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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孤鹤舞袖眸哀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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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孤鹤舞袖眸哀幽
扬州的夜是繁华的,一眼望去,灯火炜煌,丝竹琴瑟声飘渺若虚,四散在星空下,月影中。水是清澈的,浮光潋滟,就像河面上洒满了珍珠。精致的画舫飘在河面上,舫上的红绸灯笼随风而曳,灯光投到水面上来慢慢的游动。有琵琶声和箫声从大大小小的画舫中传出,接着便有人应着曲调而歌,调子时而欢快时而忧伤,弄醒了水中沉睡的荻花。
舫头上的小姐们锦袖花裙,鸾带绣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身前的河灯默许着什么心愿,然后高兴的把它们放到河面上,看着河灯承载着她们的愿望向下游飘去。
下游河岸上皆是密林,上百盏河灯汇集于此,照亮了那些班驳的树影。一个算命老者举着幡子栖于树枝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水上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白衣如羽,柔发若水,踏着一盏盏河灯似是在跳着绝妙的舞蹈。甩袖,回身,仰腰,提膝,凌空,翩飞,下叉,轻灵如飞天之鸿。等她再立于灯上的时候,右手袖袍一扬,一缕白光直冲天际,顷刻间光彩照人,那算命老者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随着她舞袖而出光若绛河、亮煞了天宇的赫然是一柄银色的长软剑,那长软剑正和她的身形密切的配合,舞着优美的弧度,远远望去,就同一条长长的白练,在这夜空里翱翔。
“唰”,那女子单脚着灯,长软剑在腰间一挥,身子一旋,宛然一个劲转的陀螺,剑圈在她腰际涟漪开来,层层交叠,照亮了她素白的面容。
密林中骤然传来了鼓掌的声音。那女子一惊,用足尖点起一个河灯朝声源出甩去。那算命老者见灯的来势张臂一跃飘然闪开,紧接着,那女子翻飞而来,踏过丛丛树尖,长软剑一抖,悠然甩出,就在将要勾住那算命老者的腰身时,那老者遽然退后,幡子一抵,搏过那长软剑,笑哈哈地冲那女子说:“喂喂喂,不用送我这么大的见面礼吧,人家给你鼓掌,你居然给我脸上丢河灯”,说着出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又埋怨的道:“万一把我这神俊的脸蛋给烧坏了,我讨不到老婆,你嫁给我啊!”
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也算得上神俊!
女子的长剑蓦地收住,两脚落地,她惊讶加疑惑的看着那算命的老头,问到,“你是晏方俊?”
那算命的弯眼一笑,没正形的开口,“良是,小十四,看我这打扮如何?够不够专业,我来给你算上一卦”,说完真的掐指仰头一算,片刻后笑语,“啊哈,小十四,有人要送礼物给你啊!”
这没正形的算命老头当然是那位爱闹、爱易容、更惟恐天下不乱的晏大公子也。而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正是鼎鼎有名的、号称“孤鹤”的江湖第一美人十四寒。
十四寒扬唇浅笑,一双美目灵动,“晏大公子每次来都要先戏弄一番。”
“哈欠”,晏大公子身子一颤,用手抱着肩说,“可否找个地方再聊啊,入秋的天可好凉,把本少爷冻坏了可怎么办啊!”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了去。
十四寒跟在后面,看着那大少爷的装扮不做声淡雅的笑着。
夜越发黑的深邃。
晏方俊和十四寒要了条画舫坐谈,晏方俊还是那卜卦的打扮,嘻哈的摆着这几年来他遇见的事、遇见的人,真是口若悬河,多高的堤坝也挡不住啊!
十四寒是个淡素的女子,她的美丽不是像玫瑰花那样娇媚,也不是像蔷薇花那样冷傲,她一颦一笑、一低眉一颔首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不似人间的幽渺,就像江南的烟雨,有着缠绵悱恻的温柔,一见便不能忘怀;更像夏夜里含露而开的栀子,白净姝丽得让人忍不住要去伸手触摸那份柔情。
此刻,她正含笑聆听着晏大公子讨笑逗趣的故事,觉得这个大公子可真是太离谱了,“呵,晏大公子居然都能被马亲吻,你的魅力还真大!”
晏大公子一张老叟的面孔做着可爱的表情,“多谢小十四夸奖啦!还记得我刚才给你卜卦,说有人要送你礼物吗?嘿!”
