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本祸劫》戎九

2、池鱼

　　沁茗园。

　　雨开始下了，星星点点，春末的雨依然缱绻，挽留着逝去的芳菲三月。

　　女子静静凭栏而立，俯视着池中斑斓的鱼儿。没有油纸伞，没有侍从，女子在雨中独立，像是一曲弹不尽的寂寞。

　　谭雪枫遣退侍女，独自撑着伞走近那名依然在看着鱼儿的雪衣女子。

　　“不冷么？”谭雪枫为女子遮住漫天的雨丝。

　　“冷么？”女子回首，面容上竟带着酒醉的酡红，本应是清冷的女子此时竟是有着暖意的，“秋滟河那边可是冷多了呢。”

　　谭雪枫轻笑：“是啊，你穿白狐裘可是要好看些呢，这白裙太单薄。也是你太瘦了，到这儿可得好好补补。”

　　“姐姐，”女子的眼睛清亮，而笑容却是迷离的，“我要是胖得跳不动了，岂不是失去了我的价值？”

　　谭雪枫默然。虽然她们以姐妹相称，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这名绝世的舞者真正的来历，秋滟河边那一场惊世之舞，是她第一次识得这冷傲的女子。那时，她只是遵从自己的表哥曙明王的话，去接一名陪她一起入宫的好姐妹，她本以为会见到一名妆容齐整，衣着艳丽，眼中有着一种热切渴望的美艳女子，毕竟，那才是当今圣上所宠爱的类型。但木秋河的出现便是涤清人世的清泉，让她这样在官宦人家长大，早已有着抹不去的俗世气息的女子开始有一些自惭形秽。

　　其实，她也是寂寞的吧。与木秋河相识几月，两人并没有什么交谈，只是谭雪枫时常看见，河边起舞的木秋河，其实是那么寂寞。她的眼神，并不仅仅是初见时，官宦女子感受到的冷傲，也是一种失无所失的寂寞。

　　为什么，她要入那个污浊的后宫呢？谭雪枫从未问过，便如她也从未问过她的身世，只知道曙明王告诉她，她是商贾人家的女儿，自小跟随最富盛名的秋滟舞姬习舞，只为博君王一笑。为了入宫有个好家世，她已被过继给自己的父亲——钦荣将军作为养女。和自己这个自小学歌的倒也是绝配，谭雪枫不止一次冷嘲。她从来不信这样的说辞，自己的表哥，可是说瞎话的能手呢。

　　“秋河，其实，后宫那样的地方，真的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该去的。”谭雪枫轻轻扶过垂落耳边的柳枝，掐下一片柳叶抛入水中，引起鱼儿一阵争抢。

　　“难道又是你该去的么？”木秋河冷冷反问。

　　“呵呵，当然是啦，我又美丽又蛇蝎，到后宫，可谓是如鱼得水了。”刚才那一抹的悲伤与惆怅似乎只是一阵走失的风，谭雪枫再一次眯起眼笑道。

　　“如鱼得水么？”木秋河再次俯首望向池中之鱼，“但，怕是再也游不出这方塘半亩了。”

　　“秋河，你总是这般牙尖嘴利的，伤人伤己。”谭雪枫很是姐姐地语重心长道，“看得太清楚，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可惜，你也是想舒服也舒服不了。”木秋河再次回眸而笑，雪白的衣衫已是半湿，隐隐勾勒出女子修长的身段。

　　“好妹妹，你这模样若是给男人看见了，该是多么浩劫啊，还是赶紧回房吧，”谭雪枫捂嘴笑道，“跟我贫嘴可不值得你冻坏身子，现在咱都是皇上的人了，好好养着才能不负皇恩呢。”

　　“姐姐说得有理，那秋河就先回房休息了，明日宫里便要派人来了，今日，便让我尝尝这冷雨吧。”说罢，木秋河转身离去，却也不顾远远看着的女婢。

　　那名女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谭雪枫，这样的主子她却是从未见过，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是多余，平日也便罢了，今日在这明艳凌人的女子面前，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罢了，”谭雪枫摇头道，“你叫什么名儿？”

　　“奴婢唤作碧弦。”女婢赶紧行礼回道。

　　“碧弦，木秋河在府中的时候，就由你一人看着她吧，她向来独来独往，容你跟着，她倒是看你挺你顺心，旁的奴婢们，平日别太在木秋河眼前晃悠着。”

　　“奴婢知道了。”

　　“知道便好，秋河也没有带上陪嫁的丫鬟，你若是伺候得好，她许是会带你入宫的，你可得摸清你主子的脾气，让她顺心才好。”谭雪枫拂了拂伞下的流苏，眼神再不是一味的调笑，却是有些冷意。

　　碧弦也不顾此时此地正是雨中，跪下应道：“奴婢谨遵小姐教导，定不负小姐的期望。”

　　“今日也罢了，明日宫里人来，叫得可就不是小姐了。”谭雪枫再次冷冷地瞟了跪着的婢女一眼。

　　碧弦不禁打了个寒战道：“奴婢明白，谢小主教诲。”

　　“那就好，”说罢，谭雪枫唤过随侍的婢女，“我们也回溪容馆。”

　　知道谭雪枫已过了一个转角，再也见不着身影，碧弦方才立起，向着宜芙馆急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