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下的风信子》晚安

4、Chapter 3 他们总是反

　　星期六的早晨。

　　初秋的空气还是有些湿漉漉的，叶子上的露水，有种清爽的味道。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头角。

　　杜以灵已经在花园里忙碌起来。
　　今天起得早，趁着天气不错。她拿出上个月新买回来的种子，准备干活。

　　把土地翻松了一下，她计算好最佳的距离。
　　把种子撒了进去，然后，又重新再把土壤覆盖上去。

　　抬起头，此时的太阳公公似乎正朝她笑得一脸灿烂。
　　她轻轻地用衣袖，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虽然这些都是粗活累活，但她从来不假他人之手。从播种到浇水施肥再到开花，她一向都是自己亲历亲为。
　　也许只有这样，花儿才会开得更美丽。

　　她在阳光下挥动着铲子，一股股热浪正朝她袭来，但她却丝毫不在意。
　　宁愿让自己辛勤的汗水滴洒在这片热土上。

　　好不容易，所有的种子都已经听话地排排坐。

　　杜以灵把铲子放在一边，拿起身边的水罐准备浇水。
　　分量一下子就轻了许多，她摇摇了透明的水罐。
　　“没水了，原来我刚才忘了灌，真是糊涂。”她自言自语地跑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生怕踩烂了才被她弄得平平整整的土壤。

　　*** ** ***

　　依约而来的李安琪，气喘吁吁地往杜家前进。
　　她不断地扇动着手里的那把小圆扇，样子看起来好像比已经忙碌了一上午的杜以灵还要热，还要累。
　　“这是什么鬼天气，秋老虎这么厉害，真是讨厌！”李安琪忍不住抱怨。

　　她一抬起头，便看到杜以灵正跳方格似地往屋子里跑。
　　一蹦一蹦的，从李安琪这个角度望过去，她整个人都在起伏。
　　那模样，特逗！
　　希望就在眼前，终于快要到了，终于不用再晒太阳了。
　　李安琪鼓励着自己，加快脚步，向终点冲刺。

　　杜以灵灌满水，拿起水罐又回到花园。
　　“安琪，别踩在上面，快走开！”杜以灵紧张地瞪着那双正踩在土壤上的脚。
　　李安琪吓了一跳，急忙往另一边逃开。
　　杜以灵松了口气，“我刚刚撒好种子，千万要当心，别踩到它们。”
　　李安琪似乎也被她感染到，神经兮兮地死盯着前一秒她才站过的地方。
　　可是她都快把那儿看穿了，也没看到半颗种子。

　　“哎，哪有什么种子啊，我怎么连影子都没看见。”李安琪气呼呼地反驳。
　　“当然有，就在你脚下啦。只不过我刚刚才把土盖上去，你看不到罢了。”
　　杜以灵说着，一刻也不耽搁，拿着水罐的右手，已经自动自发地浇起水来。
　　“哦！”李安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你刚才那么起劲地跳方格，原来是怕踩到种子啊！我还以为你准备重温儿时的旧梦呢！”
　　“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有意踩在上面的。”李安琪顽皮地朝杜以灵吐了吐舌头。

　　杜以灵笑笑，“放心，我没有生气。别杵在那儿了，快过来吧。”
　　李安琪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地雷似的。
　　杜以灵很有规律地浇水，一块一块，没有一点儿漏洞。

　　“安琪，你怎么这会儿才到啊，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提到这个，安琪的火气又上来了。
　　“杜大小姐，现在可是正午哎，你知道那太阳有多毒吗？我差点就要被烤焦掉了好不好。”
　　太阳当空照，她跟在杜以灵后面，又继续说：“而且，我非常准时，赶在午饭前就到了。今天早上，我换了两辆公交车，又拦了一辆出租车。最后还辛辛苦苦地一路从大门口走到这里，你们这儿还不是普通的大，七转八转的，你说我容易吗？”
　　为了吃到她那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红豆糕。这么做完全是值得的。

　　杜以灵着实被李安琪夸张的描述给打败了。
　　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她那么怕热，平时最喜欢窝在家里吹空调。今天居然顶着烈日，提早到这里报到，又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顿免费的午餐，还可以捞到美味的下午茶，外加令她爱得发疯的红豆糕。
　　这样的诱惑，想必就是现在要让她上刀山、下油锅，她也再所不辞。