“那人不会是你吧?”十四寒笑若梨花,眼波如水逗笑的问到。
晏大公子马上向十四寒靠近了一些,眉目里有轻薄的意味,“嗨,小十四,我把我送给你你要么?”
“我不要。”十四寒答的很爽快,根本没有女子的忸怩之态。
晏大公子好似被泼了冷水,拿起一杯茶就喝,很不满意的道:“本少爷那么英俊潇洒,全京城的女人都暗恋本少爷呢,小十四你居然不要我!”
十四寒又给他添上一杯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孩子气的神情,禁不住笑道:“我可不敢要,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每次来见我,都是扮成乱七八糟的人,你愿意家里有人的面容变来变去的么!”
“我当然愿意了,总是一个样很容易烦的!”晏方俊眼睛一眨,“不和你逗了。”他慢慢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倒十四寒面前,神秘的笑着说:“小十四,这才是送你的礼物呢!不过,这不是我送的。”
十四寒纳闷,蹙着青黛般的眉毛看了好一阵,也不打开,实在猜不出才抬起头来问他,“谁送我的,又是什么?”
“嘿嘿,是阿云。”晏方俊两手揪着粘在鼻子下面的两撇胡子阴阳怪气的说。
听到这句话,十四寒的心“咯噔”剧烈跳动了一下,有些失神的喃喃,“孤云中,他。”一刹那间,心头聚起不知是爱还是恨的情愫,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个月下抱着她,吻着她的颀长的身影,他的眉头总是带着一抹忧悒,你总想伸手轻轻将它抚去,然后再柔柔的亲吻他的眉心。恍惚中她记得十七岁的自己曾偎在他怀中含羞的说:“誓做一心人,与君长相依。我如星儿君似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她握起那小小的布袋,眼光倏的黯了下去。
晏方俊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小十四,你没事吧!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是怨他啊?”
十四寒深深的叹息一声,那一声中有哀戚、有疲惫、有憎恨、有痴怨。极力平复了内心的激荡她才勉力笑着说:“都五年了,还有什么可怨的。他不爱我,纵使我怨恨他一辈子,他……也不爱我。”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这份情意,除却天边月,又有谁知?
“那就好。”晏方俊又喝了一杯茶,复道:“他有句话要我对你说。可见你这个样子,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十四寒垂下眼幕,抽出她的长软剑轻轻擦拭着,很在意却又很不在意的道:“什么话都无妨,你说吧。”
晏方俊莞尔一笑,把她手里的剑拿开放到桌子上,“他要我和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呵,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补偿对我的亏欠了么!五年了,结局已定,老死不相往来,你如今送我东西,又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本来已如古井水的心,如今怎么又波澜涌起了呢?难到我五年来并没有忘记他,也并没有恨他!不,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是那样恨他,恨得想一箭刺穿他的心脏!
过了好一会儿,十四寒才出声,那语声中竟带了些愤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晏方俊清楚的看到她哀伤幽静的眸子里突然滑下两滴晶莹似雪的液体。
晏大公子为人不羁,但最见不得女人的泪水,攥紧了袖口要为她揾去,可是手还没到她眼前,那个仙人般的女子突然侧过脸去,避开他的好意。晏大公子见状尴尬的笑了笑,劝道:“小十四仙女,你别哭啊!你不是说了不怨他了么,都过去了那么久了啊,我知道他对不住你,回去我替你打他好么,求你别哭!”
十四寒自己拭了泪,闭眼缓缓的打开了那个布袋,却始终不敢张目,两个指头若有所期的伸进去要触摸里面那个小小的物体,可是指头刚刚触到那物,便如触电火灼般蓦地弹开。那个物体本应是冰凉的,就像这一河秋水,可是在手指碰到的尖端,却有着红莲火焰般的温度,好似被他取下来时,胸腔喷出的那一蓬鲜血全都灌在了其中,化为不甘的火焰,熊熊燃烧,五年来未曾熄灭。
她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晏方俊看着她的脸阴晴不定的变化着,刚想开口说话,突然听到她再一次沉沉的悲声叹气,而后又轻声询问道:“他……还好么?”
