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GL)2/6》长空漠

3、今生 白梅花谢 她还是站在

　　我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那一年的梅花开得特别美丽。
　　我家是做园艺的，几代人传承着各种花卉的栽培工作。父亲是个普通的商人，母亲喜欢在闲暇的时候帮助父亲照看园林。
　　母亲喜欢梅花，所以父亲把自家庄园取名为“梅庄”。梅庄的后山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到了冬天，山上被梅花覆盖，特别是白梅。放眼望去，山上仿佛披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衣。
　　母亲说，我出生的那天，整个山头的白梅都开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从来没有见过白梅好像约好似的一齐绽放。
　　父亲姓林，给我取名如烟，我原以为，喜欢梅花的父母会在我的名字里面夹着“梅”字。其实不然，母亲说，我就像是西边的云烟，生得可爱，却好像稍纵即逝的云彩，恍惚得难以抓住。
　　母亲是疼爱我的。

　　母亲教我园艺，特别是梅树的照料。我喜欢梅庄的后山，那里像是一个天堂，四季都有不同的香气，唯独冬日的白梅，我深深地迷恋着，心里却有说不清的酸楚。

　　我十六岁那年，父亲接下一笔生意，就是替当朝的司马将军家护理梅园。父亲虽然也喜爱园艺，可是常年在商场中打滚，技巧并不娴熟，司马将军又是家里的世交，父亲不放心把这差事派给手下的园艺工人去做，母亲平日身体就不好，父亲舍不得让她长日出门在外，于是，我就被送到了司马将军家，替他照料梅园。
　　其实我觉得挺奇怪，一个大男人，怎么要别人照顾梅园？真喜欢梅花自己也可以护理嘛！更何况，听说司马将军常见出征在外，他真有闲暇功夫来管满园梅树？
　　到了他家，我才明白这些是为什么了。

　　管家知道我是林家的女儿，马上恭敬有理地带我去我的房间。他告诉我，梅园就在离我的房间不愿的院子里，梅园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我随时都能够进去。
　　他还告诉我，这个时候，夫人应该在梅园。
　　夫人？或许这是个原因吧！

　　梅园的确离我住的客房不远，只要沿着走廊一路走，很快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梅香，即使走偏了路，也很容易跟着香气来到梅园。
　　虽然这里的方圆及不上梅庄后山，可这些梅树的长势也不比后山的梅树差。
　　特殊的，使这里只有白梅，雪白的梅花。
　　后山或许还有腊梅、绿梅、红梅的衬托，但这里确实是银白色的一片梅海。
　　“你喜欢这里吗？”身后传来十分好听的女子声音，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温柔的人。
　　我寻声转过身子。
　　她是……
　　“我是陆婉清。”她看着我，微笑着，透着淡淡的忧郁，“你可以叫我婉清。”
　　仿佛曾经见过，仿佛我们本该熟识，仿佛这一切都是梦境，仿佛我们曾经痴恋……
　　“你呢？怎么会来梅园？”
　　“我……我是来替司马将军照料梅园的……”
　　“原来你就是如烟妹妹呀……”她跑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快乐的说着，“相公前些日子告诉我你会来帮我照料梅园的，没想到，妹妹竟然长得这么灵巧可爱……呵呵，姐姐好喜欢你呀，往后就陪陪我吧！相公出征都不知道何时归来……”
　　陆婉清自顾自说着，一会儿拉着我的手，一会儿捏捏我的鼻子……
　　不过，她的身上好香，都是白梅的香味吗？我深深陶醉着。

　　那之后，每天，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教她怎么照顾好梅树，她教我唱歌。
　　我总是听到她在梅树下唱同一首歌，一遍，又一遍。她告诉我，因为她的相公司马将军最喜欢听这首歌。每当她唱起那首他们两人的歌时，她总是显得那么幸福快乐。好美好美，她快乐地笑着，就像是白梅化作的精灵，歌颂着他们的爱情。
　　爱情？可笑的爱情……我的心有些惆怅。

