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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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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莉娅,求求你回趟家吧。我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愿我临死前还能见到你,我亲爱的妹妹。
————你绝望的哥哥,瑟西”
如果在奥斯陆这里随便找一个人问问歌莉娅是谁,对方多半会回答你,歌莉娅是奥斯陆最有名的女剑客,同时也是奥斯陆最厉害的女猎手。但很少会有人知道,歌莉娅是格云瑟尔家族的二小姐。
对于这个从十三岁就开始独自生活,游离于家族之外的小女儿,佛洛维的感情一直是很特殊的。他是格云瑟尔家族的当家,膝下只有一双儿女————歌莉娅和瑟西,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但他的孩子们从一出生就已经被决定好命运了。瑟西已经成年,转眼间就该上战场了,想到这,佛洛维不仅长叹一声。
“父亲。”
瑟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佛洛维转过头去低声问道:“找到你妹妹了吗。”
“还没有,”瑟西无奈地垂下头,“信我已经派人送出去了,但听人说歌莉娅现在正在南部的瑙格林围捕半兽人。”
佛洛维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女孩子家家的,将来要嫁给一个军人就够她受的了,现在还要跑去野外吃苦,真是......”顿了顿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担忧地问道:“卡嘉现在怎样了?”
瑟西的眼神黯淡下去:“还是老样子。”
佛洛维摇摇头:“唉,你有空就多陪陪她吧。她是你的妻子,刚刚经历玩这样的打击心里自然不好受。我现在只能盼着歌莉娅早点回来,只有处理完你妹妹的婚事,我才能放心地上战场,只怕这次出去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帝都,城外。
“我说大小姐啊,自从你收到那封信以后,就已经快马加鞭地赶了两天路了。就算你不用休息,那些马儿也要歇会啊。”
“闭嘴,”歌莉娅不耐烦地说,“再吵我就把你丢去喂野猪。”
“啊啊啊,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歌莉娅,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迦陵微笑着说。
两星期前,瑙格林那出现了大批的半兽人,它们冲出野林,肆意捕杀附近的居民。应当地居民邀请,歌莉娅以及其他一些猎手们便埋伏在野林中,等候机会围捕半兽人。
半兽人一般一般属于独居动物,就算偶尔聚在一起,数量也不会超过十个。但这批半兽人的数量之多,就像牧童放养的牛羊一般,气势浩荡地占据了整个山头。猎手在数量上明显占劣势,才刚交手没多久。不少同伴都被他们咬伤。
半兽人其实就是被特殊药物兽化的人类。海港上经常会有商人出售廉价的奴隶,十个铜板就能买到一个。药剂师通常会用他们来做魔药的实验,但这样是很容易出问题的,一个奴隶身上承受了太多的药物作用的话,就很容易被兽化成半兽人。他们身强力壮,比普通人类略高一些。性嗜血,容易像野兽一样狂怒,但只要猎手稍有经验的话,捕猎它们也不算件难事。
但这一次的情况稍有不同,这些半兽人竟想是有思维一样,懂得什么时候该攻击哪,什么时候又该撤退。很明显,这批半兽人是经过训练的,而且现在还有人在背后操控着它们。
离地面约有二十米高的树上,有个戴面具的神秘人从狩猎一开始就坐在那了。无法辨别对方是男是女,但也不需要去辨别了,只要把他射下来......
歌莉娅舔舔干裂的嘴唇,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此时一个半兽人飞身跃起,咬住了她的脖颈。伤口不停地往外流血,她终于忍不住昏厥了过去。等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农户家里,身边是照顾了她整整一星期的迦陵。
“太好了太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帮你垫的医药费可就打水漂了!”
这便是她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迦陵说他是住在这附近的农家少年,但歌莉娅却极度怀疑这个说法。迦陵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她甚至都敢觉得帝都里的那些贵族可能都没他好看。在如此简陋的破屋里,居然出现了这样明艳的少年,这实在是太不般配了。
但好在也不用她去多想,反正自己只要养好伤就可以走了,这少年究竟是谁也轮不到她去操心。
正当歌莉娅准备告辞的时候,迦陵却是铁了心也要跟着歌莉娅。
“我救了你,”迦陵理直气壮地说,“作为报恩,你带我出去见见世面也不足为过吧。”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别啊。”迦陵苦苦哀求道,“我发誓我决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只要让我跟着你就行了。拜托......”
