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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三 ...


  •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十多万个时辰,数不清的分分秒秒。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多少?又能留下多少?
      霁月不知道。
      可是,他在荣亲王府,已经三年。

      最近,狂王似乎有些暴躁。前日里走了趟江南,回来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最近些天,更开始暴躁起来。这是没有过的。狂王虽喜怒无常,大处上分寸却拿捏的极好,御下虽严,对下人却比一般的大户人家还要体谅不少,乱发脾气就更不像了。
      而且,霁月低头,敛下眼中晃动的情绪,狂王开始从京城里大肆收集那些少年们——但凡有被说是清冷的漂亮少年们都不放过,当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强抢好人家的孩子那般丧心病狂的事,可手段也算不得冷静自持。
      霁月揉了揉左腕上明显的淤痕,那是狂王昨夜激狂时弄上的。
      昨晚,当他习惯性的清笑开来,男人眼中不复温柔,竟然满满是仇恨。
      忆起那一闪而逝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与其后伴随而来隐含着仇恨的发泄……
      是时候离开了吗……?
      疲惫的闭上了眼,拼命想抹去心中那一抹刺痛:
      “不会的。你不爱他,只是习惯了,被娇惯了,才连这么小小的委屈的无法忍受。你不爱他……你不相信爱……爱是什么……你不爱……不爱……不……”

      头一下一下撞着身后的窗棱,有些痛,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冷清。
      是时候了吗?
      如果可以离开……
      当初的梦是什么呢?牧马放羊?取妻生子?
      十九岁的他已经明白,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着。以为看透了世情,做着将世人的丑态踩在脚下的出世的梦,自卑?自怜?还是自负?
      那些痴人说梦的清高,难道不是一种深深入世的人才有的,执迷不悟?
      出得去吗?霁月自问。用你这样的身体,你这样的身世,取妻生子?
      霁月笑了。这次,是毫无顾忌的将那一分的嘲弄扩大到十分,嘲笑,这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吗?“正常”的生活?“平凡”的日子?
      回的去吗?爬过那阴沟里的六年,滚打在戏班子里的十年,被压在男人身下却已习惯被疼宠的三年。霁月,霁月,你还有何处,归去?
      闭着眼,后脑被撞得阵痛,嘴角肆无顾忌的大咧着,近乎狰狞。

      “你……在笑什么……”
      霁月猛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狂王倚在门侧的身影。双手抱胸,眉毛处是纠结的沟壑。清淡的脸上露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霁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恐惧和空虚彻底的揪住了他的心。
      不,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其实根本不会那种笑,他明白了那笑容已只是越来越僵硬的模仿与回忆,完了吗?他完了吗?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下,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这种悲哀至于心死。
      还需要等着他来赶?
      霁月笑了,这样的笑容不是男人要的,这种,几分了然,几分悲伤,几分愤恨,几分心灰意冷,还有几分解脱的,笑容。
      “霁月……谢过爷这三年来的照顾,霁月……会收拾好尽快离开,还望爷,成全。”
      霁月低头作揖,错过了男人瞬息万变的脸色,于是再抬头时,便只觉得眼睛一花,身子重重的抛在了床上。与床板相撞处传来一阵钝痛,霁月瞬间变了脸色,努力压下将要冲出口的闷哼。
      男人擒住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眼里那狂怒是霁月唯一一次得见的,男人显而易见的情绪。
      “要走?连你也跟本王谈‘走’字?他且没有资格,你又凭了什么?走,也看你走不走得了!”说着,男人的手自顾自的伸向霁月的腿关节处,反手一扭,只听到“咔”一声,整条腿已呈奇怪的角度扭曲着。霁月的脸刷的白了,长着口大喘气,却连叫也叫不出来。冷汗浸湿了长衫,甚至可以把棉被都湿透。
      腿部传来锥心的痛,霁月被这种痛几乎逼到了绝望。
      他抬头望着这个凶手,一股股寒气向外翻腾着,心脏里抽痛到麻木。
      可是为什么,他在内心疯狂的叫嚣,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心疼。霁月,这就是你好奇的“有心”?有心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男人碰触到霁月几乎是恨意森森的目光,那眼光与记忆中的人儿,何其相象。
      男人忽然不可抑止的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神迷离了,像是白日做梦一般。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为什么不乖乖的等着我?然后乖乖的一直等到我死去?”
      暗哑的、晦涩的声音,扭曲而阴郁的语气。狂王一遍遍抚摸着身下这张清丽的眼,想着久远的,无法与人分享的心事。

      霁月哭了。

      这样的狂王,让他想起了那唯一的夜晚,那个夜晚,这个男人是李逍。在最强大面前也不折腰的狂王,却会在水一样柔和的人事面前成为李逍。
      那是霁月心中的秘密。他心中所保留的,那一个秘密的夜晚。

      三岁,当霁月有记忆时,他已经在一条肮脏的小巷子里与野狗争食,五岁,第一次狠狠记住把他摔在地上殴打的流浪汉的面孔,他全身都是伤口,他没有哭。六岁,被街上的无赖洗了干净卖给了人贩子,那个爬满蜘蛛网的房间,他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身体有多丑陋,他全身的淤青,后面被撕裂,嘴角被自己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哭。十年,在戏班子里无数次的挣扎,一次次爬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床,挤掉了一个个想要他死的对手,终于当上京城最大的戏班的台柱,这么多年,他流血,流汗,从不流泪。
      可是现在,他哭了。
      眼泪控制不住的向下流。他狂乱的摇着面前的男人。
      “我不行吗?……我不行吗?你回答我!我不行吗?”
      疼痛。无止境的疼痛,这种疼痛将脑中所有的杂念榨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悲伤,绝望,愤怒,通通化为了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三年,三年,这个叫李逍的男人却从来没有试图过正眼瞧一瞧他霁月。他的眼中,从来没有霁月。从来没有。
      我不行吗?我不行吗!

      李逍被霁月突来的狂躁惊醒,慢慢的,松开了手。
      他猛地一哆嗦,就好像做了一个三年的梦,却硬生生的被霁月打碎了。身体冰冷冰冷。
      梦游的人,是不能叫醒的。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会让他们在混乱中死去。
      李逍认真的看着身下的少年,少年的眼角,少年的眉梢,少年叫嚣的唇,少年冰冷的手指,少年被他折弯的腿,少年单薄而小巧的身体。
      没有了笑容的少年,跟他,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

      李逍松开了手,霁月腿部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阵阵麻痒带来更令人胆寒的痛苦。
      要死掉了吗?霁月因为这个想法诡异的安静下来。静静的,一动不动。
      霁月想,如果怜悯,如果后悔,知道自己做了多残忍的事的李逍,会不会施舍一个,谎言的,答案呢?
      霁月近乎自虐的想着。
      绝望与疼痛让他卑微,他不会屈服于死亡,为什么,却会屈服给爱恨?
      这一点也不像他了。就好像,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过了三年,现在才真正回到了这里。执迷不悟的等一个答案。

      半晌,他听到李逍干涩而沙哑的声音,
      ——你,再笑一下,好吗?

      霁月听到了。他仿佛看到自己,被这句话,一字一刀的凌迟而死。

      于是,很久很久,也许却只是一瞬。霁月笑了。

      三分的清冷,五分的雅致,一分的艳丽,和一分的,将嘲弄取代的空茫。

      ——采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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