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可以等》那一鸿

1、第一章

　　浮世浮城，片刻的平静总是难得，雨后，市滨江花园路，雕刻时光咖啡馆。

　　霓虹透过玻璃映射出华灯初上的夜都，一切的喧嚣离这里很远。

　　林雨飞和顾小亦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悠悠喝着曼蓝。

　　小亦快速地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儿，雨飞几乎一句都没听清，她手上的刀叉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一份牛排被切得零零碎碎，仿佛切得不是牛排，是某个人的某张脸。

　　半个小时前，她都遇上了什么？

　　那时为了赴约，她匆匆下了公车，风尘仆仆，长长的卷发十分凌乱，单肩包里手机的铃声嗡嗡大作。

　　人来人往的天桥上，不断被人推搡着，几乎被一股热浪冲下台阶。

　　“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撞上了行人，她慌忙道歉。

　　然而被撞的带着孩子的妇女回过身来，厉声喝斥道，“没长眼睛哪，这么大一人走路也不看着点！把我孩子撞哪了怎么办！”

　　雨飞见那小女孩捂着胳膊一副要哭的样子，耷拉下脑袋，觉悟很高地弯身又说了声对不起，直到那对母女离开了，她才抬头。

　　就在那个瞬间，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上天桥，与淡灰的天幕相接，一步一步，与她擦身而过。

　　这样的一个雨天，对方和自己都没有撑伞。

　　雨飞感到四周的喧杂渐渐淡去，视线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去，手中的挎包不慎滑落，她沉入了一个五感不知的境地。

　　没有天桥，没有台阶，没有路。

　　只有一个真实，又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

　　对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海蓝色外套，短发修剪的整齐干净，侧脸线条柔和舒服，整个人带着清朗凝神的薄荷味道，淡而超然。

　　扑面而来，缓缓而去。

　　那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里面的光芒呼啸着吸去了她所有的注意。

　　雨飞的身躯震在原地，在狭窄拥挤的人隙里的站着，不朝前，也不后退，“余海泽！”

　　她的声音很大，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可是男人踏着步很快下了台阶。

　　她趴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他一步步在路口转弯，很快融入人流，大口大口地喘气，“余海泽，你这个混蛋！”

　　她这么大一活人，没看到吗？

　　她蹲在地上，把高跟鞋里的沙子倒了出来，垂着眼眸，天桥的路渐渐模糊。

　　没看见就没看见吧，看见了要说什么？他会装瞎，她就让他装！

　　虽然她不信，那一刻，她看见那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古都的城墙不是一朝一夕砌城的，她看过他爬树抱着鸟窝从树上摔下来哭鼻子的狼狈样，也看过他穿着短裤在胡同里到处跑的熊孩子样，这么多年过去，给个侧影，她还是能认出他来。

　　成年以后，他是个安静的人，她是个时而动若疯兔的，他勤奋好学，校内外竞赛屡获名次，她文理偏科，除了语文成绩勉强上得了台面，其他科目的老师不约而同的将她列为老大难。

　　还做过几年同桌，她嘲笑他生病流鼻涕的窘迫，他冷脸斥责她偷偷抄他数学作业，她看他跑步踢球，他哥们的球砸碎了她至少三幅眼镜。

　　这座天桥，他们曾走过许多次，直到后来失去了联系，她和小亦又走了许多次，一次醉酒后，她还在桥上扔下过一双高跟鞋，大声咒骂他混蛋。

　　其实，他没恶劣到她骂的那个地步，他甚至是从容淡雅的。

　　这些年在职场的浮浮沉沉中，雨飞只觉得必须向现实投降，地球在转，人为什么不会变，这么熟悉的他俩，也有一天变得假装在路上不认识对方。

　　……………………

　　“雨飞，要不要再点一份芥兰牛肉？”
　　“飞？”
　　“飞飞？你有没有在听啊？”

　　小亦的右手在雨飞眼前晃了一个来回，她才从那带着点涩意的怀念中转过神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挑，捏住一根绵软的薯条，在番茄沙拉里画圈，不说话。

　　“靠，林雨飞!喊我出来是鸽子我的？”

　　小亦气愤地把手覆上她的手腕，大力地摇晃了几下之后，一个抬眸，一个惊愕。

　　“喂，你的眼线——花了，这XO酱味这么辣的吗？我怎么没吃出来？”顾小亦鼻子嗅了嗅。

　　灯光下，林雨飞的肌肤异常白皙，眼睛周围晕得跟熊猫似的，“咱们换一份吧，刚刚在天桥上你不知道，那尾气多厉害，迷着我眼睛了，我现在不能吃辣了。”

　　“那么大的雨都没能盖住那尾气？你当我三岁小孩的智商呢？”

　　“反正XO酱的不能点了，咱换份蓝莓酱鳕鱼吧。”

