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V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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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岚的唇角被一丝苦涩的笑意勾勒得深沉。
“好。”
他顿时觉得这个字浅浅地脱离了自身，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在他们周围砸出一个巨大的洞，硝烟四起。
于是在尴尬的气氛笼罩下，两人在到达东区书店之前，一直都没有再说话。管因默在心里折腾了许多话头，却没有一个成功地脱口而出。他不知道前面的吹岚心里也是一样的复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因默心中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吹岚的后背一下顿住，他一头撞上去才发现面前就是高耸的图书大厦。
“啊……到了。”
吹岚四下里望了望，人头攒动像是刚上涨的海潮。抓着管因默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并肩站立的时候呼吸的震动清晰地映刻在彼此的掌心处。管因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接近八点半。虽然签售会是半字时开始，但此刻附近聚集的粉丝已经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样子了。
排成一列长龙的队伍末尾本来只有他们两个，但接连不断的人流随之续尾，像是永远都不会衰竭的样子，在身后绵延不绝。
管因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计划生育在中国的全面落实真的刻不容缓，相当重要。
吹岚百无聊赖地趴在管因默肩上，用下巴敲着他的肩膀。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动作把管因默敲得痒痒，噗哧一声笑出来，把排在自己前后的人都奇怪得扭回头看。管因默咳了一声，严肃表情，装作一心一意期待的样子。
趴在身上不甘心的吹岚朝他耳边持续吹气，管因默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有笑出声，但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薄薄的T恤下身体不断发出高频率的颤抖。吹岚很满足地打量了一会管因默脸上遍布的潮红——自己的杰作，然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或许从刚开始都没有出现过的墙一下子崩塌了，所有的所有都像原来一样真实又和谐。
吹玥出现的时候是八点三十五分。她似乎有点忙乱的样子，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有干净地抹去。管因默看了这张脸很多次。在他去吹岚家里的时候这个人前女神顶着一头没有梳的乱毛从卧室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笑得很□□地说“小默默呀好久不见”，睡衣很低的衣领里闪过野性地黝黑着的皮肤，把年轻的处男惊得红了脸以后就拿着咖啡杯再度晃去厕所。那时吹岚在一旁解释说这个女人已经三天没有洗澡睡觉，每天都喝上斤的浓咖啡。他们在她的卧室里看到了满床的凌乱书稿和半开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杂乱的文档里若隐若现几部新上市的GV。生活紊乱的作家一点都不忌讳他们两个的性别性向性冲动，随手啪地合上笔记本，撑着桌子说这是生活调剂，一个月交稿前的几天低迷期就靠这个打鸡血了。管因默看着她脸上斗大的黑眼圈和眼底满布的血丝就发誓以后不涉足文学出版界，打死都不。
那时他懂得这个女人是个作家，但是不明白她的姓名身份。要是给同班那些疯狂迷恋她的同学懂得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女神的亲弟弟，随时随地可以跟女神对话什么的，说不定吹岚走不出学校的大门了。
这些话必须用过去时来叙述。久而久之他才意识到，自己经历的与自己记忆，都在一分一秒地变成过去时。现在时也会是过去时，未来时也是过去时，世界就是一个很大的过去时组成的暂时的现在时。
这个差点就改变了管因默世界观的女人衣着光鲜地坐在签售桌后面旋开笔盖，脸上的慌乱褪去了大半，但是管因默仍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的异常。别的人或许没有接触过她的日常，并不明白她真正淡定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吹岚及时地凑上前来朝管因默耳语：“我姐有点不正常。”
管因默以两厘米的幅度点点头。如果不是他的发丝在细小的风里浮起来，吹岚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动作。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并传出兴奋的躁动声。拿到书的人欢天喜地地像是验金般晃了晃，确定握在自己手中的喜悦的分量。有人在旁边拍照，闪光灯在原本亮得可以的大厅里有些不起眼。头顶的白炽灯无悬念地发出不带半点波澜的光线，把空间切割得冷漠异常。但是人群里的鼎沸没有被浇灭，反而像是被催化了一般，激动的声浪要快把屋顶掀翻了过去。
管因默没有计算自己在长龙中间夹了多久，时间像是失去了流动的概念一样静滞在眼前。
吹玥一个劲地划着手中的笔，没有抬头看任何地方，目光专注于眼前的书本上，似乎心里并没有带着多少看到人流如潮的欣慰感觉。但是这不是普通的麻木——许久，管因默下了定论，这种飞速精准犹如流水线作业一般的整齐划一，不是长久以来工作的麻木，而是在担忧着别的什么，慌张别的事物。
他的眉结小小地蹙了一下，睫羽微微地颤了颤。
等到他们挤到签售桌前的时候已经九点半多了。管因默跺了跺酸麻的腿，把买到的书递过去。吹玥抬起头义务性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一下子把管因默的眼睛晃得有点花。他或多或少地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了，大概是喜欢她笑容里那份清澈，看得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像是夕阳照耀下能见度三十几米的海水，反射着波光粼粼的耀眼迷人。
吹玥盯了一会少年细细白白的手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腕上面戴着的手表有点眼熟，冰冷的玻璃下指针岿然不动，没有秒针。她不喜欢没有秒针的手表，这样会觉得时间是一个很难打发的不动产。所以管因默戴着这只手表的时候她印象深刻。……管因默？
