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刘一

5、7+8 七 之后

　　七
　　之后在学校，杨絮虽没有故意躲着顾之川不见，却也渐渐的疏远了他。最为明显的表现就是他每天下午第四节课不再去操场打球。
　　开始时顾之川还会经常的去他班级里找他，但杨絮每次都会有事。后来杨絮干脆就说已经高二了，要好好学习以后都不会再去操场打球了。顾之川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再抬头时，脸上就挂着很勉强的笑，他说：“学习再忙也还是要运动的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其实也不用每天打篮球的，偶尔一次也可以的，那我下次再找你.......”他是已经知道了的，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到杨絮有意的躲避呢。
　　之后他没等杨絮回答就转身快步走掉了。杨絮呆呆的站在教室门前，看着顾之川的身影转过拐角的楼梯消失不见。沉默无言。
　　我离开的时候，听到他低声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杨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对不起谁呢 ？谁又需要你的对不起呢？

　　顾之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找杨絮，但他也再没有去打过篮球。每天下午第四节课都留在教室，一个人看着天空听歌发呆。
　　放学回家的路上，顾之川变得很沉默，再也不曾神采飞扬的和我说话聊天，或是，谈论杨絮。
　　以往在路上，每每总是顾之川在一旁高兴的说，我在一边安静的听，现在他突然沉默起来，我也不知说什么是好，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我很是担心。
　　后来我专门去书店买了几本笑话书，晚上在家里看过后背下来，第二天在路上讲给他听。
　　但是可能因为我性格太过沉闷，不适合讲笑话，十次里顾之川也不见得有一次会笑。
　　我有时会忍不住想，顾之川，你怎么能这么傻呢，明知爱情只会让人痛苦和流泪，为什么还要去爱呢爱是此间枷锁，禁锢我们的心灵，莫名为不相干的人痛苦。之川，只爱自己不好吗？
　　宋泽曾悄悄来问过我，说顾之川和杨絮是不是因为什么事吵架了，他们两个怎么突然都不去打球了。我摇头说没什么，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吧。
　　宋泽很遗憾的样子，他说他从没见过像杨絮和顾之川那样配合默契的队友，以前那么好的兄弟，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呢非要弄得现在关系这么僵，两个人都不去打球了........
　　他并不相信我说的理由，坚持认为两人都不去打球是因为吵架了。可是宋泽，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两人确实是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曾对对方说过。
　　可我心里同时又感到悲哀，在大家看来，两个男孩子不联系了，肯定是因为有了什么矛盾，不会有人去想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喜欢上另一个了，因为爱而远离。
　　他们认为这是荒谬的，连想都不会想到，又怎么会去赞同呢？当世人偶然遇到一个时，他们也只会惊慌失措的逃离，咒骂，更有甚者觉得他们对那些可怜人的伤害是替天行道，诋毁这些脏污的人便能显得自己是多么高尚了。没人愿意去探究那些勇敢地突破所谓的人伦道德的是怎样深沉的爱。
　　因此，顾之川只能日复一日的沉默下去。

　　八

　　高二上半学期将要结束时，我突然生了场大病，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老太太给我请了假，在家休息。
　　我实在没想到，第三天时，顾之川来看我，后面竟会跟着杨絮。我自认和杨絮关系普通，虽是认识，却也还没到因为发烧而特意来家里看望的地步。
　　“杨絮知道你生病了，特意来看看。”顾之川语气淡淡的解释。“我听同学说你生病了，就和顾之川一起来看看，你没什么大碍了吧？”杨絮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表情略显局促。而顾之川坐在我的床侧，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因为这样会让我有种我和之川站在同一阵营对抗共同敌人的错觉。
　　“多谢关心，我很好。”我的语气里有很大一部份戏谑的成分，我想杨絮一定听出来，不然他不会露出这么尴尬的神情。
　　老太太留杨絮在家里吃晚饭，顾之川也在，席间他一直低头吃饭，并不多话。倒是杨絮，在和老太太聊天的间隙里，总会找机会和顾之川讲话。我挑眉看他，这是什么意思，回心转意了？
　　饭后我送他们出门，在门口时，杨絮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时我对杨絮仍然心怀怨怼，并不想听他说什么，他即使有话也不该是要和我说。
　　转身回屋之前，我深深的看了顾之川一眼，我希望他能把握这个机会，无论杨絮是怎么想的，他这次来看我，就是一次妥协。我实在不忍看顾之川继续这么消沉下去，我想，即使杨絮对顾之川来说是毒药，只要现在能够解毒就好。
　　其实世人多是如此，明知海水是咸的，不能解渴，但对于一个马上要因缺水而死的人来说，海水和普通的水又有什么区别呢？聊胜于无罢了。
　　杨絮走后，顾之川去而复返，我那时精神已经好很多，坐在床上看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顾之川一个人坐在我的书桌前不知在翻看什么。
　　“阿季，你早就知道的对吧？”在一室沉寂里顾之川突然问道。
　　我抬头看着他背对我的身影，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
　　“不算早，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是傻子。”
　　“你……你是怎么想的？你介意吗？”他的背影有些僵直，手指一直在无意识的翻动桌上的一本书。
　　我有些想笑，却又觉得悲哀的想哭，我的朋友顾之川，从来就是任性妄为，骄傲洒脱的男子，何时这样低落不安的等待别人的承认与认可。
　　“我只介意你是不是快乐。之川，我是很自私的，对朋友尤其如此。”
　　他猛然转过身来，我合上书本对他微笑，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清风吹开了晨雾，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我熟悉的轻快。
　　“阿季，我在做傻事，你不阻止我吗？”
　　“你快乐就好。”