　　顾小亦招手，将菜单递给服务生。

　　等菜的间隙，林雨飞一直重复着搅拌薯条的动作，小亦从她手里抽出那根扭曲到不行的薯条来，放在自己嘴里，“你不对劲啊，我看你不是在吃薯条，是跟薯条有仇，怎么，被你们主编训话了？这个月的稿量不够吊车尾了？没采访到新晋的那位小鲜肉？”

　　雨飞蔫蔫的没有搭话，把番茄汁全部淋在了桌前的那碗意大利面上。

　　“好好的，又发什么神经？” 顾小亦制止了她的动作。

　　雨飞知道躲不过，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子：“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贼欠揍，眼瞎装作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扭了他的脖子……”

　　“……”顾小亦似乎被她骂人的样子弄懵了，不解地问，“谁这么欠揍啊？”

　　“那个人。”雨飞低头，齿缝中费力地挤出三个字，“你知道的。”

　　“谁啊？”顾小亦纳闷，“我就不懂了，究竟是神马大神出现了把你一话痨变成了一秒怂啊？”

　　林雨飞满脸写着我是话痨吗？我怂了吗？

　　顾小亦却反应过来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能让你一秒怂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

　　“可那个混蛋他还敢回来找你？”

　　“他没找我。”林雨飞强调，“不然我还会有扭他脖子的冲动吗？”

　　“他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顾小亦皱眉。

　　“他装眼瞎我能怎么办？我是他的脑残粉没错，可也不是没节操的。”林雨飞接过服务员端来的橙汁，仰头一口闷下去，“该吃吃，该睡睡，有合适的老鲜肉就去相亲……”

　　顾小亦笑：“吃得下？睡得着？相亲不会落跑？”

　　林雨飞：“……”

　　“行啊，我赞成，就我这资源，你在哪哪都不愁遇不到喜欢的那一款。”

　　“小亦。” 雨飞收回视线，望着她，“咱们这帮朋友中，就你最关心我，我也不想总让你失望，将时间浪费在一件不可能的事上。”

　　“你这话我爱听，飞飞，我只想跟你谈谈最现实的东西。余海泽那家伙是只好鸟么？那个时候，我们年级一大票女生都以为除了你林雨飞，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女生这个名词耶，谁能想到后来，对你做到最绝的也是他，那家伙居然把你写给他的告白书公然贴在黑板报上，弄得全班沸腾，最后连班主任都知道了，害你受到多少嘲笑和攻击哪!我觉得男人好看不好看不打紧，可千万别这么伤女孩子的心…… ”

　　无论事实如何锐利，顾小亦都决心要戳醒她，“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雨飞狠狠点了点头，有些往事她不轻易触碰，就是因为人往后看就走不动了，往前看才能获得新生，可为什么这么难受，大概是因为他曾经是她青春里的寄生，光明美好的存在过一段时光。

　　许久以前，他会站在校园的操场上，当着一众仰慕于他的女生，毫不犹豫地接过她递去的干毛巾姿态潇洒地擦汗，然后微微一笑，对红脖子红脸的她说：“小飞，回头可别忘了洗阿，下次还用这条。”

　　他会在她的死磨烂缠下，仍然无动于衷，无声地告诉她，会多少写多少，别指望他在考试时帮她作弊。可是，她从来就没当回事，因为她做小动作时，总是感觉到有个宽阔的背影，脊背挺得高而直，恰到好处地遮住考试中埋头抄答案的自己。

　　他甚至会不顾一贯的优良形象，在老师惊诧的目光中，冲出篮球场背着骑脚踏车不慎摔破腿的她去医务室包扎，然后一脸冰冷地教训道：“还有十分钟才轮到我比赛，干嘛这么急，林雨飞，你真以为自己是女飞侠么？”

　　她想说她就是女飞侠呀，他总是慢慢的，她不飞怎么行。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男孩子就是自己的，哥们也好，男朋友也好。

　　余海泽生日的前一天，雨飞看见隔壁班的女生，低头敛眉地对他喃喃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虽然花选得忒俗，可她全身的神经还是一下紧绷起来，进退不得。

　　进，名义上她是他什么人？退，他要真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当晚，雨飞丢下一堆作业，在一张蓝色信纸上奋笔疾书，那是她所有的感情，真挚而纯洁，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她要在高考前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奋起直追，和他念同一所大学，因为她习惯了和他打打闹闹，这样的习惯已经渐渐凝聚成一种挠心的情感，令她不得不宣泄出来。

　　雨飞设想着自己亲笔书写的每一言每一句，会如何地瓦解了他的淡定从容，她甚至暗暗在心里描绘着他害羞惊喜的表情，谋划着大学里和他的种种生活，一千一万种可能，惟独遗漏了这一种。

　　余海泽在收到信的整整一周里，没有任何异常，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丝毫欣喜，也看不出任何排斥。

　　直到第七天，雨飞再也坐不住，拼命暗示他对她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他淡淡地笑了笑，只说有些事情得等到高考之后再谈。