　　“司马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相公说，明年白梅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姐姐，你唱的歌真好听！”
　　“相公喜欢我唱歌的样子，他说我在白梅树下唱歌的时候最美了！他最喜欢听那首《长相忆》，就是我教你唱的那首，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姐姐，今天是月圆之夜，你会……很想念……将军吗？”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团圆的月亮，此时却只有我陪着她，她一定很失落，毕竟她心里的人不是我呀……我在想些什么？
　　“相公说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妹妹，你知道那个故事吗？传说后羿得到了仙丹，一颗能够长生不老，两颗能够成仙，可是嫦娥偷偷吃了两颗，独自一人飞去天庭……相公说，如果他是后羿，我是嫦娥，他就一直守候着我，不让我飞走，呵呵……”
　　她快乐地笑着，有些心酸地笑着，但是我不喜欢她微笑着讲述她和她相公的事情，很不喜欢！
　　“姐姐，司马将军现在就没有时刻守候着你，他去了边城，若你是嫦娥，他根本守候不了你，根本就没有不让嫦娥飞走的后羿！”
　　她看着我，眼中有些生气。
　　原以为她会气氛地数落我对司马将军的不敬，没想到，她却紧紧抱住我，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嘤嘤地哭了：“为什么，留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你呢？”
　　等她哭累了，就安静地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看着她泪痕满布的脸颊，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
　　前世，我一定欠她什么，今生她才来折磨我的吧！

　　送她回到她的房间，看着她安详得有如新生婴儿一般的脸庞，却皱着眉。
　　难道连睡梦中也在想念她的相公吗？
　　我叹了一口气，俯下身，轻轻吻了她紧蹙的眉。
　　不要再担心了，你的相公是疼爱你的……

　　回到房间，我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睡着。
　　睡梦中，仿佛看到了一条黑暗的甬道，一个陌生、寒冷、却似乎曾经走过的通道。
　　那是……她吗？
　　我看见她慢慢转过身，可是她没有看到我，她看到了谁？
　　我顺着她的实现望去，我的心跳好快……
　　那个是……我自己？
　　“我”似乎在那个昏暗的小路上喊住了她，她转过身，先是惊讶，随后是微笑。
　　她有些责怪“我”的轻易舍弃，但“我”却笑笑视若无事。
　　“姐姐，你知道三生石吗？我向它许愿，希望我们来生，来生的来生还能在一起！”
　　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什么。
　　那个“我”好像没有听见，可是我听见了。
　　她说：“如果来生还能再见，请不要爱上我……”
　　这时，前方出现了两扇门，她向另外一扇门走去……

　　“婉清……”我叫着她的名字，醒了过来。那是我的前世吗？前世我爱着她吗？原来，我们真的是命运相连的。
　　“如果来生还能再见，请不要爱上我……”
　　想起梦中她说的话，我的心里有撕裂般的疼痛。那个“我”一定是故意不要听见的！如果已经爱上了，又怎么可以说不爱就不爱呢？
　　爱吗？为什么我想到她，会想到这个字？
　　天还没有亮。
　　我推开窗户，窗外正好正对梅园。那个梦……
　　忽然，我看见了她，坐在梅园中，发着呆。
　　我赶紧套上外衣，跑去梅园。
　　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发着呆。
　　“婉清……”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她好不容易回过了神。看到我，她笑了笑。
　　“怎么那么早就出来了？当心着凉。”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她身上的外套压压紧。她却轻轻颤抖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婉清，昨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好像应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她看着我，有些吃惊。
　　“你梦见了什么？”
　　“我们似乎站在转生的门前，你责怪我的轻生，当我说来生还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却说……你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然后你就走了，头都没有回……”
　　“原来，你也看见了……”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要回房了。”说完，她走了，丢下茫然若失的我。

