花轻咦一声,道:“花姑娘?”“是啊,她长得可美啦!你不信,我们一起去瞧瞧?今日她还在那儿。”钱小花鼓着大大的眼睛。杨涣笑道:“昨日,她像似说:‘等不住你今日,还有明日,明日复有明日,无论如何,娇儿一定等你过来。’后来说什么,我记不清了。”钱小花惊道:“阿涣,你说她叫娇儿?”“她自己说得谁晓得呢。”钱小花便将自己昨日回家看到那少年的事说了出来,又道:“阿涣,我们得去楠溪江头和那位大哥哥说他心仪的人是在油菜花田中,让他不要等急了。”杨涣也正如其所想,一急之下以为身上没了麻绳束缚,用力过猛向前,却被弹力拉了回来,不胜疼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钱小花以为杨涣今日受戒尺之打尚未好转,心下黯然,道:“阿秤……阿秤哥哥,他竟……”话语哽咽了。杨涣扑哧笑了,道:“原来小花妹妹也给我和阿秤唬过去了。”钱小花惊疑道:“唬过去?我不明白。”杨涣哈哈笑道:“你伸手摸摸我的屁股就知道了。”话刚脱口,才知自己口不遮拦,脸上微微一红。钱小花更是脸红,说道:“阿涣,你老爱胡说。”杨涣小嘴一撇,道:“哼,不信你摸……摸看……”忽然改口,笑道:“你不用摸就知道了。”只见他双脚微曲,踩在柱子上,用力向后伸直,身体便向前少许,然后屁股猛向柱子撞去,却听得“咚咚”作响,恰是两块木板相碰之声,又见她嘴唇微动,已开口道:“我料今日笃定受戒尺之虞,早上起床就将木板放在屁股下,再穿上厚些涂色深些的衣裳,早早来到学堂。又料先生真的要打我屁股,易被先生发觉。于是便和阿秤说好,到时先生真的要打我屁股,让他出来帮先生打我。嘻嘻,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钱小花舒了一口气,说道:“万一先生不让阿秤哥哥打你呢?”“这也没办法,既然打赌,输赢怎由人算?”杨涣摇头晃脑地说道,“正所谓:‘一切得失,付与造物。’嘻嘻,不过阿秤可真难说话,我求了好久—,也不答应,谁料先生真要打我时,他却出来打我。你说这奇怪哉不奇怪哉?”“早知如此,你求阿酒哥哥不就行了?”“这不行,阿酒冒冒失失的,万一弄不好,我的屁股可要开花啦。”“小花自己也行,你怎么不求我?”“我才不要,不要!平时我总惹你,给了你机会,你下手肯定很重……屁股铁定要开花了!”钱小花笑道:“好,好,阿涣你的鬼点子可真多。”“小花妹妹,你想想可怜的先生还被蒙在鼓里,若是得知,那生气的样子会是什么?”钱小花扑哧笑着,却接不上话来。杨涣更是大笑,笑得过猛,一时呼吸难以顺畅,兼之这里腐朽之味浓烈,呛得咳咳不息,却不停嘴,骂道:”臭先生……臭麻绳……臭他奶……奶奶,系得什么鬼……鬼绳子……”一口气竟传不上来。突然门外嗬嗬数声,“支呀”一声,门被推开,强光刺眼,钱小花眯着眼睛,见门外站有一人,待那人走近,见他脸上胡茬似针,竟是穈先生。只见他的手指在杨涣身上一抖一拉,那麻绳便扑簌落了下来。他又嗬嗬笑道:“我的花活儿露了陷,阿涣的贼胆子可越来越大了。”话罢,伸手在杨涣“劳宫穴”上推得少许,杨涣悠悠转醒。杨涣陡见穈先生,惊道:“穈……穈先生。”穈先生长叹一声,道:“关了你这么久,你还是不听我的话,算了算了,你们出去罢了。”话语之中竟带有无限惋意。杨涣心头一热,扑通双膝着地,咚咚数声已磕数个响头,嘴中喊道的“弟子杨涣知错,甘愿受罚”之语被浓烈的尘垢所塞。等到磕到第十个响头时,已微不可闻,人便昏了过去。
“阿涣,你终于醒了。”杨涣醒来见身处池畔,惊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先生在哪?”钱小花说道:“先生见你昏了过去,抱着你来到这里,叫我好好看着你。他却道:‘路还是生的,屋子却是死的。这么旧了,这么脏了,是时候修葺扫扫了。’便回去了。”杨涣嗯了一声,见她眼眶微红,问道:“你怎么哭了?”“先生说你马上就会醒来,可是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了,你还是没醒。”说道这里声音颤住了,又道:“捧了些水倒在你脸上,你还……还是没醒,我便……便哭了。”话语哽咽,便接不上话了。杨涣向来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子,见她狭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夹杂着斑驳的污痕少许,知道定是适才在那鬼屋所染,却更增楚楚可怜的韵致,不知哪来的勇气和怜惜,伸起袖子揩去她脸上的污痕,笑道:“啧啧,脏透了。再哭,花姑娘可要变成小花猫了。”钱小花破涕为笑,道:“我是小花猫,那你是小黑狗。”杨涣的确长得黝黑,邻里叔婶常拿他和木炭说笑,张米酒却那他和包公说嘴,他自然生气,汪汪大喊道:“小黑狗专咬小花猫!”钱小花被杨涣逗笑着不知闪躲,杨涣的一颗大门牙竟磕向了她的额头,两人疼得大叫。笑声甫毕,杨涣说道:“我们还得去见那花姑娘。”钱小花轻咦一声,道:“那阿酒和阿秤哥哥呢?”杨涣迟疑了一会,说道:“顾不了这么多了。”紧抓住钱小花的手竟向水池跳去。水底隐隐传来一声:“阿涣,你在干什么呀?”