　　她想他虽没表态，但最起码没拒绝。

　　以雨飞对余海泽的了解，对他而言，没拒绝就是接受了。那她就当他接受了。

　　然而之后的一件事，令雨飞的世界完完全全地颠倒过来。

　　第二天上午，她看见自己那份告白书被人公然贴在黑板上引来所有同学的指指点点，她挤进人群，颤抖着手揭下了她写给他的信，回头却看见木然站在对面的他。

　　雨飞连掉眼泪的勇气都失去了，突然，余海泽是那样的陌生。

　　她把他喊到操场上，把那份信撕碎了，朝他脸上狠狠砸过去，临走还不解气，又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

　　在顾小亦的建议下，她和老班申请调换了座位，离余海泽越远越好，他也很配合，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安然接受了和同班的另一个男生坐在一起的事实，只是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

　　那一年的七月之后，高考成绩公布了。

　　雨飞在校园公告栏上得知余海泽被北方一座城市的航空学院录取，自此从她的生活里消失，而她记忆里他身上的股薄荷的味道会时不时钻出来在她心里挠啊挠的。

　　雨飞还记得那个时候，余海泽的证件照上，清爽的短发，温淡的笑颜，自信中藏着浅浅忧郁的面容……

　　炎夏的午后，她像个傻子一样用相机偷偷拍了他照片，认识那么久，她从来都没有要过一张他的照片，她怕再过很多年，也许这个人秃顶了发福了，再见面她未必能把他认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雨飞才知道，八年的时间冲洗了生活中一切的厚重，将她一贯的喧哗冲至淡定，相纸变的黄而旧，他的身影变的单薄挺拔，她还是很敏感地认出了他。

　　“雨飞，你又在念旧了。”

　　“我没有。”

　　“喂，又在戳薯条了，你一戳薯条，我就知道你戳的是谁。”

　　“……”

　　“雨飞，今天看你这样，我真不放心，你这样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遇上一个人吧，就老想着一个人的好，咱们国家好歹十几亿人口呢，就算他回来了又怎么样，现在这年头，脑残粉偶尔也会换一两个老公崇拜一下，所以，我顾小亦今天郑重宣布——把我哥——”

　　她顿了顿，“……的哥们介绍给你。”

　　雨飞一憋气，嘴里的蛋糕屑子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不过我事先声明啊，我的资源绝对绝对没有问题。” 小亦一面用空盘子挡住那向她喷来的蛋糕屑，一面拍着胸脯保证。

　　越是这样，雨飞就越觉得，她的资源绝对绝对不靠谱！

　　她俩能成为老铁，俗话说，是因为家庭背景差不多，三观差不多。

　　读书的时候，几乎无话不谈，小亦家从商，雨飞父母在单位里任要职，顾家亲朋皆是在八十年代下海淘的金，短短二十年已经积累了不少财富，雨飞的性格沿承了一部分父母保守传统的作风，但在面对顾小亦和余海泽的时候会秒变话痨。

　　小亦的堂哥叫顾晋扬，比她们长一届，当年也算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的学习成绩自然不能和余海泽比，可是有体育特长加持，家境殷实，长相也称得上潇洒耐看型，身边总有些女生跟前跟后地跑腿献殷勤。

　　他最轰动的事迹，是和学校里的另一个体育特长生打赌谁先追到雨飞同班的校花薛如弦，事实证明男追女，最后不一定都是隔层山，这个顾晋扬一出手，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让薛如弦点头了，此事曾被冠为轰动校园的八卦之首。

　　想起这些，雨飞心里的小小不爽略略散去，所谓狐朋狗友，顾晋扬的朋友会不会是第二个顾晋扬？

　　“你堂哥的事迹我可是如雷贯耳，他的朋友我高攀不上!你这资源就别浪费了。 ”

　　顾小亦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啥，不好意思地咳了咳：“飞，我这不是想个给你张罗个未来老公么，你太单纯了，怎么看的懂社会？这年头看上去斯文的人未必就会真心待人，看上去不靠谱的也未必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你得有点辩证观知道不？”

　　“是是，还真得理了，辩证这词儿都用上了，既然你说社会复杂人人都得提防。说不定哪天你把我卖了，我还傻傻帮你数钱呢！”

　　“唉唉，你这话我不爱听，防雨防滑，防火防爆，防贼防色狼，防谁也不能防我啊。虽说社会太平了，人心却难测了。但是我顾小亦，你是万万不能防的，咱们是发小啊，发小你懂不懂？大不了我遇上好条件的男人，都让你先选，等你嫁出去之后，再把自己嫁出去，怎么样？够真心么？”

　　“真心，真心要是能当饭吃就更好了。”

　　“俗。”

　　两人结束了谈话，小亦开车送雨飞回家，一路上，城市灯火辉煌，星星点点，霓虹彩绿遮淡了天上的星光，回到家中，雨飞的父母都已入睡，她轻轻走回卧室换了身睡袍，翻开枕边的日记本，胡乱写着。

　　“一盘残棋而已，对弈的都已经走了，她还下个屁啊！”

　　雨飞想，至少，他的解释她还是要的。

　　要到了，放下了，她的轰轰烈烈就归于平静了，总得有个靠谱的陪她过日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