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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夜清歌 自把玉钗敲 ...

  •   “呃……这就是,云隐先生的……家?”穿过人烟稀少的“村子”,我站在一扇破旧的门前面,嘴角抽搐道。
      “正是。”尚先生走上前轻轻敲门,然后稀稀落落的小石子从墙沿上滑落下来。
      我在灿烂的阳光下凌乱了,豆腐渣工程啊!如果是我去敲门,估计这扇门也就报废了。
      过了一会,里面低低应了一声,随即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一个小男孩探出头:“请问你们是……”
      “在下姓尚。”尚先生微微拱手:“尚某一行人是来拜访云隐先生的。”
      那小男孩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怯生生地点点头道:“请进。”随即打开门,侧身请我们进去。
      我看看破破烂烂的门,对那小孩说:“那个,这门……不修修么?”
      “师父和师兄都不在……”小男孩似乎有些委屈,“而且师父说要节俭。”
      “‘大行不顾细谨’,门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赵汗青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好气地瞪他:“原来赵大爷也通晓古文啊。”
      他抓抓头:“略知一二。”
      我彻底无语,待到那小男孩关上门,我凑到他旁边:“小弟弟啊,你叫什么?”
      “我叫小冉。”小冉同学腼腆地一笑,白净的脸蛋上浮出红晕,眼睛泛着光彩。
      好、好萌啊……
      “妹子。”赵汗青摇头幌脑地靠过来,“不能诱拐未成年儿童啊。”
      我决定不理他。
      小冉连忙走到前面,将我们引入正堂。虽说是正堂,但也只是一间小房间罢了。倒也是,这个陈庄人烟稀少,建筑多只是茅草屋(建在较远处,依稀能看见一些屋顶),和红砖砌成的小房子(也只是几间屋子组成的了)。传说中的云隐先生的家,比起其他房子来却大了很多,里面虽破旧但也十分干净,并没有给人零乱之感。
      “请上座。”小冉微微俯下身子,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指向正堂内的椅子。
      尚先生拱拱手,便端坐下,我和赵汗青也毫不客气,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小冉端着一个托盘稳稳地走过来。他伸出一手将茶递给尚先生,声音仍是细细低低的:“尚先生,请慢用。”
      我见小冉走过来,急忙一起身,却不想踩到了裙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趴去,由于本能的反应,我的双手在空中晃来晃去,拼命地想稳住,但我唯恐天下不乱的右手狠狠地拍在了小冉的托盘上。眼看我即将投入大地的怀抱,一双手却突然揽住我的腰,把我捞起来,扶正。
      我猛地扭头,刚才我拍到了托盘,那茶……
      只见小冉一手托着托盘,另只手举在空中,手中赫然托着的是那杯差点被我打碎的茶。
      我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这茶水要是洒出来,后果是不堪设想啊。
      话说小冉的反应也太快了吧,明明是个小孩子呢。
      我拍拍胸口,转身,徐子墨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侧。回想起刚才是有人揽住了我,不然我定是要摔得很惨。原来是徐子墨啊,他不是在尚先生旁边么,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尚先生那儿,留下我一个人站着发呆。
      “妹子?”赵汗青唤我,“魂归来兮。”
      “啊?”我一惊,小冉已将茶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不好意思啊,小冉。”我有些窘迫,怎么总是状况百出。
      “没事。”小冉对我点头,微微一笑,眼睛也眯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弧度。
      我突然觉得小冉一定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但由于传说中的那个云隐先生的“教诲”,硬是成了一个小大人,那人还丢下小冉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像太残忍了些吧。
      我坐下,尚先生问道:“不知云隐先生现在何处?”
      小冉摇摇头,乖乖地答道:“师父喜欢云游,行踪不定,小冉也不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啊?”我郁闷的托起下巴,胳膊支在椅子的扶手上。
      “可以住在这里的。”小冉怯生生地对我说,“师父说来者是客,要好生招待。”
      “那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一直在这呆着吧。
      “应该是快了,师兄前几日来信说会回来一趟,师父也应是在回来的路上。”
      “那就好。”我点点头,“麻烦你了啊,小弟弟。”
      小冉对我笑笑,似乎有些害羞。
      “小冉去收拾房间,先失陪了。”
      尚先生拱拱手:“叨扰了。”