钱小花感到自己被拉着东转西转,过了许久,急欲呼吸,终于被拉着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去,眼前竟是油菜花田,一时舌挢不下,颤声道:“怎么到这儿?”这里正是学舍院外的河水。杨涣拉着钱小花的手上了岸,笑道:“你这小蠢猫,池水中假山喷出水泻入池中,池水却不见满,当是另有泄水去路。而此地只有院外有条河流,定是与此池水相通,便到这儿啦。”钱小花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赞道:“阿涣,你真聪明!”“嘻嘻,小黑狗自然比小蠢猫聪明。”杨涣又汪汪叫道,钱小花推了他一下,喊道:“别闹了,快去找你那花姑娘。”杨涣住了嘴,快步向左畔的油菜花丛奔去。
杨涣边奔边喊道:“大姐姐,大姐姐,你在哪儿?”突然听得急促的簌簌之声,便循声找去,却见两人慌忙系着裤带子,而隔着遥远,看不清楚面目,那两人听得动静,转身便消失了。杨涣仍是隐约隐隐瞧见似乎是两个背影远去,却似乎只有一个背影远去。正回想之际,眼前乍现一人,恰是豆腐美人。钱小花闻得一声“嘘—涣儿,别出声!”循声后赶到,见眼前的花姑娘是豆腐美人,吃了一惊。却听豆腐美人哎呀一声道:“你们两个小鬼头,人小鬼大,也过来瞧那不知羞的哪家少爷姑娘仓皇失措地系裤带子,却在这出了声,恨得我只嚷嚷,又叫人家见羞走了!”瞥了钱小花一眼,说道:“哎呦,这小姑娘从小便生得一脸美人胚子,等到花了落了地,哪还有什么话说?可不像如今的姑娘小姐只知道霸钱要官爷。”顿了顿,眼光落在杨涣身上,见他虽长得黑,但眉目还算秀气,又道:“你们两长得可是一对小璧玉,以后不可学别人在花田里做那蠢事。”杨涣和钱小花年幼,不明白她所说的话,但至于你们两是对小璧玉却能理解,对望一眼,杨涣红着脸嘻嘻地笑了,钱小花红到耳根后了。“时候不早了,原是过来晒豆腐,却看了人家吃豆腐。我们做姑娘时一听到媒人提起婆家,忙不迭躲开了;哪像如今的姑娘枉为世代书香却在女儿家眼皮底下卿卿我我,也不害臊!真是老一辈姑娘的晦气!”说着说着,整整衣服,提起篮子,不徐不疾地向河畔处走去。杨涣急忙喊道:“大阿姨,你有没有瞧见长得很漂亮的花姑娘?”“哼,小鬼头,胡说话!”忽然顿了顿,笑道:“小兄弟倒是说笑了,花田里哪还有什么花姑娘。”又顿了顿,道:瞧瞧是不是这家的姑娘?”她将这人的外形特征描述了一遍,待得她说到“柔梢般的头发系着个红蝴蝶”时,杨涣叫道:“是,是这花姑娘了。”却见豆腐美人吃了一惊,说道:“这人便是刚才仓皇失措系裙带子的姑娘,怎么不知羞的姑娘小兄弟也认识?”杨涣不明白她为什么说他心中的花姑娘不知羞,以为刚才的背影确是有她,问道:“大阿姨,那她去哪了?”豆腐美人笑了笑,说道:“定是多半拿着绣花鞋不敢见人,到那桃花树下自缢去了。”杨涣觉得她说话无理,钱小花觉得她举止轻佻,话语娇柔生媚,有种让自己欲亲近而不必亲近之感。杨钱二人对望一眼,均想:“楠溪江中定不失约。”
此时,时候接近正午,正值腹中饥渴之时。钱小花摘了许多鲜果,但未至楠溪江,兜中的鲜果已告罄。二人见采摘水果费时费力,便吮吸花中花蜜,恰江南为阳春三月,蜜蜂忙于采蜜,故花中之蜜既多且甜,二人倒也充饥。口渴之际,有井处汲水;有峰处,则到山涧饮水。而江南又恰水道沟渠众多,水量丰富,泉香且醴。如此一路走来,二人不愁吃喝,转眼便到了楠溪江。楠溪江水流清澈万丈,溪水潺湲,形呈树状,自北向南,汇入瓯江,有美誉为“天下第一水”。而今日恰逢大雾,江中雾气氤氲,烟波袅袅,哪里看得那少年在何处?杨涣见江水两岸却无烟雾,牵着钱小花的手往一岸的田垄奔去。站在田垄上,钱小花隐约看见江水之中有一木亭,亭上有人独酌,至于是何人却辨不真切。