“为什么你非得跟着我呢?”歌莉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迦陵粲然一笑,偏头看着她:“因为你漂亮啊!你知道吗,以前我进城去,见过很多很好看的富家小姐,但她们全部加在一起都没你一半漂亮!”
“......”
回家路途遥远,有个人这么跟着,说说话聊聊天也好。但歌莉娅最受不了的就是迦陵那张脸太招女孩喜欢了,从瑙格林到帝都的这一段路程里,每天都有女孩子恋恋不舍地追着迦陵求他不要走。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招蜂惹蝶的,你这样会拖慢我的进程。”歌莉娅冷冷地说。
闻言,迦陵有些委屈地解释道:“唉,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些女孩也是一片好心出来送送我。再说了,这一路上喜欢你,想要跟你搭讪的男人不是更多吗,你看我都没抱怨什么。”
歌莉娅懒得理他,只是继续低头赶路。
哥哥的来信给了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时间不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哥哥要上战场了吗?那父亲呢,他还好吗?
心中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歌莉娅别无他法,只有挥鞭驱使着马儿向前奔去。
“驾,驾!”
“喂,你等等我啊!”迦陵急忙挥鞭跟上她的步伐。
但事实上,即便如此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着回家,歌莉娅仍旧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到家。
帝都一如往日的繁华,小贩当街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穿着蕾丝裙边的小姐高傲地坐着马车驶过,还有些背着长剑的骑士,喝得醉醺醺的,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倒酒。
迦陵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歌莉娅不由自主地问他:“你以前没来过帝都吗?”
迦陵撇撇嘴:“只来过几次,而且也没呆多久。没办法,帝都物价太贵,我囊中羞涩啊。”
穿过热闹的人群,歌莉娅带着迦陵拐进另一条小道里。就这么走了一段时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华美的府邸:彩色的琉璃窗户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彩,大理石制成的白色房顶带着一种庄严而又肃穆的美,迦陵不禁为这城堡缔造者的手艺感到惊叹。
相比之下,歌莉娅的心情就平静许多了。已经多年没回家,不知家里发生什么变化没有。
在一阵喧哗声中,府里走出来一群吵闹的仆从,歌莉娅躲闪不及,被走在前面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抱歉,小姐。”管家满怀歉意地扶起那位被他撞到的小姐,然而却在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刹那突然惊呆了。
管家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离家多年的二小姐,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高兴地喊了起来:“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一时间,家里的仆从全都欣喜若狂地跑了上来。
“真的是小姐呢。”“对啊,身边还站着个男的,是未婚夫吗?”“倒是挺般配的一对”
歌莉娅有些目不暇接地应付着众人的招待,一时间忘了身边还有个完全石化掉的男人。
迦陵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你,你从...从来没.......说过你,你是格,格云瑟尔家族的小.......小姐。”
歌莉娅推开他,简单地丢下两个字:“闭——嘴。”
为了庆祝小姐回来,厨房特意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异常沉重,女仆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位主人吃饭;佛洛维则抿着薄薄的嘴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瑟西倒是没有出来,而是留在房间里陪着自己的妻子卡嘉。
良久,佛洛维似乎是想要打破这沉静的局势一般,清了清嗓子说道:“歌莉娅,吃过饭了就去看看你哥哥吧。你们两兄妹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今晚就好好聊聊吧。”
心中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歌莉娅抬起头担忧地问:“父亲,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穿黑衣的女仆仍旧呆在原地等候差遣,但佛洛维挥挥手把她们打发走了。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后,佛洛维放下手中的刀叉,静静地看着歌莉娅说:“再过一个月,我和你哥哥就要上战场了。最近边疆的闪族联合半兽人大举进攻奥斯陆,原本守卫在那的军队节节败退,祭司大人要我早日出去应战。”
“当”的一声,歌莉娅手中的刀叉掉在了地上。
在奥斯陆,祭司是凌驾于一切权力之上的存在,力量强大得接近于神。他常年居于高塔之上,偶尔才会向奥斯陆的子民发出一些指令。而对于祭司大人的命令,无论任何人都必须绝对服从。
歌莉娅明白父亲的苦衷,但却仍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您不能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女武神......”
