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无树

1、上 昔我往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是为题记。

　　（上）

　　说起来，京城的百姓们最近多了一份茶余饭后的大谈资——皇帝的亲弟弟狂王爷为了和庆班的台柱霁月不惜与圣眷正隆的德妃兄长国舅爷撕破了脸，甚至不顾身份的在五王爷的家宴上大打出手，直打到次日两人都抱恙缺了早朝。
　　主角是皇亲国戚，内容是小老百姓们最爱的宫廷恩怨、爱恨情愁，再加上主角们都是男人，茶馆里众人是听得津津有味，口中斥着惊世骸俗、心中自有或清白或下作的臆想。对鹿死谁手好奇的，对皇帝老子的反应臆测的，对狂王爷与国舅爷一“战”描述的口沫横飞仿若亲临的，当然，也不乏对再难听着霁月那一把清媚的嗓子的遗憾的。一时间，话题颇有冲宵直上的架势。

　　就在京城百姓们都沸腾了的时候，霁月在荣亲御字狂王爷李逍的府里悠闲的散着步。
　　长廊是曲折回环，小道是曲径通幽，五步一亭、十步一阁，时令的鲜花开得正好，池水滟涟里是成群的锦鲤游过。大气中透着秀气，唐璜不失霸气，荣华而不鄙俗。
　　霁月嘴角勾着一抹清艳的笑，一袭白衣被风轻轻吹过，衣摆被轻飘飘的托起，整个人远远走来，轻得就像能被悠悠吹跑的纸鸢一般。
　　还没走出两步，身子便被人从后打横抱起。
　　霁月惊呼，一转眼看到抱着他的男子，满眼的惊讶变成了欢喜，手自然的圈住了男人的脖子，咯咯的笑声是乍泻的泉水，在炎夏里洒了满天地的清凉。
　　“王爷下朝了，怎也不吩咐人跟着，大热天的没有人在旁伺候着多不方便。”
　　男人爽快的笑起来，刀削的五官，不是时下间争看的美男子，却是那么沧桑的痕迹，无比威严的霸气着。
　　“小家伙是想本王了吗？走，这就回去。”
　　霁月笑闹着埋首在男人的颈窝里，叫人看不到表情。
　　这是他在王府的第十天。

　　众所周知，和庆班的台柱霁月有一双光风霁月的眼，字正腔园的一段牡丹亭唱来，能叫人如在梦里，身似他乡。可别人不知道的是，这还是一双看尽人间丑恶通透雪亮的眼，自认早已经冷了心，凉了肺，看透了世情。
　　于是，霁月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深深的迷惑了。视线相对的时候，男人的眼睛始终是漆黑的夜，深不见底，霁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被抢来，很意外。
　　只有霁月知道，在他登台亮相的时候，男人对他并不感兴趣；开腔的时候，男人也只是略为赞赏的望过来一眼；直到谢幕的时候，霁月习惯的端出人口中“清艳”的笑谢礼，再抬头时，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满满的，燃烧般的狂热。
　　那一个眼神，王府里的十天，霁月知道，他招牌的笑，是这个人的毒，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那个登高一呼的狂王爷，中毒已深，无药可救。
　　成为了某人的替身反而让霁月松懈了下来，只因他清楚明白讨好那人的手段。他要得到他的宠爱，在他宠爱他的这段时间里，赚他下半辈子的好日子。
　　即使清苦也好，贫乏也好，他想要的，安定太平的小日子。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本是刚十六的霁月，最大的奢望。
　　为自己赎身，找一个离京城远远的地方，买一亩地，每天日出而做、日落而归，取一房媳妇，生一窝小崽子，这种日子，可以很平凡，但必定很美丽。
　　谁知道，他就快做到了，就在他就快做到了的时候，这个王爷那个国舅的都找上了他，他不要当他们的男宠，大富人家的男宠，最后不是送人便是死在哪个角落里被人遗忘，但一定不被允许离开。那种日子，他不要……可他没资格不要。
　　幸好，幸好，幸好这个王爷对那不知名的人有感情，等到他厌了他这只有微笑的替身，盼他还能仗着这“感情”讨个归去。
　　不过——感情？啧，感情。