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展眉》莫沽衣

1、少年 少年的身子

　　晨曦初褪的半山豪宅里，突然拔高的读书声砸碎了固有的宁静。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没意思！”

　　伴随着大大的叹息，身材修长的混血少年将手中的书本往前一抛，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距他甚远的书桌上，这个动作带来的声音不大，却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始终关注他的家庭教师忍不住抖动起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大少爷学习国学，这才不到一周，就无法忍受了吗？富贵人家的孩子真是不知道人间疾苦，要不是为了这份优渥的薪水，他才懒得整天对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相对于家庭教师精彩的表情变化，少年的身子轻盈地向后一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即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大大笑脸。

　　“你你……是我哪里教错了吗？”乍然惑于男孩一笑的俊美，老师突然觉得他应该挽救一下这份工作。

　　咦，这个人，并不像以往那些光会指着鼻子对他大叫朽木的人嘛，唐沐为他的新发现自顾自地乐起来，脸上却不忘绷出严肃的神色：

　　“不是您的错，是这首诗不对。”

　　　“元公的这组诗号称千古悼亡之最，你认为有什么不对？”老师沉下脸，开始认定他在故意找碴。

　　“诗是好诗，就是作者太虚伪了，我读不下去啊~”唐沐朝老师无辜地眨眨眼，不等人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照您说，元稹是有名的大才子，早年不遇，后来做官却做到丞相。我倒觉得他没诗里写得那么痴情缠绵。元稹写《莺莺传》无非是炫耀他丰富的猎艳史，为自己始乱终弃的行为找借口。这样的东西，居然会变成完美爱情结局《西厢记》！”

　　“在我看来，元稹不过就是一个寡恩少耻的人，还假惺惺写出个什么千古悼亡诗。要是他老婆没那么早死，迟早也会被活活气死吧？”

　　老师瞪大了眼听完他振振有词的陈说，虽然认为这套新颖的论调十分古怪，一时之间却很难找出话语来反驳对方。

　　“夫为妻纲，妇人只能接受丈夫的感情，是没有权利……”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的香港，没有谁是谁的纲，爱情就是要让对方一生都能开怀展眉。”少年打断他，明媚的笑脸却很难使人反感。天知道，他憎恶这种不能去学校的教习方式。“──老师，请回吧。”

　　第二十三任家庭教师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唐沐从软椅上懒懒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无来由地令人不敢逼视。后者惊奇地打量了他一阵，最终默默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以后，唐沐转身推开朝向花圃的窗户，位于山顶的地势使他有足够开阔的视野。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唐家的花园可谓大得惊人。此时阵阵清风已经褪去冷冽，伴着植物香气的阳光涌进房间。

　　唐沐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他的人生注定了不必努力便可坐拥一切，常人无法估算的资源和财富在他眼里不值一哂。这种人，通常我们会满是轻蔑又不无妒意地叫他：纨绔子弟。

　　当然了，大部分时候，唐沐并不认为这种说法有什么不妥。

　　翌日，早餐桌上出现了难得的身影，等唐沐不情不愿地早起下楼后，现任的唐氏掌舵者唐豫晖用一种难见的温和语气问他唯一的儿子：

　　“听说你又赶走了新的家庭教师，嗳，你从来也没有认真上过一天中学，爷爷很希望你能留在香港读大学。”

　　不能上学，又不是他的错，作为默认的继承人，他从小就被点滴不漏地保护着，从来都不能跟同龄人一样去学校。以前家里的长者认为该为唐沐专门设立一所学校，还好他亲爱的舅舅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建议。

　　唐沐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待在香港的时间又不多。

　　争论的结果是大家各退一步，因此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家庭教育的方式，却也认为不该再对父亲抱怨。“可是爹地，读书好闷哪，上不上大学，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您就行行好，放过我吧。”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唐沐深信最后让步的一定是父亲。

　　唔……秦嫂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这及第粥味道可是绝了！

　　　“算了，你想上那所学校？” 唐豫晖对这个长相酷似他心爱女人的儿子，从来都是全然的宠溺。

　　“就知道爹地对我好！”

　　男孩欢呼一声，被他快乐情绪所感染的佣人们都露出由衷的微笑。

　　和父亲道别后，无事可做的唐沐溜进母亲的房间，好奇地发现这里不同于平时的热闹。而他的母亲，正视若无睹地将冒着热气的红茶注入精致的细瓷茶具中。一丝不乱的发髻准确地昭然出主人的性格。

　　西茜•都彭•唐是都彭族长的胞妹，虽然兄妹俩的共同点除了传奇般的美貌便别无其他。

　　岁月对西茜似乎格外仁慈，只是让她的美更添了从容与成熟。而那张优雅得近乎完美的脸放在唐沐身上，却悄然将柔媚替换成轩朗。

　　那是另一种魅惑的极至。

　　唐沐拿过一杯饮了，顺手拉住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佣，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

　　望着眼前帅气的少爷，面目平凡的女佣露出可爱的羞赧，“夫人要去旧金山参加婚礼，我们在准备行李。”

　　“这样啊……”唐沐对红着脸的女孩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去忙，这才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地问：“妈咪，是谁要结婚啊？”

　　“唐家外系的政治联姻，你不感兴趣的。”西茜不着痕迹地拉开儿子，扼要回答。

　　感觉到母亲的排斥，唐沐垂下眼，小心掩饰好淡淡的受伤，随即更灿烂地笑道：“妈咪去的话，新郎看见您要悔婚了怎么办？”

　　“你这孩子。”西茜对他的调皮像是无可奈何，冷然的蓝眸里却浮起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