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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残风吹酒无醉歌 大宋太平兴 ...

  •   大宋太平兴国七年秋,京城。
      虽说边疆地区屡遭辽和西夏的侵袭,但太宗赵炅施休养生息之策,所以即使有外敌,民生也多安稳,因此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开设,好似一夕之间就多了起来,令这京都大街无比繁华,商客云集,人多如发。
      在这拥挤的大街上没有人会发觉突然多出了一个长袍披发的男子。他来的悄无声息,堪比云中仙下凡。
      只见他脚步轻如鸿羽,追上一位老伯,略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冷涩,即便是笑着的,他的脸看上去也带着一种冷肃,不过那脸倒煞的英俊。一笑而后,他才淡淡的问:“请问芰风馆怎么走?”
      老伯显然是被他这副表情给吓到了,望着他怔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的说:“前面走,到……到锦绣坊右转,再过……过一条大街便是。”
      长袍男子拂了一下披散的长发,一躬身,沉声道:“哦,多谢。”
      居京畿的几乎人人都晓得芰风馆。芰风馆,由名来看好像里面应是曲院风荷,茂林修竹,是供人休憩静心的佳所,抑或是个品茗拚酒良地。其实它不是酒楼,亦不是茶馆,要说休憩之所倒还沾那么小小的一点边。那这名字雅致的馆子是个干什么的地方呢?
      如果你心情郁闷、茶饭不思,请找芰风馆。
      如果你是男子看上某一位姑娘,或你是女子看上某一位公子,但家中人反对或是羞于表白,请找芰风馆。
      反正你遇到了大小事情都可以去找芰风馆。大到苍天,小到芝麻,芰风馆都会尽全力帮你解决。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这馆子就是替人排忧解虑、化除烦事之所。
      这馆子的办事效率极高,至开办及今,还未有它不能解决的事情,什么家庭矛盾,邻里纷争,就连江湖恩怨它也不在话下。这馆子里办事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竟这般能耐?这馆子里的人啊其实都很‘普通’——随便读个书就能考个状元,当然那要他们想去考;随便练个剑就能称霸武林,当然那要他们想去称;个个口才都甚好。如此聪明人麇集在一起,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么?如果有那就是把皇帝赶下位来,他们上去做了。但是也不能排除他们和皇上交谈个三言两语,皇上一开心,自动把皇位传给他们的。所以啊,这馆子在京城有名已久,可以说是京都第一馆。许多他地的人都慕名前来会上一番。
      芰风馆也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归结起来就是三个不——不杀人,不放火,不劫财。总之,就是伤天害理、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们不做。那当然了,如果你想杀人,直接找杀手;如果你想放火抢劫直接去当土匪好了!不过找它办事酬金可是‘相当高’的,怎么个‘相当高’法呢?就是富人大大的高收,穷人依其贫困程度收费;事大高收,事小低收,如果你没有钱,那也可以物来抵,但是必须是你今生最珍贵的物品,所以这馆子里就有许多秀才的烂书;大侠的刀剑;美人的头发……乱七八糟稀奇之物到处都是。不过最稀奇的还属前年一江湖客用以抵金的仇人的人头!当时他打开布包,着实把芰风馆的人吓了一跳,但既是这江湖客最珍贵的东西,也只好收下了,被埋在馆子一废弃的院中。
      说到这芰风馆,当然免不了一提馆中的晏大公子。这晏大公子就是现任馆主的儿子,前任馆主的孙子晏方俊。今年二十有二了,学问挺高的,武功倒也不错,长得……那个,如果他是用自己天生的那一张脸的话,自然不用说,定是会惹的全京城未嫁女子芳心大动,就算是已经出嫁了的,想必也后悔不已,恨己早嫁。
      然而,这位晏大公子偏偏喜欢易容。要说易容,你易容成俊哥美女也倒好,可是,他就喜欢易容成什么疯颠颠的老人;脏兮兮的乞丐;丑得够十五人看半个月的女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反正就是那些变态的角色。但这晏大公子有那么一次是易容成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就是他那死去十多年的亲娘。那天,他半夜扮成他娘的样子跑到他爹的睡房里去故意打翻东西把他爹吵醒,他爹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实在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好多好多遍,才肯起床一把抱住他,那声音可是无比深情,他可从来没听过他爹这调子对他说话。他爹抱着他说了一大堆肉麻的话,什么十几年朝朝暮暮的思念,可盼如今梦里的一次相见;去年城东张媒婆给我说亲,道城东开绣坊的李娘怎么怎么好,但是我心里只有你啊之类的话。晏大公子可是笑惨了,用他娘的面容做他那很有特点的笑,结果他爹发现是他易容,也不分黑夜白天的,当即怒吼一声把他拖到院中痛打一顿,他嗷嗷的叫着,把全馆子的人都给吵醒了。到最后居然还敢指着脸和他爹说看在我娘的面子上,爹你要手下留情。他爹怒气更添,朝他脸上噼啪就甩了不知道多少个五指山,害得他一个月不易容都不行,活该!