      一盏茶的功夫,小冉便回到正堂将我们带到后院。
      有几分老北京四合院的味道,后院方方正正的,正对面、侧面都是几间屋子。小冉走上前,指着正对面的屋子道:“那是师父的卧房与书房。”然后依次指着侧面的房间:“这是我的卧房……这间是空的,尚先生您可以住在这。”见尚先生点头,小冉看向徐子墨,“大侠可住这间。”徐子墨沉声道:“多谢。”
      小冉又指着最后一间卧房对我说:“姐姐,你可以住这里。”我将手搭在随身的包袱上(药篓和背包都在马车上),弯下腰对他说:“谢谢啊,小冉。”然后成功地看到小冉又红了脸颊。
      我在心里得逞地笑,好可爱啊。
      “哎。”被忽略的赵汗青同学愤怒了:“那我呢?”
      小冉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赵汗青是在对他说话,有些紧张地说道:“我……我卧房里……还,还有一张床。”
      “哼!”赵汗青将包袱一甩,状似潇洒地走向房间,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别理他,神经病。”我做出一个鄙视的表情,然后跟小冉套近乎:“小冉啊,姐姐我叫杜清然,也有人喊过我‘小然‘呢……对了,你多大啊?”
      “虚岁九岁。”
      小正太,好可爱啊好可爱。
      “姐姐给你糖吃啊。乖。”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尝尝看。”
      “谢谢清然姐姐。”小冉很乖地双手接过,却不知道怎么打开。
      见他很是好奇却又无从下手的模样,我忍住笑意:“我来帮你。”我将包装纸撕开,然后对他说:“嘴巴张开……啊……对,就是这样。”
      许是从未吃过奶糖的缘故,他的表情上有震惊,有疑惑,也有深深的满足,还有舒心的微笑。
      “好吃吗?”我一脸期待地看他。
      “好,好吃。”
      一直看着我们的尚先生也抚抚花白的胡须,眼角微弯,轻声笑起来。

      是夜。
      我侧躺在床上,双手轻压棉被,总觉得床板太硬,睡得很不安生。
      月光透过紧闭的窗子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光晕,屋内仿佛泛起了荧光。夜里很静,静得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不喜欢这样的寂静,便伸出手指在床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敲着敲着,节奏就回转到某首熟悉的乐曲上去了。
      心中涌起很奇怪的感觉,转过身,再转回来,几次三番,便没了睡意。
      犹豫半日,我坐起身来,拉开身上的棉被,在床上盘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下了床。披上外衣,我推开房门,向院外走去。
      装手机和衣物的背包还在马车里,我蹑手蹑脚地爬进马车,翻找了半天,才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没有多留,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望皎洁的明月,心里安宁下来。
      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宅子外有一小片竹林,很是青翠。
      我是爱竹的,竹子颜色纯净,树干笔直而光滑,没有其他树上的坑坑洼洼与爬虫,仿佛超离于人世,不受外界污染。竹虚心而有气节。李白的《慈姥竹》中写道:“翠色落波深,虚声带寒早。”杜甫诗中也有:“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一句。
      想到这,心中一动。我环视其他房间,全都是黑暗一片。应该都熟睡了吧。舒口气,我借着月色一路走到了宅子外面的竹林里。
      无风,明月高照,竹子顶端沐浴着月光,随即颜色愈来愈深,底部仿佛被墨色晕染,别有一番风味。
      地上有些或大或小的石块,我拍拍其中一块上所带的浮灰,然后很是惬意地坐下,曲起腿,打开手机按了开机键。
      熟悉的音乐响起,我双手摩挲着屏幕,先是笑着,后来却哭了。
      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旅行总是和父母一起去的,就算是高中军训,也有一群同学聊天,回忆初中生活,又为新的开始而充满希冀,渐渐的也忘了想家。而现在不同,莫名其妙的就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更不知如何回去,那种身处异世的迷茫,与对家乡的思念糅合在一起,让我的心,慢慢酸楚起来。
      手机桌面上的图片是我在先生诊所的庭院里拍的,一小盆茉莉含苞待放,与绿叶相互映衬,焕发着勃勃生机。仿佛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将手指按在茉莉白净的花瓣上,都能感受到曾经的软软的触感,都能闻到那沁人的茉莉花香。
      我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是我偷拍沐风的。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注意到的是他的背影,他背过身来关门,而我站在院内悄悄看他。那时还很陌生,更多的是好奇与莫名的忐忑,再后来,两年不算太短的相处,我们也熟络了起来。在青春这个懵懂的季节里,我并不清楚那样的心跳与期待究竟代表着什么,我只知道,现在,看着他朦胧的背影,我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合上手机,我右手托起下巴,看看月色,看看竹林,如此静谧,如此安宁。
      手指轻轻敲起,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好像是:“Dango, dango (日文音译,即团子、团子)…… ”我顿时兴奋起来,那首歌很简单的曲调,却带有不一样的清新之感,稳稳的节奏,犹如弹跳般朗朗上口的音符,伴着月色,让你感到宁静而舒心。
      我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沉醉在音乐里:“Dango ,dango ,dango, dango ,dango, dango(团子,团子,团子)……”后面是什么歌词?我抓抓头发,实在想不起来了,干脆重复唱这一句吧。
      “Dango ,dango ……”我一边唱着,一边却听得竹林深处有轻轻的敲击声,不似竹管般“吧嗒”,不似水滴般“滴答”,而是“咚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是……我的歌声一停,那声音也随即停止了。
      错觉吗?还是……我试探般接着唱起来:“dango,dango,dango,dango……dango,dango……”那声音依旧响起,我将手放在膝盖上,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朝竹林里望去。
      先是一片寂静,接着里面传出了“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另只手悄悄地伸到下方,慢慢摸索着滑到了脚腕处,然后,摸到那把匕首。

