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秋》烟色

3、第 3 章 想到什么便

　　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六月十六，玉声带着唐嫂自老宅搬到了梅山别院。当日从雷家出来得匆忙，只贴身带了银票和房地契，便是加上托镖局押送回来的贵重珠宝首饰，行装也轻简得很，如今再要搬挪，倒也便宜。府上忙着准备婚事，玉声出门的事，倒没什么人知道，知道的也只以为去别院小住而已。待到玉声遣人送信回府，大家才知道这位姑娘是真搬出去了。

　　二太太拈着手中的信一路读下来，不过三行半字，客气周到却透着一股子生疏。随信带来的还有一只檀木漆雕八角盒，里头六样金银玉饰，只说给妹妹添妆。外加六百两银票，说是近日给府上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很是感激也很过意不去，实在不敢再让长辈为她破费，六百两权当贴补家用，少勿见怪，多则算做对长辈的一份微薄心意。六六大顺八为发，场面的拿捏周到，处处透着喜庆，可就是有人这样之前落魄投奔了，之后厚礼奉谢了，却见不着一点儿讨好和畏缩，疏冷的客气，矜傲的周到。

　　二太太细细瞧了瞧，那几样物事并不格外扎眼，但是耐看，样式精致，工艺考究，透着一股子雍容典雅的气派，即便是肯出大价钱，在九城十六州最好的金石店里去寻，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一看到这些东西，不由就想起当年那个女人，憔悴苍白得几乎脱了形，却还是一副冷傲高贵不可冒犯的姿态。不要说对别人，便是对自家夫婿，也真正是“相敬如宾”，自己出府去住，官人要去看一眼，还要递帖子通禀，打发了下人来奉上一杯茶水，便把人白白晾在厅里候着干等，即便如此，十次还有九次不见的。窝得人满肚子的火想借题发挥，却偏偏找不出借口，那些仆佣们的作态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甚至连她一个做主子的在那一干下人面前也不由露怯，生怕言行有误，倒叫他们看笑话了。梅山别院那些个仆人，明明低眉顺眼规矩齐全，可是分明没有把你放在眼里，那态度，仿佛即便你是一堆粪土，登门是客，他们也是一般礼貌客气地招呼着，再客客气气将你扫地出门，虽然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却平白叫人生出一股子自惭形秽的卑屈来。她这一辈子，见的人事不少了，可从没有一次，觉得那样屈辱卑微过。

　　如今这位三小姐，倒不减她母亲当年一二分的傲慢，被人休离回娘家，竟也如此自在，哪里有弃妇半分的悲惨颜色？处处自行其事，自作主张，任谁也插不进手去，于是再怎么样的低调，也成了运筹帷幄的高傲。二太太捏着银票的手，不由攥紧了，指甲几乎戳进掌心里去。可是随后想起了什么，内心一阵舒畅，又突兀地笑了出来。枉你再高贵，母女两个还不都是被男人撇了的残花败柳？

　　六姨太太接了二太太打发人转送来的添妆盒，客气了两句赏了传话的下人，打发走了，方打开盒子，仔细瞧了里面物事。六姨太太虽不如二太太那般识货，但也知道这几样东西不俗，不由笑了，同一旁奶娘道：“都说咱们这位三姑娘骨子里傲慢，我看傲慢是傲慢，但对姊妹们倒也上心大方。”

　　奶娘也笑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咱们这位三小姐的亲娘，家里出身不俗呢，给三小姐留了不少好东西，未出嫁前，就有自己的别院儿了，很少在府上住着，不过逢年过节来拜望一回，那架势，倒像登门来访的贵客一般呢。奶奶您嫁过来这么多年，咱们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位小姐。现在别瞧着这三小姐是离了夫家的失婚妇人，奔着府上来可不是指望依靠咱们呢，我瞅着要不是当日身子重，怕梅山偏远，不好照顾，出了差错，多半直接就住在那边儿了，恐怕根本不会来投奔咱们呢。”

　　六姨太太叹气：“不过也是触霉头，好好的珍姐儿要成亲，家里偏偏就跑来这么个被休妇人，还堕了胎。咱们这几个姑娘里，我听说就这位三姑娘嫁得最好了，听说那姑爷是京里的大官儿呢，连皇上都见过的？好好的怎么就休了回来，唉！不然珍姐儿嫁过去，有这么个姐夫的名头，在娘家到底挣几分脸面。”

　　奶娘跟道：“这事儿，可真不好说。说起来那位三姑爷当，年家里好些人也见了，凶巴巴恶狠狠的，军伍出身，粗鲁得很，二小姐上吊跳河的闹着不肯嫁。正赶上三小姐回来，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就哄着替二小姐嫁了呢。谁能知道这一晃眼的功夫，一下就提拔成了将军了？我瞅着这架势，多半是咱们这位三小姐任性高傲，也不会哄人，当年也罢了，如今那位高升了也不稀罕江湖出身的女儿家了，哪儿还肯看她脸色？恐怕一下弄拧了，三小姐讨不上好，就给人扫地出门了呗。”

　　六姨太太想一想笑了：“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要不是三姑娘解围，当年倒差点儿让咱们珍姐儿顶替呢。这老天真是作弄人。当年知道三姑爷当了将军，二房那位没气扭了鼻子去，如今三姑娘被休回来了，那位还不定乐成什么样儿了呢。”

　　奶娘陪笑道：“嗐，管她乐呢。二姑娘当年那么一闹，动静太大，多少漏了风声出去，都知道是有过亲事又悔了婚的，为这个，二姑娘如今在二姑爷家也老闹个没脸。如今这家里，要说嫁得好，可是咱们珍姑娘的未来夫家最长脸了！这也是命，强求不得呢。”

　　六姨太太听了欢喜，自打心眼儿里露出得色。却不接奶娘的话，捧了茶杯，笑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