“铮铮”两声,悠扬的琴声,在那烟波氤氲的包裹中跌宕起嘤韵。杨涣和钱小花立忙奔至沙滩,解开木桩上的绳索,将竹筏推入江水,两人跃上竹筏,划着桨,循着琴声而游。“微风波动,琴声滋扰,坏人清梦,何人在此?”极刺的声音冲破琴声,江中不再有琴声飘出。杨涣陡见琴声甫息,放下竹桨,抬头张望,恰一屡清风吹开眼前的烟雾,便见木亭在左前方数丈。两人疾划竹桨,眼见上了木亭,却又听得“铮铮”数声,竟是断琴声。“阿娇……阿娇妹子,你终于来了。”杨涣跳上亭子,见一个少年满脸泪珠,形容枯槁,待他所喊“阿娇”二字,便知是自己要寻的人。少年却见来的人竟不是自己心仪的人,因思忆成狂,竟呕血而出,脚步微微颤颤,人向木几撞去。钱小花后至跳上木亭,见少年委顿在地,开口说道:“大哥哥,你等的姐姐,是不是叫做‘阿娇’姐姐?”少年眼光大盛,精神陡增,一个虎步已按住钱小花的双肩,惊道:“你……你说什么?”钱小花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却见杨涣的一双手用力扳开少年的手指,少年知觉,面上微微一红,松了手,满脸尽是关切之意。杨涣见这人疯疯癫癫,料知他思忆成狂,心中对他甚是同情,便将昨日今日于花田中所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钱小花却想:“大哥哥情系大姐姐,若是得知大姐姐不在花田中,又不来楠溪江赴约,那大哥哥所怆可更深了。”便道:“大哥哥,等不到大姐姐,我们可在帮你找呀。”眼见少年颤颤巍巍,杨钱二人不约同时向前扶他一把,却见少年左手横斫,竟将木桌上的古琴断成两截,双眸泪水泉涌而出,转间竟仰天大笑:“好一个仓皇失措地系裤带!”满脸尽是极痛楚之态。钱小花料知他伤心难免,却想不到竟会如此凄恻,至于“仓皇失措地系裤带”云云听得云里雾里。少年推开杨钱二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哽咽道:“阿娇啊阿娇,我以为你要来,便以琴声相邀,素知你爱琴……惜……惜琴,便求尽天下贤能精工之士觅得千年古木,造为一古琴。欲以此相……相赠……”少年望着被自己斫断的古琴,仰天大笑,凄然道:“听得木筏渐近,欣喜狂欢之下,最后不惜断……断琴弦再邀,哪知曲高和寡,多情总被无……无情恼……”步履蹒跚,一个跌宕,人竟挨在了木柱上,悠悠叹道:“我……我也知道自己家境贫寒,比不上你心中的富家子弟,而我待你一片真情,却懂吗?”杨涣隐约明白:“大姐姐不理大哥哥了,喜欢上了别人。”钱小花听他吐出衷曲,整个人茫茫然站在那儿。“好一个多情种,可惜啊可惜。”又是那极刺的声音飘了过来。忽然少年眼中大放异光,怒道:“夷其九族不足罪过,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喀喇一声,柱子上五个手指印显然。少年蹲下身来,擦掉眼泪,看着那具古琴,听着江水哗哗流淌,幽幽道:“高山有乔木,流水却无情,伯牙一断琴,痛子期已亡矣。而我一断琴,痛人健在乎!”话罢,一个身影已飘数丈之外。二人见少年离去,未和花姑娘在一起,不禁有些落寞,却见他要去杀花姑娘的心上人,不禁有些厌憎了。最终杨涣一推钱小花,两人跳上木筏,用力划桨离去。