      这晏大公子是个奇怪的人,更是个有点邪的人。这个‘邪’倒不是说他邪恶歹毒,而是说他这人实属稀奇,在他身上总发生一些别人八辈子也遇不到的邪门事。你比如讲,这晏大公子功夫挺好,一般人可打不晕他,但是他在郊外走路时竟然让树上的顽猴拿桃子给砸晕了!你再比如讲,他那天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而且还是用他天生的那张俊脸去见人,结果出门没走多远,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的窜到他面前,先是给了他一个巴掌,后又给了他两个铜板走掉了。晏大公子捂着被打的那边脸,怔怔的看着手里那两个铜版,良久也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儿事,哎,可能那乞丐是个疯子吧!更离谱的是,曾经有过一匹马露出牙齿对他嘶叫,马脸那个样子很像是在笑,接下来那匹马扬起前蹄抱住他的脖子,马唇在他脖子脸上蹭啊蹭的,好像是在吻他!晏大公子受了惊吓,精神恍惚了三天,好了以后就生了恐马症。诸如此类事情芸芸。
      * * * *
      “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晏大公子正在院落里舞着剑,暮色渐露,山天一线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一丝余晖,朦胧如丝,纤柔如绸。
      “碧碧涉水覆舟,莽莽辟地”,长剑一收,一转,一扬,一刺,又是一招。不过是信手舞了那么几招,但却显示出了他的剑法造诣极高。收剑轻柔却又不失速度;出剑如电,却又不失精度,那一收一出之间刚柔交接恰到好处,甚是完美。
      剑挥风起,刚入了秋的草儿黄中尚自还带了些暗绿,经风这么一吹,边旋舞边作悉窣之声。
      “好剑法。”来人站在一棵正在落叶子的梧桐树下,两手自然的垂在身侧,顺着向上瞧去,一张脸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边,但还是可以看出一抹俊色。
      晏大公子一惊,立时停下来,不羁的挑了挑眉毛,将剑往那棵梧桐树干上一插,抬起眼来,“呵呵,是你。”
      “公子,这位公子他——”下人欲要解释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个男子,晏大公子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方俊。”长袍男子抿嘴一笑,散发被风一吹,终于露出了他完整的面容——眉长如剑,鼻直如剑,目炯如剑,唇薄如剑,整个人就像一把清光绝世的宝剑。
      晏方俊忽悠而来,直扑到他身上,一拳捶到他胸前,怨声道:“亏你还记得我,亏你还记得芰风馆是我家!我当你早把我这兄弟给忘了呢,一别五年都不来找我一次。”
      那男子尴尬的笑了笑,把他推到一边去,指着自己的胸口,“别碰我这里,有伤。我不来找你,你可以去找我啊!”
      “不去,本大少爷那么忙,哪有闲功夫啊!”晏方俊边说边盯着他胸口,“阿云,你胸口的伤还未好,不大可能吧?正好,京城有的是好医生,我请来个帮你瞧瞧!”