　　“灵灵，时间差不多了，别忙了。呦，安琪来了啊，快进来吧。杜妈妈菜可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了。”杜妈妈围着围裙，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冲她们俩招手。

　　李安琪一听，也不管还会不会再踩到地雷。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子里冲，那速度都能和飞毛腿比赛了。
　　杜以灵笑着摇摇头，其实早已经习惯安琪那洒脱的个性。仿佛就算发生天大的事，只要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什么事也没了。
　　放下水罐，整理好工具，她慢慢地往屋里走去。

　　*** ** ***

　　客厅里。
　　饭桌上。
　　坐着一只谗猫——李安琪。

　　“安琪，你偶尔到我们家来，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坏了吧！”
　　李安琪拿着筷子，非常用力地点点头。
　　“要多吃点，我们家灵灵一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杜妈妈就到菜场买了许多好吃的，千万别客气啊！”说着，杜妈妈夹了个红烧鸡腿到她碗里。
　　这可把她乐坏了，千里迢迢才来这里一次，她当然不会客气啦！不吃个够本怎么行。

　　“恩，今天真是辛苦杜妈妈了，您也累坏了吧。烧了那么多好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李安琪半眯着眼，笑得像朵花似的。

　　三个人一块儿开动，有说有笑，这么多美味佳肴，一会儿就被她们解决掉了。
　　当然啦，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有安琪在。

　　吃得饱饱的，她才转移阵地，坐到沙发上，满意地叹出声来。
　　杜以灵递了张纸巾给她，“把嘴擦擦吧，真是没见过像你那么贪吃的人。”
　　李安琪傻笑，“多吃点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又吃不胖，没有后顾之忧，好幸福啊！”

　　杜以灵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走吧。”
　　“又要去哪里啊？”李安琪防备地站在原地。
　　“陪我去浇花啊，刚刚只浇了一半而已。”
　　“可是，沙发软绵绵的，坐着很舒服哎。”
　　杜以灵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她讲什么，仍然拉着她往外走。
　　“可是，外面太阳很大哎。”她越说越小声。
　　杜以灵回头看看她。
　　“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谁叫她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呢。

　　杜以灵重新拿起水罐，继续刚才未完的工作。
　　李安琪闲来无事，坐在凉快的小石凳上，仔细地观察着杜以灵忙碌的身影。

　　记得从她认识杜以灵开始，就知道她非常爱花，尤其爱种白色的风信子。
　　这么多年了，她的喜好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十年如一日。
　　而且，她每次到灵灵家来，看到的始终只有风信子。不管是种子，还是长成幼苗，还是开出花朵。
　　从来就没有除了风信子以外的其他花朵，在这片土壤上出现过。

　　再者就是对面的江家，一年四季，时间走过了春夏秋冬。
　　可江寒斐就只种樟树，几年下来，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了，茂密得像个小树林。一到夏天，还蝉声连连。

　　真是好奇怪的两个人哦！

　　李安琪的眼珠子在两家之间转来转去，可就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决定放弃凉快的石凳，找杜以灵问个清楚。

　　她起身，走到杜以灵身旁，“灵灵，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都很想问你。”
　　“那你就问呗，好奇的安琪宝宝。”杜以灵开玩笑地说着。
　　“恩……江寒斐，他为什么只在花园里种樟树啊？”李安琪指指对面的一片樟树林。
　　“因为他喜欢香樟的味道，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刺鼻。而且，他喜欢坐在香樟下看书。”
　　杜以灵轻松地回答她。
　　“那……”李安琪继续问，“你又为什么只种风信子呢？”
　　“因为我最喜欢风信子啊！”她脱口而出。
　　最后一块土了，杜以灵欣喜，终于要完工了。

　　“哦，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白色的呢？为什么不种紫色的，粉色的，或是蓝色的呢？”李安琪进一步追问。
　　杜以灵愣了愣，停下手上的动作，避重就轻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因为，白色很干净，很纯洁啊！难道你不觉得吗？”她反问。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呢！”李安琪一反刚才的期待，突然失望起来。
　　“你想什么呢！哪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啊！”