烈日如火,正值毒热。两岸烘焙的花香,一丝丝,一屡屡,滑溜溜的,软软的,暖暖地飘进二人的鼻官。游鱼唼喋不休,水鸭在河心游弋,向远处瞻去,惟见澒洞。隐约之中,似乎有岿巍的青峰矗溶溶碧波而起;徂水而流,浪至天际,似乎又有云渰渰然盘碧落而生。二人忽然相对一笑,明白烟波迷蒙,再划也是徒劳,不如顺着江波任其所意。于是二人挨在一头,翘着脚晒着日光。偶时惊起一只长脚的水鸟,扑棱一声,踅来踅去,衔着水鱼瞎嚷嚷着飞远了。木筏停了下来,二人跳上岸,岸上却是一片茂竹修林,草木蓁蓁然。还好有一条路通上山上,周围却是峭壁。“—当”一声,是敲钟声,知道是座寺庙,二人正也困乏,并着肩,一步一步上去了。里面住着男人,却不是和尚,是些打勤做工的;里面住着女人,却不是些打勤做工的,是尼姑。因此这儿是庵,尼姑庵;并不是庙,和尚庙。二人进了庵,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尼姑招待了他们,问道:“两位小施主,贫尼有何要帮助?”钱小花见她眉目中透着怜爱,想起逝世的奶奶,眼眶已红了。旁边一妇人跪在蒲团上,口中念着经文,左手搂抱着的孩子不住啼哭。“扑咚”一支签落在了红毯子上。妇人凑过头去看,脸上露出欣喜,说道:“菩萨保佑,佛香恩泽,小女蒙薰。”“咚咚”磕了数个响头,转过来对手中抱着的孩子说道:“菩萨给你取了个好名字,你喜不喜欢?”那小孩似乎听懂了,嘴角张开,破涕为笑了。杨涣见钱小花急欲哭出,拉着她的手,跪在蒲团上,也说道:“菩萨在上,小子杨涣在此求保佑,不……不,是求多保佑,保佑—,保佑也取个好名字!让小花妹妹不要哭了。菩萨谢谢,不……不,是谢谢菩萨!”磕了几个响头,转过身来说道:“我们一起来摇竹筒子。”转得过快,一支签已落在地上,待得钱小花的手搭在签筒上一晃,又落下一签。杨涣笑道:“咱们各为一签。”伸手拾起最后掉下的木签子,只见签上刻着“小秀子”三字,挤过头去看钱小花手上的木签子,却见签上刻着“小灵子”三字。老尼姑微微一笑,道:“‘钟灵毓秀’,却为一对好签。”钱小花却奔了出去。杨涣放下签,喊道:“小灵子,等等我。”钱小花道:“我要回家。”杨涣跟了上去,拉住她的手,见她仍是一脸愁郁,问道:“小花妹妹?你不理我了,是不是我叫你‘小灵子’你生气了?”钱小花道:“我无缘无故生你气做什么?你叫我‘小灵子’,我很喜欢呀。”“那你为什么啊?”“看着那老婆婆,我……我想起了谢世的奶奶,她对我很好。”说道这里,便流下泪来。杨涣拉着她的手,往大门走去,说道:“出了这庵,你便不会想起你那奶奶了。”二人便这样下了山。山下是一沙滩,沙滩的不远处是蒲公英。
杨涣拉着钱小花的手在沙滩奔跑。腻了,他便躺在烫热的沙子上,喊道:“小灵子,你将我埋起来。”便一动不动了。小灵子便将沙土堆在小秀子的身上,暖暖的,热热的,烫在胸口。渴了,二人便站在滩头,一个浪儿飞来,沾湿了身子,打湿了嘴,滑溜溜的,和着唾沫一起滑进肚子中去了。身子湿了,脚浸在水中,却被蚌夹住了。“啊”的一声,是钱小花的惊叫。杨涣低下头,见一只蚌夹住了钱小花的脚。钱小花扭着脚,蚌却夹得更厉害了,疼得她豆大的汗珠涔涔滴下。杨涣喊道:“小灵子,不要动。”向蒲公英处奔去,折下一株蒲公英,便往回蹲下身,将毛绒绒的一头递入蚌壳中,轻轻晃晃,蚌便张开了嘴。钱小花将脚抽出,蚌嘴忽合,将鞋子吞了进去,还好没夹住脚。这当儿蚌嘴不开,鞋子便无法拿出,杨涣心头一怒,将蚌踢回江中。钱小花刚要站起,足上略疼欲倾,杨涣连忙扶住。她又走了几步,渐渐感到不疼了,推了杨涣一下,笑道:“阿涣,你来捉我。”杨涣没提防,一推之下坐倒在沙子上,低头看去,只见钱小花留下的脚印一串串,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却印不下来,霎时呆住了……脱下鞋子,光着脚去追钱小花,抓住了,他便用自己的脚去踩她的脚……
“阿涣,—阿涣!时候不早啦,要回家啦。”西边一轮团栾的明月下,钱小花回头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