      阿云苦笑了一下,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不用了。”他清肃的面容在夕阳下添了一层稀疏的霞光,轻柔似纱,却掩不去他面庞的凄苦之色。
      芰风馆的院子里置了不少石凳石桌,阿云就在这树旁的那个凳子上坐下,把胳膊都放在石桌上,继续说:“这伤一辈子也不会好了。”
      “嘿嘿,阿云啊阿云,你说什么呢?瞧你这样子,跟被人揍了一顿一样!走,我让厨房的李师傅弄上好酒好菜,我们兄弟二人今天痛饮一番。”晏方俊见阿云那落寞的样子,不好好安慰一下,就只顾着他的吃喝,伸出一只手把阿云拉了起来,“快走啊!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听了酒字还像你这么沉稳的。阿云啊,阿云啊,阿云。”他在他旁边叽咕个不停。
      阿云无奈的起身,随着他的步子走,“你就这么走了,不要那把剑了么!”晏方俊这才意识到他那把清光潋潋的家传宝剑指月还在树上插着,一拍脑袋,“啊!我的宝贝指月!”
      阿云看着去拿剑的晏方俊,心生一种羡慕:若是世人都能像他一样,一天嘻嘻哈哈,身上总也看不到忧郁的影子,那该多好。孤云中,那是你一辈子的奢望。当初冷傲稳重的自己肯和这个喜欢恶搞嘻哈的人结义,还不是心里渴望他那种消除一切阴霾的阳光气。
      “嘿,孤云中,你又想什么呢?”晏方俊一回来就看到孤云中正在发愣,用胳膊肘撞撞他的肩,眨了眨眼,“我发现你很喜欢皱眉头。”
      “是啊。”阿云随便回了他一句,径自朝前走去。曳地长袍灌满秋风,一点一点的荡了起来,衣带倏忽飘到他的头顶,此刻看起来真的好似云中的孤仙。
      晏方俊在他后面用剑柄轻轻戳着他的后脊,调笑道:“什么是啊,是啊的你还不改一改,你以为你这样子很酷啊,哼,要是真的酷,那为什么十四寒会——”说到这时候,孤云中突然停下了脚步,晏方俊也意识到自己是说错话了,他连忙捂上嘴,“嘿啊嘿,我最近食量太大了,附带着把嘴也给挣大了!”
      阿云没说一句话,他只是又习惯性的把手交叠在胸口那伤处。衣服下的那处伤,都五年了,早已愈合成了疤痕,可是为什么触摸起来还有一丝隐痛?
      ……那是他的心在痛啊!
      已经夜半了,一轮明月胜镜,高高的悬在中天之上,就似一个窥探者般,细凝着凡世的一切。
      外面静的出奇,只有入秋的草在风中相互摩挲的声音。今夜的秋风凉爽通透,一洗刚刚过去了的那个酷热的夏季。芰风馆的人都差不多睡下了,只有晏大公子和阿云还在他的房间里拚着酒。
      “你知道么,前年啊,有个江湖人没有钱交酬金,你猜他拿什么东西抵金?”晏方俊脸颊上微微泛起了酡红,他今晚已经喝了四十五杯,渐渐生起了醉意,侧着身子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抓着一杯酒,欲喝不喝的同孤云中叨咕着。
      桌子上杯盘狼藉,阿云精神尚佳,他本来是想举酒拚一醉的,谁知喝过了第五十杯还是如此清醒。天意总是弄人,忍心让愁者不醉欢者醉。他自心底喟叹了一声,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酒,醇香的酒泛起河汉般清浅的光泽,阿云头向上一仰,口一张,将那酒一倾而尽,才回道:“性命。”
      “哈哈哈哈……”晏方俊忽然大笑,先前抓着酒杯的那只手改为捶桌,醉眼朦胧的看着阿云,似乎对方脸上生了什么好笑的玩意儿,晏方俊一直笑个不停,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说:“性命?!哈哈,亏你想得出这个答案!你们这当大侠的怎么总是张口性命啊,报仇啊,正义啊,就不能有点别的!”