一向不谙人间愁滋味的晏大公子心头不知为何也有了苍凉的感觉,脸上退了平日的嬉笑,低首静静的道:“他去了敦煌,说是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哦,呵。”十四寒听后没有说什么,更没有问他去敦煌做什么,只是携上了长软剑起身行到舫头,看着远处那嵯峨的群山静默如乌铁,任这夜里的金风将她的青丝和仙袂吹的如那群山般起伏。
原以为他在后悔,原以为他会答应我,可是我想错了,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给我什么希望的。那所谓的‘礼物’只是将一切都和我剪断,真正的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十四寒的身体徐徐下滑,她的手紧紧的抓住了画舫上的栏杆,好似这样做就能抓住他的一颗心。
内心那层波澜是惘然还是空虚?恨……还是夹杂着恨的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五年了,仇恨之水渐渐在心底干涸,可是那份爱的潮汐却始终不曾退却,这一晚又汹汹而来将她吞噬。
十四寒跪在了甲板上,看着那一盏盏光芒闪烁不定河灯,抚起她的长软剑来。曾几何时,她也对着河灯许下过心愿,那些心愿又被河灯带到了哪里,为何迟迟不肯成真?
晏方俊没有去安慰她,坐在舱里看着那纯白瘦弱的身影,心下一瞬也多了无限感慨,轻声吟哦,“人生自是有情痴,红颜年年白发新。”他嬉笑游玩惯了,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也没爱过什么人,可是他每次看到这个伶俜的身影,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情愫,他知道那不是爱,但那也不是普通的怜悯。他总是带着一丝孩子气,可是在面对斯人时,面上虽还是逗逗笑笑,但内心深出总有一种力量想把自己变得沉稳些,沉稳到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可以令她的心有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
在她身上收回了视线,晏方俊放松了布袋口上的抽绳,他修长的手指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礼物’竟然是一枚灰冷的箭镞,尖端周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陈年血迹,他紧紧握住了它,从来不生气的他也微微有了些愤怒。
四更鼓刚刚打过。
十四寒仍未睡却。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她抱膝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镂花窗子外面将要破晓的天空,波动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
此刻沉寂的她就像是一片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栀子花瓣,孤单得没有救赎。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誓做一心人,与君长相依。我如星儿君似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当年表白的话语又萦绕在耳边,那样甜蜜的话语,回忆起来就似冰刃一般刺痛了她的耳朵,她双手从膝上抬起猛然捂住了耳朵,用力的摇着头。
不要再去回想,不能再去回想!那之后的痛楚……她无法抵抗。
可就这样压抑着自己的头脑,往日的景象还是如落入雪地中的一滴血般缓缓的洇散蔓延。
那个人一把将还在他怀中的她推离开,整张脸像一块儿灰冷的石头,泛出决绝的光,无情的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她只觉脑袋“轰”的一下,仿佛里面的东西全都破碎了,那样炸裂般的疼痛!眼前这个人,她以为可以托付终生,可是他却拒绝她!他有着忧悒如莲的气质,可是,他却毫不犹豫的将她推搡!两人曾经那些旖旎的画面还在,只是转眼便成灰烬。
她人称“孤鹤”,江湖第一美人,是全江湖男儿心中的神祗,人人求之不得,但她向他投怀,他竟然攘开!他曾经抱过她,吻过她,如今居然甩开她,不要她!内心的愤怒无法遏制,平素一向温柔的她,破天荒的在那一日暴怒,拿起桌上的弓搭上一箭就朝他胸□□去,而他竟然也不躲,任着那支怒火中烧的利箭刺进他的胸膛!
大片的血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润开,他没有皱一下眉,只是用手扶着那支箭,苦笑着说,“这样很好,两不相欠。”
“啪”,无可再忍的,她又伸出手来打了他一个巴掌,冷冷的说:“你马上给我走,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是温柔如她,又怎能忍下他如此的负心!
那个人定定的凝视了她一眼,只是那一眼的凝视,却胜过万年朝朝暮暮的对眸。
……一眼万年啊!
然后,他踉跄着走了出去。她看着他瘦弱的、正迈着步子的背影,那背影中怎么带着一种苦涩的意味呢?!
那凝视的一眼,为何是凄凉的,他有什么不能言的苦衷吗?
指头一松,手里握着的弯弓“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也随之跌在地上,陷入良久的失神和心痛。
……
不堪回首的往事压得她几将喘不过起来,她身子倚在墙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伸手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布袋。细指轻轻的摩挲了一会儿,她倒提起布袋,闲着的那只手迎在下方,一枚冰冷的箭镞毫无声息的掉在了她的手心。
她就那样入神的看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