      我记得《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一书中,在卢平教授指导哈利练习守护神魔咒时,对他说:“你需要竭尽全力去寻找快乐的回忆。”以至于后来我想,我或许并不知道对于我而言,所谓快乐的记忆,但我却清楚的明白,这天夜里,在这个月色萦绕,寂静微凉的竹林里,有着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美丽的记忆。

      我身体微侧,以便于紧紧地抓住匕首,全身防备,我似乎感觉我的影子在颤抖着。
      “你在……做什么?”婉转如水般的声音缓缓流淌,一瞬间,我莫名地怔住。
      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指,我转过头,身子也慢慢直起来。
      竹林在月光下的阴影将不远处的白色遮盖住,我竟有些看不真切了;先是微顿,接着那抹白色越来越近,一双白皙的手将眼前茂密的竹子拨开,探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如同待放的茉莉般清丽出尘。
      她缓缓走近,不似戏文里所说轻移莲步,也不似汉乐府中: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一步一步,稳健而不失优雅,款款而来,身如松柏般挺立,眼眸含笑,面若白玉般无暇。
      站在我面前,白色长裙纤尘不染,绸带柔柔地贴在衣裙上,身披白纱,简约至极。
      “你……”她弯下腰看我,“怎么不唱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玉钗,通体碧绿,晶莹圆润,在一片洁白里如此夺目。
      “我……”我感觉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我缓过神来,嗫嚅般轻声问道:“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一愣,复又淡淡地笑了:“我叫柳言。”
      “言语的言么?
      “没错。”
      不似古人般矫揉造作,她的回答十分直爽。我点点头,痴痴地看着她,她或许感受到这热烈的目光,问道:“怎么?”
      “……柳言姐姐,你好漂亮啊……”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我猜想也许像某种犬科的什么动物。
      她眨眨眼,脸颊泛起了一点红晕,比起刚才的清丽,我觉得这样好像更亲切些。白衣出尘,宛若仙人,但太过清冷;含羞带笑,更像邻家的大姐姐。
      我望向她深深的眼眸,说道:“柳言姐姐你好,我叫杜清然,清澈的清,然而的然。”
      “清然?”她念道,“很好的名字。”
      她对我笑笑,坐在我身边的石头上,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有泥沙将衣服弄脏。
      “方才你唱的是什么曲子?”
      “呃……”我挠挠头,尽管有些不雅:“团子大家族。”
      她转过头来看我,似乎是不明白。
      “dango,是某个民族的语言,意思是团子……团子就是糯米做的,嗯……”我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个大拇指围成一个小小的椭圆,“就是这样的,软软的糯米团子,能吃的。”
      “那为何,‘团子’还有家族?”
      这个问题的确有难度,我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一个团子就好比一个人,许多团子组成一个大的家庭,相亲相爱的生活在一起,这就是团子的家族……虽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比喻,但却总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柳言姐姐抬头凝望着月亮,好像在沉思。
      我偷偷看看她,然后双手握住手机,也同样望向漆黑的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其实刚才我没有唱完,一开始把歌词忘了。”
      她对我微微一笑,似是鼓励,似是期待。
      我把玩着手机,清清嗓子,然后低声唱起来。
      我很喜欢这首歌的歌词,简单而温暖:
      “……
      顽皮的烧烤团子温柔的豆沙团子
      经常做着美梦的在赏月的团子
      ?一本正经的芝麻团子四个一串?
      大家大家合在一起就是百人大家族
      团子小宝宝总是生活在幸福中
      团子老爷爷慈祥地眯着眼睛
      ……”
      她微笑着听,右手拇指与食指却捏起玉钗,在身旁的竹子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很快便找到了节奏,和着歌声,全无一丝突兀的感觉。
      我将一段唱完,她也收回手,抚摸着玉钗,眼神中却有些落寞。
      我看错了么?还是……她却盈盈一笑,将玉钗插于发间,然后看着我道:“这首曲子,颇有童趣。”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姐姐。”我试探地问道。她先是一愣,接着回过神来:“怎么?“
      “你为什么半夜三更的……一个人出来?”
      “你呢?”
      “睡不着。”
      “我也是。”
      我感觉有些无语,原来这位恍如仙人的姐姐还有冷幽默气质。
      “很晚了。”她站起身,然后笑着对我说:“晚上还是不要一个人出来的好。”
      我愣愣地点头。
      “快回去吧。”
      我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向她挥挥手:“姐姐再见。”
      “再会。”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我有种舒心的感觉。
      我向云隐先生的宅子走去,月光照着前方的小路,脚踏在混有石子和泥沙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心中微动,却充满着迷惑与不解。这个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呢?她似乎有心事,但又给人豁达之感;她有着冷清的气质,但谈笑间总让人感觉很温暖。
      我回头望望,犹如墨色渲染的竹林中有一袭白色身影,朦朦胧胧,不知怎么的,我好像觉得她在看着我,并且对着我微笑。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皎洁的月光流淌进了我的心里,很柔软,很清凉。
      推开房门,我悄悄走进卧室,侧躺在床上。
      睡意渐渐爬上我的眼眸,陷入梦境之前,我突然想起高适一首诗—《听张立本女吟》:
      “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
      自把玉钗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我在心中微笑,果真是“月如霜”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夜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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