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雪》沾笑

1、红烛尽

　　毒药烧灼着我的身体，案几上的红烛哔的爆了声，缓缓地化为一汪烛泪，就像我的生命。冬夜的风吹进来，摇摇晃晃的影子曳在哥哥的背上，我的脸上。

　　他长着与我相似的面容，凉薄的唇。然而此时本该满是笑意的眼睛，却备掩在凌乱的碎发之后。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是有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温温的，很舒服。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哥哥即便是镜国的摄政王，亦奈何不了。再过几个时辰，我便要死了，像师傅那样死去。指尖一寸一寸的变冷，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很高兴呢。虽然哥哥悲伤的表情让我很对不起他，虽然远在镜国的父亲要过好几天才能知道我的消息，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我知道他一定会很伤心。

　　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师傅说，人死后要走过一段漫长的路，到一个叫做奈何的桥上，喝孟婆舀上来的那一碗水。师傅说那里很漂亮，红色的花铺了一地，摇摇曳曳的伸向尽头，那里，便可以忘记一切，遁入下一道轮回。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人会在那里等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傅惨白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我知道，她是想起了死去的那个人。

　　有一片雪穿过窗子，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慢慢的化为水，在我的脸上肆意流淌，像是眼泪那样。但是却没有一丝温度。

　　“哥哥，我想看雪。”我拉了拉哥哥的衣袖，说。

　　他慢慢地把眼睛从阴影里抬起，带着腥咸的湿润，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哑声说：“阿朔，我带你去见他，你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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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这几天很奇怪。琴声中莫名的带了些伤感，又有时难得的欢愉。甚至连我偷偷吃肉，也不大管我。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高兴。师傅说，练舞弹琴的人，心性要恬淡方好，身体也要洁净，所以呢，绝对不可以吃肉。她清清淡淡的，却害苦了我。跟着她的这四五年，我完全是不知肉味。想想看，这对于一个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是多大的罪恶啊！

　　话说回来，这一路一直向北，天上飘的雪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和风打在脸上是刺刺的痛。最后一个村庄也远了，变成了个极小极小的黑点。混着冰粒的大风簌簌的往衣服里刮，我紧了紧身上的白裘，想起方才热情的胡族老板娘给的孜然羊肉，咂咂嘴，叹了口气。

　　师傅却回过头来，笑盈盈的，我很少见她那么笑，连眼底都是浓浓的笑意，“等到了，便弹那曲阳关三叠吧。”

　　我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只有死掉的那个人，才会让她那么笑。我见过一面的，穿着雨过天青的衣服，笑容温柔，却是极致的风雅。

　　那年我才堪堪是个总角的孩童，本该是天真毫无阴郁的，然而那个人指尖下悠悠漾出的苦涩，却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吃了个没熟的大柿子，涩意从口腔慢慢流到了心脏里。

　　就是这样，那个人摇着鹿梅竹骨的扇子，敲了一下我的头，与师傅心意相通的略一点头，说：“这个孩子，可收予在下为徒？”

　　爹娘也没什么反对，也就允了。

　　后来，他们来带我走，然而看到的，却只有一身白衣的师傅，面容淡淡，仿佛是最浅的水墨勾成的。

　　“那个青衣服的大哥哥呢？”也曾这样问过师傅。

　　然而回答的却是一片沉寂。后来有一晚上师傅喝醉了酒，摸着细细的琴弦，泪眼模糊，白衣被浸在了酒里，湿漉漉的往下滴。叹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就死了呢？”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白白的雪一直从铅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垠的雪地了无尽头，前方是看不见的茫茫，或许，我们到了极北之地。

　　师傅将自己的琴放下来，拂去落满的雪花，小心翼翼的交给我。这是她最心爱的，闭月。

　　“一定一定要弹好啊。”

　　我偷瞄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可是如果师傅不说的话问也问不出来，我也只好不在意它，乖乖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前面写的是阿溯现在的样子，分隔线以下写的是很多年前，因为原本是打算写短篇的，但是后来觉得长篇更有味一点，所以就换了。可能有点奇怪……本人新手，请多包涵哈。
打算每天两更，这是第一更。以后要上学，会很慢，额，各位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