　　杜以灵转过头，不敢再看李安琪，生怕她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来。

　　大功告成，杜以灵收拾好所有的工具，清洗干净，随后放会原处。

　　“灵灵，风信子是不是很难养？”李安琪无聊地问着。
　　“恩，对啊。当种子买回来以后，要先放进冰箱的最下格冷藏一个月左右，使它打破休眠期，以便于日后顺利开花。但从冰箱取出时，最好移放在阴凉的地方七、八天才可播种。”
　　“听起来好麻烦啊！”李安琪显然已经有些头大了，自己干嘛没事问这个，真是有够笨的。
　　“到了冬季，还要适当覆盖，以保证种球安全越冬，根系发育良好，翌年开花繁茂。开花前后呢，要各施追肥一次。花前肥，可促进开花。而花后肥，则可以促进鳞茎膨大和多分生子球。如果是初夏，地上部分枯黄后，要挖出鳞茎，阴干后贮藏于冷凉环境中就可以了。”

　　讲到种花，杜以灵可以说是如鱼得水，津津乐道。

　　“其实这都不算麻烦。”

　　啊！这还不叫麻烦，光用听的，她都完全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最烦的就是，风信子很容易得叶斑病和菌核病，要定期给它们施药防治才行。”
　　“灵灵，其实花开花落，也不过是说明一个季节走向另一个季节。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呢！”李安琪试着用自己的观点感化她。
　　“安琪，花和人类一样，都是有生命的。”杜以灵反过来对李安琪说教。
　　“好吧，我只能说，个人想法不同。”李安琪彻底放弃杜以灵，幸好她自己不喜欢种花，否则不被烦死才怪。

　　“安琪，你知道吗？传说中，维纳斯女神最喜欢汇集附于风信子花瓣上的露水来沐浴，以使肌肤更为漂亮润滑。所以，欧洲人对风信子更有一份特殊感情。”
　　杜以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就没注意到李安琪已然变天的脸色。
　　“而且，风信子总给人一种迷幻的感觉，把它们连片种植，当开起花的时候，流光溢彩，好像一幅幅灿烂夺目的彩画。那该多美啊！”
　　杜以灵陶醉的表情，好像自己此刻正被风信子给簇拥着。

　　不过，李安琪还是很幸运的，就在她快要被杜以灵的口水淹没的时候。
　　杜妈妈宣布，下午茶准备好了。
　　这可把她从苦海中给拉了出来。

　　*** ** ***

　　“恩，这个好吃，真好吃，那个也不错嘛。”
　　李安琪左手拿着刚烘出来的曲奇饼干，右手拿着甜而不腻的巧克力派。
　　活脱脱就是只老鼠掉进了米缸。

　　“来，安琪，你的柠檬香茶。”杜妈妈非常热络地推销着自己的新产品。
　　“谢谢杜妈妈。”李安琪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
　　紧接着她便把一杯有着草莓浓郁香味的茶饮，推到了杜以灵面前。
　　“这是灵灵的草莓香茶。”
　　“谢谢妈。”杜以灵也拿起杯子尝尝鲜。

　　等到最后，李安琪心心念念的红豆糕，终于隆重出场了。
　　其实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款普通的糕点，但是杜妈妈的制作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是能把它的甜味掌握得恰如其分。

　　想当然尔，李安琪的美梦实现，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呢！等待总算没有白费，她快乐得就像只小鸟似的。
　　折腾了一番，搞定了红豆糕，李安琪的最后一个目的达到了，可以说是不枉此行了。
　　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里面装的可都是美味可口的甜品啊，不过迟早还是要消化掉的，真可惜。
　　杜妈妈忙着把茶具收进厨房，杜以灵和李安琪两个人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当天色已晚，李安琪才满意地准备离开杜家，在门口与杜母道别后，杜以灵陪着李安琪往大门外走去，终于把安琪送走，杜以灵才拖着自己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回家。
　　可是说来也巧，偏偏碰到正要出门的江寒斐。
　　“要出门吗？”杜以灵仍是像往常那样平静地问。
　　“嗯，去找阿维，有点事要和他商量。”
　　“哦，这样啊，那你快去吧！别让他等太久了。”杜以灵又重新迈起了步子，“那么，再见了。”
　　“再见。”
　　杜以灵回过头，有一点点难过，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个总是反方向，难道以后，他们的人生，也注定要反方向吗？
　　那么，为什么老天爷不给他们一丝可以有所交集的机会呢？
　　难道，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