“歌莉娅,”佛洛维的神色倒是比较淡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陪着你直到老去。但我和你哥哥的命运是早就被安排好的,作为格云瑟尔家族的男人,我们只能死于战场上。”
“而在我死之前,我只希望能快点把你的婚事给定下来。”话说到后面,佛洛维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来,希望浓重的阴影能遮掩住他眼角的泪光。
“我拒绝,父亲。我不会嫁给一个军人,我也不会允许你和哥哥上战场。没有人有权利掌控别人的人生,安于天命那是懦夫的行为,我这辈子只会听命于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歌莉娅推开软椅站了起来,“我吃饱了。父亲,你慢用吧。”
佛洛维发出一阵叹息,重重地将身体埋进了软椅里面。
离开客厅,歌莉娅准备去花园里散散步。花丛中的石椅上正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浅色的金发柔顺地垂在他耳旁,歌莉娅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哥哥————瑟西。
瑟西原本英俊的五官已被悲伤袭虐得不成样子了,歌莉娅一时间竟不敢认定这就是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哥哥。
“哥哥,怎么了?”
瑟西转过头:“是你啊,歌莉娅。”
“发生什么事了,”歌莉娅担忧地问,“你不是应该在房间里陪卡嘉的吗?”
“卡嘉......”瑟西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痛苦地摇摇头,“歌莉娅,知道吗,卡嘉生了个孩子......是男孩......”
听到后面的话,歌莉娅的那声“恭喜”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我都快疯了,男孩,男孩!为什么偏偏是男孩?!”瑟西用力地捶着头,低吼道,“难道我那么辛苦地养育着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死在战场上吗?!”
“哥哥!”歌莉娅用力地按住他的手,“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要是让卡嘉听到了她会怎么想?”
瑟西的神情稍微冷静了一点:“卡嘉......还有卡嘉.......”
“卡嘉现在怎样了?”
“她?”瑟西苦笑一下,“她很好,很冷静,冷静得我都.......我都觉得有点可怕。”
歌莉娅安慰道:“卡嘉一向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你就放心好了。”
“但愿如此吧。”瑟西露出个虚弱的笑容,“好了歌莉娅,你先回房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静一静。”
“哥哥......”
“回去吧,你这几天连夜赶路应该也累了。”
歌莉娅的房间是瑟西千挑万选最后才决定的,房间距离楼梯很近,这样可以缩短传唤仆人的时间;另外为了照顾她怕黑的弱点,瑟西又在房门外的走廊上点了很多盏灯。
歌莉娅小时候怕黑,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怕黑,无尽的黑,像令人窒息的死水。
母亲就是死在这么一个寂静的黑夜里,在冰冷的空气中窒息而死。没有人懂得歌莉娅的恐惧————无声的血腥比有声的危险更让人害怕。
但根据瑟西事后的回忆,其实她当时表现得极为镇定。不哭也不闹,只是一直很乖巧地站着。凶手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是个年龄和比她大一些的男孩,长得很漂亮的孩子,琥珀色的大眼睛扑闪着,无法遏制的眼泪溢出了他的眼眶。
但就是这么直直地看着这受惊的孩子,她突然就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绞死他,烧死他,淹死他!杀了她,杀,杀!”
瑟西说他当时都给吓了一跳,这平时挺可爱挺活泼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张口就说出那么多种杀人方法。
她其实是个很偏激的人,母亲是知道的。所以她教导她万物皆有灵;她警告她善恶到头终有报,她什么都说了,却独独忘了提醒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在往后的日子里,她已经从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教训中学会了这句话。
玫瑰与血,夜莺与秃鹫,童谣与战歌,她的生活就是如此突兀而又颠倒的。
只是有的时候,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她就会难以释怀地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漂亮的小凶手。时间过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成长,就已经老去。没有甜蜜的回忆,也就没有懦弱的感情会牵绊她的步伐。
这应该也是种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