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彷徨》小玛丽

1、caption 1 瞿流篱接

　　瞿流篱接到疗养院打来的电话是下午两点过五分，这之前，一位客人刚买走了一束凌霄花。凌霄花，寓意是慈母之爱。流篱在替客人整理花束的时候，划破了花瓣，紫红的透明汁水流出来，弄脏了她的手指。

　　她踩着女式脚踏车去疗养院，看她的母亲，曾经是那样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如今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她想，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都已经不重要。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进病房时，她看见母亲在对着一张照片说话，看护说今天早上她母亲的状况很糟，一度拿着照片哭着到处询问是否有人见过阿森，哭声绝望凄然。阿森是林森，母亲在24岁时和这个男人结婚。林森是流篱爱的男人，他在流篱24岁那年开着一辆宝蓝色宝马，飞车落入海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她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梦见他，他对她说：“阿篱，我的离开与你无关，我并不责怪你的选择，我一直都知道，你那么依赖我，只是因为害怕寂寞，只是因为害怕污染他的美好。”

　　她走到母亲身边，坐在床沿看她，她看见她眼角的裂纹，看见她松弛的眼袋，曾经的妖艳都已经寻不到踪迹，唯一还在的，是一头浓密乌黑的波浪长发，和流篱一样美的波浪长发。母亲自顾和照片上的人说话，并没有在意流篱。这是自母亲进疗养院以来，她们相处时难得和谐的时刻，大多数时候，母亲见到她时都会歇斯底里。她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背上，这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可是她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流篱在疗养院待到六点离开，骑着脚踏车回花店，半路被一辆大黑鲨撞到后轮胎，骑车的是一个男孩，流篱转头看他时他脸红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帅气白皙的脸上有两个酒窝，眼睛又黑又亮，是个没有阴霾的孩子，流篱想。像儿时的珩衍。

　　车子轮胎被撞歪了，她牵着车继续走，走了一个多钟头，天色也暗了下来。快到花店的时候，就看见珩衍，他靠在车门边上抽烟，身着Wilson的暗紫运动休闲服，下身是卡其色纯棉裤，极称他修长结实的身材，似是刚从高尔夫球场出来。他的周身有一股硬朗斯文的贵气，会有女孩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频频回头。他长大后变了很多，已经是这样一个沉稳冷静的男人了，却还是这样美好，是她不能碰触的美好。

　　霍珩衍嘴里叼着香烟，半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在杂货店里随手牵的廉价的牌子，竟偿出苦中带甜的味道，抽的时候会想到那个女人，温柔的、冷漠的。有一张让人羡慕的精致脸孔，却永远透着一股疏离的气质。可是不论哪一面，都是他爱的模样。

　　听见有车轮转动的吱呀吱呀的噪音，霍珩衍转头，便看见流篱牵着脚踏车朝这个方向走来。她今天穿黑色的收腰及膝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宝蓝色的宽口娃娃鞋，衬得脚背莹白发光。黑亮浓密的卷发随意披散，风来的时候刘海掀起会看到光洁的额头，下面是一张尖俏的脸蛋，路灯映照下有一种惨白的感觉，黑眼睛却因而更显分明，目光沉沉的望着他，好像会说话。

　　霍珩衍叼着烟靠着车，认真的看她。然后才熄灭烟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车子，看了一眼后轮胎，皱了下眉头：“怎么弄的？”

　　“回来的时候，一个孩子不小心撞的，没事。”想了想，又问：“今天奈奈不是回来了？怎么还有空过来？”

　　“嗯”霍珩衍随意答道，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

　　流篱进了店里，青青就过来向她汇报下午生意的情况，再过几天就是七夕，生意自然好了很多，大致浏览了一下账单，便放了回去。回头去寻珩衍，就看见他弯着腰在检查她那辆脚踏车的后轮胎，轮胎已经有点变形，珩衍徒手扳正回去，夏日的傍晚即使有凉风也是同样闷热，才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就冒出小小的汗珠。流离的心瞬间变得潮湿，她的心一向是冷硬的，唯独对珩衍是不一样的。

　　她走过去拿手帕弯下腰给他擦汗：“别弄了，明天我推去修车行里修一下就行了。”

　　霍珩衍抬头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然后说：“这车已经那么多年了，骑在路上也不安全，干脆别要了，明天和你去买辆新的。”

　　流篱正在为他擦汗的手顿住，望进他的眼睛里，黑沉沉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有一股执拗的味道。她直起身子，看着那辆脚踏车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好。”

　　脚踏车是十三岁那年林森给她买的。那个时候，她在同龄人的眼里是个孤傲的小公主，拥有显赫的家世，美丽的容颜，冷淡疏离的气质，同时,还有一段令人难以齿启的身世。一切的一切，都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去疏远她。她的身边只有林森和珩衍。珩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家伙，而林森，林森会无条件的宠溺她，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她去林森的书房找他，对他说她想要学骑脚踏车，林森温和的看她：“怎么突然想学脚踏车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林森也不在意，放下手里的公文，牵着她走出去：“叫顾叔去定一辆车来给你，好不好？”她摇头。

　　林森又问：“那要不叫何晓帮你弄一辆过来？”她还是摇头，手指轻轻用力的捏他的手，看着他说：“你陪我上街去买。”林森宠溺地笑，捏她的鼻子说遵命。

　　林森开车带她在环城路上一家一家的挑，她的眼光叼，怎么也看不到喜欢的，林森就又开车带她去另一条街上看，最后挑了一辆车身是粉红色的淑女车，林森看了一下，说：“车是成人的尺寸，你身高不够，可能会不好骑。”

　　她静静抚摸那辆脚踏车，没有接话。林森看着她，她不说话的时候，会有一种沉静脆弱的气质，让人心疼，不忍拒绝。林森拿她没有办法。

　　最后还是买了那辆粉红淑女车，那段时间，只要林森一有空，就在后花园教她骑车。她在前面摇摇晃晃的骑，林森在后面帮她扶着，有时候林森会偷偷的松手，一旦她发现了，就会吓得尖叫起来，快摔在地上时，林森就会冲过来扶住车子，把她往怀里揽，她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咯咯地笑。再后来，骑得熟练了，就对林森说想要去马路上骑脚踏车，林森笑着说好。然后林森走路，她骑车，骑一段，便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就继续骑。等要回家的时候，她常常累的不想动了，林森就把她抱坐在脚踏车的横杆上载她回家。她会闻到林森身上淡淡的男士铃兰香水味，感到安心又疲惫，然后迷迷糊糊的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