      别的?孤云中正要去添酒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生在江湖,长在江湖,练武行侠,不违师命,除了这些,又有哪些‘别的’是他可以触碰的?五年前,他曾情不自禁的去触摸了那个不在这之内的‘别类’,结果呢,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抓住,只留下了胸前那个暗黑的疤痕和满心的相思与惆怅。
      明知相思苦,偏偏苦相思。孤云中苦笑,双手又交叠按在胸口那伤处,神态如同一个信道者般虔诚。五年来,一念及她,他总是要做这个动作,似乎做了,心里就能有一丝宽慰,其实不然。
      “告诉你吧,我看你定是猜不出”,晏大公子醉笑着,用手点着他,“是他仇人的人头!你不知道啊,当时我爹我爷爷,还有馆子里的人都给吓坏了,不过那当然是吓不到我的了!”说到着,晏大公子的笑容里充满了得意。
      阿云的手开始玩起了杯盏,淡笑着应着他,“那你们也收!”
      晏方俊起身,拿起他那把指月剑,道,“当然收,只要是他今生最珍贵的东西我都收!”然后他拔剑出鞘,看着阿云,正色道:“阿云,我想和你比剑。”
      孤云中颇为一惊,问道,“和我比剑?呵,今个恐怕不行。”
      晏方俊不解,拉着他的衣袖问,“为什么?你轻视我,觉得我一定敌不过你么?阿云,我虽未真正的踏入过江湖,可是我的剑法不比江湖人差!”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很自信。
      “我知道。倘若平日,我定要和你较量一番,可是现在我必须要走了。方俊,我五年来都未拜访过你,如今这一来,你不问我为何么?”阿云也站起来,静静的说。
      “这很容易猜到啊,你想我了。”晏大公子没正形带着一丝醉意笑眯眯的说。
      “呵。”阿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如果谁想和这晏大公子说些正事还真是感到有些奇怪不自然。阿云不管他是否认真得起来,只接着对他道:“一会儿离开了你这里,我就要去敦煌了。”
      晏大公子这才被提起了兴致,追问着,“嗯?阿云你没事跑到那干什么?气候又干,风沙又多,可不是游玩好去处。本少爷建议你去扬州,那的美人可是如花似玉。”当然他说的又不是正题。
      阿云没有回答他去敦煌的意图,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到晏方俊面前,委托道,“帮我把这个交给——”,说到这他突然顿住了,半晌才又续言,“帮我把这个交给十四寒。”
      “啊?”晏方俊吓了一跳,坏笑着反问:“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啊?嗯?”
      “因为我要去敦煌。”这只是他搪塞他的借口。他和她五年前结局就已定下,还去做什么?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把这个东西去送给她?
      今日一去,何时又逢君,你可知我是那样的不甘心?
      “哼!那这就当做你叫本馆帮你办事,虽说你是我兄弟,我也是要收酬金的!”这晏方俊看不出别人的痛苦,竟然做起生意来了!
      孤云中苦笑不得,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我没有钱。”
      “好说,那就拿你今生最珍贵的东西来吧!”晏方俊调皮的朝他扬起下巴,眨眼睛。
      “今生最珍贵的东西,我得不到。”孤云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似茫然又似怊怅。
      晏大公子弯身吐了一口气,哀声哀气的嚷嚷,“阿云,你五年不来,一来就麻烦我,还没有劳费!”
      “呵。”阿云回以一笑,学着他的口吻说,“朋友就是要用来麻烦的!你当初麻烦我时可就是这样子说的。”
      晏公子没话说,一把抢过了那布袋,可能是馆子里规定不准看客人的东西,他习惯性的揣在怀中也没看里面是什么,好了之后问阿云,“把这个交给她是吧,还有别的吩咐吗,看本少爷多好!”
      孤云中想了一下,低声说,“代我跟她说——”
      “啊啊啊!”晏大公子亢奋起来,把那指月剑朝床上一掷,一把拉住阿云的衣领,“说什么,说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么八卦的人!
      “代我跟她说对不起。”说完,他抬头望月。
      月,我将这一片愁心寄与你,你能帮我好好的照顾她么?
      晏大公子以为人家要说什么甜甜蜜蜜的情话呢,谁知等了这么久就一句对不起,他扫兴得很,垂头问,“你五年未见她,只有这一句啊?”
      “多谢你了。”孤云中答非所问,说完就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凉云叆叇,残风习习,他的衣袂飘然若仙。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晏大公子喊着。
      只听一个遥遥的声音穿透长夜,飘渺着到他耳畔,“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残风吹酒无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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