　　第二天，如同往常一样，我来到了梅园，也如同往常一样，看见了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她似乎有些恍惚。
　　只是白梅渐渐开始凋零了，有时的微风能够托起枝上朵朵白梅。
　　“如烟，它们还是谢了……”
　　“我们再怎么保护照顾它们，但凡存在于世的，都不能够长久。”
　　她有些哀怨，是因为这场落花吗？
　　“如烟，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我掐指算了一下，“快有两个月了。”
　　“如烟，最近我总是做一个梦，梦见你，梦见我。那里楼兰高筑，人声鼎沸，歌舞袅绕，你在那么多人中弹着琴，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跳着舞……如烟，你会弹琴吗？”
　　“不会，自小我就是被教导着如何育花的。”
　　“我也不会跳舞啊，可是为什么，那种感觉那么真切？也许真的是我们的前世吧！”
　　“婉清……”
　　“你在梦里一直都是叫我姐姐的呢！”她看着我，笑了。我看不清她笑中的含义。
　　她是怎么了？
　　“如烟，如果有来世你还要遇见我吗？”
　　我想遇见她，很想，如果梦中的事情真的都是前世的事情，我希望这种牵绊可以持续到来世，但是看到她眼中的凄楚，难道，她不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有来世，”她转过身，伸出手，去抚弄枝头摇摇欲坠的白梅，“不要再遇见了吧……”
　　“婉清，你……”讨厌我吗？
　　“如烟，我有些冷，替我去房里拿件衣服吧！”
　　我点点头，转身朝她的房间走去。
　　她不想见到我吗？她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吗？她再也不会那样亲昵地喊着我的名字了吗？她到底怎么了？我们的前世……是真的吗？
　　来到她的房间，有一种淡淡的薰香，是我很熟悉的气味。
　　看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挂着她常穿的那件外衣，我下意识地往书桌走去。一心只想着快快替她把衣服拿过去，不慎撞倒了书桌上的墨砚……
　　哎呀，糟糕，黑色的墨迹向白色的宣纸缓缓延伸，我赶紧把那张被侵染的宣纸拿开，希望上面的东西不要给墨迹弄污了好。
　　正寻找着四周有没有可以擦去墨迹的东西时，我看到了下面的那张纸，虽然被墨迹弄污了一个角落，中间的字还是赫然能见的。
　　“身在今世，何苦知来生”……
　　这是她写的吗？她看到什么了吗？她想起了在黄泉路上的事情，所以不要再理睬我了吗？
　　我机械地走了出去，没有拿她的衣服，却拿着那张她写着无限悔恨的纸，我要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如烟！你怎么……”
　　看到我走过去，面色凝重地向她走去，她顿时感觉不对，看到了我手中的那张纸，她脸色刷白了。
　　“你知道什么了？”
　　“如烟……”她低垂着头，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不罢休。我要听她说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希望听到什么，我只是，不希望她再说出不要再见之类的话，那太伤人。
　　“婉清，你看到的梦境里，我爱上你了吗？”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笑笑，继续说：“你也爱我，对吗？”
　　“我，我没有……”她摇头否认。
　　我走上前去，抓着她的手腕，我要她看着我：“你怕我们再相爱是吗？你怕我成为你最割舍不下的人是吗？所以才会说……不要再遇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
　　“不，我没有爱上你，曾经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我爱的是我的相公……我不会爱上你！”她哭了，满脸泪水。
　　“那你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哭呢？”我伸出手，替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可是她退后躲开了。
　　“不要碰我……”
　　“婉清，你在害怕什么？”
　　“我们，不可以……相公，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
　　我不忍看到她哭泣的样子，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我先回去了……”
　　我帮不了她。
　　我们这是怎么了？前两天还好好的！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她是将军夫人，我是梅庄小姐，不会有多余的交集，我们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可是，心中怎么会有着不甘？
　　一定是因为那个梦！