　　之后的日子就很平静，我不知那天在门外他们说了什么话，或是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几天之后我回到学校，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好似那天深夜在KTV里的错乱告白被两个当事人都忘记了。操场上又出现了他们两人配合默契的打球身影，我们三人中午偶尔一起去校外吃饭。
　　我说过我很自私，因此对杨絮当初的拒绝仍然心怀芥蒂，不肯原谅，即使见面也从不愿和他多说话。对那段时间他们两人的关系并不十分清楚，杨絮到底是真的不介意了，还是仅仅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那段时间我和顾之川的关系逐渐有些疏远，他大多时间都与杨絮一起，放学时我开始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讲笑话自己听。

　　九
　　转眼到高二下半学期，那天下午打过第三节下课铃后，顾之川并没有马上去操场打球，而是留在了教室，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神情很是落寞。我坐在教室的另一头，遥遥的注视着他。我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他虽然还是像以前那么整天笑闹，但我却仿佛能够看到他灵魂的火焰在一天天暗淡，他笑，却并不开心。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拉住我说：“阿季……”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读懂了他眼里的神意，陪着他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饭馆，在二楼的包间了，在桌上堆满了酒瓶之后，他终于抱着我哭了出来。
　　“阿季，我是个大傻瓜……我明明知道他是不属于我的，还为了那一点虚幻的希望而奋不顾身……我妄想和命运作斗争，结果只会是梦醒的那一天一个人痛苦……”顾之川的眼泪随着暗哑的话浸湿我的脖颈，我拥着他，心仿佛被沁泡在潮湿的海水里，酸涩的感觉一点点染红了我的眼眶。
　　“之川，痛苦的话就放弃吧，该做的努力你已经做过了。”
　　他抬起头，朦胧的醉眼浸满眼泪：“阿季，我好难过，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因为你爱的人不爱你，傻瓜，多么简单的道理。
　　“阿季，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喜欢杨絮是错的，但我控制不住…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为了能继续和他一起打球，见面，我连他说的只是做朋友的要求都答应了……我愿意藏起对他的感情，只和他做朋友…
　　“可他还是不相信我……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一直以为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太傻了……再也不会变好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是在防着我的，他再也不肯像朋友那样拥抱我，我拍他的肩膀他都会吓一跳的躲开……
　　“阿季，他为什么要找女朋友……是被我逼的吗？怕我不死心？我的爱就这么让他害怕厌恶吗？！……不需要，真的不需要，我早就死心了…我会远远的走开的……”
　　顾之川说这些话时，一直低着头，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眼泪将它身前的桌布染成了深色。
　　那深沉的痛苦震撼了我，让我也忍不住掉下泪来，我们这么多年的相交，他的悲痛，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之川，不要哭了，你的爱没有错，你只是爱错了人。”之川，一切都会好的，你要一直快乐。
　　我知道现在一切的安慰都是多余，在真正的悲痛面前，语言变得苍白无力，再多的话也无法使顾之川心里的悲伤消失。
　　我一直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容不得任何人以好心的名义来出谋划策，赞同反对。顾之川是放弃也好，坚持也罢，我唯一要做的，只是在他痛了累了的时候，给他拥抱和支持。可看他如今痛苦的样子，我却开始怀疑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那天离开饭馆的时候，顾之川已经醉的厉害，不过幸好还能走路，我把一路遥遥摆摆的他送回家，要离开时，他略微有了点清醒，躺在床上笑着对我说：“阿季，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是我的朋友。
　　我读懂了他目光中的话，摇了摇头：“之川，我们是朋友，不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