“小默默？”
她猛地一下抬起头来，看见管因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哎呀小默默！你来看我的签售啊！我真是好好高兴哦！”
管因默听到她如同往日一般故意做出来恶心自己的腔调一瞬间百感交集。他只是摇了摇头回给她一个配合的笑，表示她的玩笑虽然很平淡但是挺令人高兴的，“只是想看看吹岚的姐姐把猥琐的居家外壳剥掉以后有多光鲜。”
“你讲话还是这么毒啊，”吹玥苦下一张脸，“讨厌。”于是她纤手一扬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特地在旁边画了一只简笔兔子。兔子咧开嘴笑得很痞气，像极了她往日的样子。吹岚的眼睛顿时眯起来，万分无奈的样子：“这是我教她画的。”
管因默说：“好像你啊。”
这句话的两个受用对象同时微妙地变了变脸色。
“胡说什么呢，我给你写真呢。”
“去，这明明是你自画像。”
吹玥笑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脸一下子煞白。管因默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偷偷望了一下四周，发现几个躲躲闪闪的影子闪入目力所及的死角里。
“默默，现在不好谈，改天有空再请你出来吃东西。你马上回家，马上。”
吹玥低下声音迅速说完，把书塞进管因默怀里，把“马上”两个字咬的快要出血。管因默后面的人已经好奇地凑上前来，想探究心爱的作家与这个清秀少年间的神秘关系。吹玥朝管因默打了个眼色，后者的反应速度没有这么光速，但是吹岚已经懂了，姐弟间的默契还是个可以依赖的东西，于是他推着管因默逃也似的离开，身后艳羡的眼神暧昧地黏在他们背上，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转角后哐当撒了一地。
“为什么你姐姐说要马上回家？”
管因默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空调的味儿浸在衣服上，还带着一股人呼吸后的气味。管因默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起眉。古怪的事情有点杂。
“不知道，”吹岚抬头望了一眼三楼正在反射太阳光——看上去像是盖满油光一样——的玻璃，“我觉得她肯定是有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么紧张地把你轰走的，以她那吊儿郎当的个性。”
“希望没事。”管因默闭上眼睛，靠在公车站的广告牌边。
“……”吹岚望了望四周，突然沉下脸来，“我觉得是不可能了。”
“啊？”
管因默瞬间明白了什么叫重蹈覆辙，从他被吹岚再次拉起来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琢磨着赶明要去哪里锻炼一下自己的反射弧。周围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撞开人群跑得没影的中学男生，还没来得及抱怨突然就有三个不良小混混模样的人再度撞开人群追了过去。
吹岚边跑边回头看，果然有几个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他顿时没了多余的力气朝管因默得瑟自己的直感力，只顾着拉着管因默气喘吁吁地朝人多的地方跑。没有方向的逃跑耗费的力气比预料中的多得多，跑得实在跑不动了，吹岚稍稍放缓速度绕进小巷子里：“默默，我，我们去开房吧！”
“哈？”
管因默喘着粗气，脸一瞬间红得要冒烟。
“去宾馆！”
吹岚不多说什么，一味注视前方，寻找小巷子的出口。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还第一次知道这个城市的罅隙里有着这么云里雾里的巷子。
“给我原因啊！”
“大宾馆门口都有保安，至少把他们拦住！”吹岚边跑边说，还微妙地笑了笑，“还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管因默当场想一个爆栗砸在他头上。他不明白的事态已经开始清晰了起来，总体概括就是吹岚在管因默跟吹玥调侃的时候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得到吹玥暗示后冲下楼来发现那些不对的状况紧跟着他们，于是不由分说抓起管因默跑路，接着跑进了小巷子，在里面转来转去，甩不掉那些人的话只能硬着头皮闯进宾馆借助“衣冠不整者禁入”的牌子和保安的纠缠争分夺秒了。这种方法似乎挺有效，管因默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奔跑而凌乱的T恤似乎也可以归类为衣冠不整的方面了。只是这种状态下吹岚这小子也有心情开玩笑——很久以后他才懂得并不是玩笑，而是真实的内心真实地表露出来，这是后话——他顿时一口气岔了。疼痛撕扯他的身体，他握住吹岚的手的力度加大了一点。
“怎么了？”吹岚回头望了一眼少年，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并且有汗水滴下来。他想了想就明白了，经不起玩笑的少年岔气了。他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停下来，在管因默前面蹲下身。
“上来。”
“背我吗……”管因默摇了摇头，“你的力气还没我大吧。”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吹岚”的力量很弱，在他抓住管因默的手跑的时候后者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毕竟只是泛泛上的“21克”的重量（当然不止），不是普通人的质量，消耗能量占总提供能量的比重也比普通人多。
“口胡，你跑得绝对快不到哪里。”
“……”管因默苍白着一张脸，扯出的笑容让吹岚的小心肝碎了一地。他绕过吹岚跑到不远处，回过头说，“走吧。”
吹岚横了横心，侧耳已经能听见追过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于是跟上去。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愕然地瞪大眼。
围墙不算高，但他们绝对爬不上去。四周光溜溜地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东西，只有茂密的爬山虎绿得人心烦。管因默咽下一口唾沫，迅速扫遍四周，并没有可以遮掩的东西。死胡同。
吹岚懊恼得要捶自己的脑袋。还满怀希望地出去，结果把管因默拖得越来越深。早知道不图这些歪点子按老师爸爸妈妈的教诲往人多的地方钻就没事了。
他听见一阵叫嚣，回头一看，几个混混已经一脸凶神恶煞地逼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V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