　　这些天，我去梅园看白梅的时候，她都在。她不是不愿意见到我吗？明知道我回去梅园，为什么仍然留在梅园？
　　她说过，司马将军喜欢白梅。所以她才会对这片园子不离不弃，都是因为她的丈夫吗？因为对丈夫的思念，连不想见的人都无所谓见不见吗？
　　我的心好痛，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女子，一个有夫之妇？
　　是的，我爱她，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无法自拔爱上了她。
　　可是她不爱我，甚至是讨厌我的，不是吗？
　　我紧紧地盯着她看，直到她转身，四目相接，她转移了视线，她想离开……
　　我上前，拉住她。
　　我只是不想让她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对她说什么。
　　“如烟，让我走吧！”
　　“既然你不会爱上我，你为什么会害怕我呢？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呀……除非你……”
　　“不要说了……”
　　“婉清，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多看看我，就像当初我们认识的那样？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介意我的存在？难道真的因为那该死的梦吗？难道真要我从你面前消失，你才会继续微笑吗？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哭了，眼前的她模糊不清。她什么都没有说，却用她的手指抹去了我的眼泪。
　　“如烟，不要哭了……”
　　原来，她也在哭。
　　“我是司马夫人，我们不可能，不管曾经我们是什么关系，不管曾经有过如何的誓言，不管曾经我们的感情如何，我们现在不能做什么，即使我……”
　　我转身离开，我不想听她说我们的不可能。我们的确不可能。
　　我的心在狂笑，嘲笑自己近日来的不对劲，嘲笑自己那颗沉沦的心。

　　是不是我消失了，她才会关心我呢？

　　临睡前，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个残酷的想法，如果我死了，婉清会不会在乎我了？
　　好累，好苦……
　　——我看到她在帷幕后紧紧抓着帷幕，紧张地看着我，她是怕我会失误，弹不好琴吗？可是我爱死了她那紧张的模样，至少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她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却是只为我担忧的女子。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为我鼓掌的时候，却看不见她的身影？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替我祝贺？
　　——她在跳着舞，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像白梅树下妖冶的精灵，却是只舞给我看的精灵。
　　她好美好美，我的世界为她疯狂。
　　——她躺在那里，冰冷而憔悴。她怎么舍得让我独自一人留在世上？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我吗？她的伤，她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伤痕？她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
　　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今生，来世，来世的来世……

　　醒过来的时候，好累，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也许曾经她不要我爱上她，现在，她还是不要我爱上她……我是她的包袱吗？
　　原来是这样的，我一直都是她的负累，所以她才不会在乎我的吧……
　　我的今生是为她而生的，她不要我了，我在世上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梅花落了，明年还能在开，我的爱没了，怎样才能回来？
　　也许死了，谁都能解脱吧！
　　我拿着带来的匕首，往梅园走去。

　　“婉清……给我唱一支歌好吗？我不要听《长相忆》，随便什么都可以！”
　　我把匕首藏在袖子中，我想再看她一眼。
　　她唱了，那么凄楚，就像失去爱人的夜莺。
　　风轻轻卷起她的头发，伴着白梅花的凋落，她就像是白梅的精灵，一如初见时那样。
　　满树的樱花纷纷凋零，是在为我送行吗？
　　白梅树下，是她巧笑倩兮的身影。
　　我举起手中的匕首，往我的腹部扎了下去，就像曾经那样。
　　我微笑着，眼角有温暖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倒下的时候，看着她落泪的眼睛，淡淡的忧郁里多了撕裂的疼痛。
　　不要哭……我死了，你就解脱了，没有讨厌的人会痴缠你了……
　　我想要伸出手，替她拭去苦涩的泪水，可是我没有了力气。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对不起……
　　她说，不要说对不起
　　我笑了，也许有些凄楚：“对不起，我爱你……”
　　她没有再说话，却止不住珍珠般的泪水。
　　我好冷，但只要看着她，我不会恐惧死亡。
　　可是……
　　直到我渐渐飘离了没有生气的身体，她还是站在那棵白梅树下，落着泪。
　　没有安慰，没有抚摸。
　　直到死亡，我都只是一个人。

　　如果还有来世，请不要让她一人，留在白梅树下独自哭泣……
　　如果还有来世，让我忘了她吧……

　　（今生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